第163章 鸽子出笼

  笼中的鸽子并非不渴望飞翔，而是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可若有一天，迷途知返的归巢信鸽，带回了“蓝天”的消息呢？
  ........
  ——
  “哎哎，你们听说了没有，0609那儿的电视机，最近在播一些新东西。”
  “我知道！好像叫什么‘尘民大学习’！诶，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你们听说了吗？4068回来了！”
  “4068？他谁啊？”
  “4068？他不是死了吗？上次下地猎荒，二队的人可一个都没回来。”
  “我听说了！4068直接变了个模样，据说是被光影之主救了，现在是要回来解放咱们呢！说咱们以后就可以不当尘民了。”
  “不当尘民了？真的假的？那我想跟荷光者去晨曦大厅。”
  4399是个年轻的尘民，他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在人群中默默地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明天就是祈祷日，一想到明天或许能吃上一口面包、喝上一口牛奶，他的心里就有些小小的期盼。
  毕竟在这座冰冷的钢铁牢笼里，这点卑微的甜味，是他活下去为数不多的动力。
  “诶！4399，过会要不要去0609那儿看看？”凑过来的人，是4323，他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表情。
  4399的心猛地一跳。
  去0609那儿，看那种违禁品，意味着违反灯塔的规定。
  这要是被光影会发现，轻则挨几下鞭子，重则……他不敢想下去。
  可周围越来越热烈的议论，以及4323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光芒，像一只手，挠着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让他不自觉去想那些关于“美好生活”的传言。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低声吐出了这个字。
  “……去。”
  ——
  穿过几条狭窄的吊桥，避开律教士、城防军的巡查路线，4399跟着4323挤进了0609的吊箱。
  这里早已挤满了人，空气混浊而燥热，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们正围着一台闪烁着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机。
  电视机上有着几道裂纹，但却并不影响观看。（裂纹属实是第一季的彩蛋了。）
  屏幕上的画面，对4399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不是灯塔的宣传片，没有城主“伟岸”的身影，也没有查尔斯站在高处惺惺作态的“以主之名”。
  画面里，是一片无垠的绿色稻田，风吹过，麦浪滚滚。
  一个男人，不是“上民”，也不是“尘民”，他笑着，将一个孩子高高举过头顶。
  孩子清脆的笑声透过嘈杂的电流传来，纯粹得不像话。
  “那......叫父亲。”旁边有人轻声解释。
  画面切换，麦浪由绿变黄，男人开着奇怪的铁家伙在田里收割，脸上是汗水，但更是笑容。
  一个女人在一方小小的、被称为“厨房”的屋子里忙碌，她的孩子在旁边踮着脚，渴望地看着冒着热气的食物。
  “那叫丰收，是我们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创造的食物；那叫家人，是超越了繁育任务，用情感和一生守护的羁绊。”
  4399这才注意到，带他过来的4323早已不见踪影，一直在旁边出声解释的人是0609。
  0609是目前年纪最大的尘民，听说年轻的时候不仅有过名字，还有过女人。
  只可惜.....
  “各位仍在灯塔上的同胞们，你们好。”
  画面再次闪烁，这次出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的身上并没有戴象征尘民身份的身份牌，但还是有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4079！”
  随着4079的走动，画面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熟面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那是什么建筑？他们在做什么？”
  “为什么没有上民监工？3369居然在休息，这样真的不会挨鞭子吗？”
  “天啊！他们这是在吃什么食物，看起来好香啊！”
  “是.....是噬极兽！噬极兽为什么不攻击他们？难道光影之主一直在庇护他们吗？”
  “那不是之前抽死过尘民的律教士吗？他怎么被关起来了？他吃的那个不是虫饼吗！”
  “好.....好大的房子，好干净的床铺，躺上去一定非常舒服吧？”
  目睹了一切的4399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人可以那样活着。没有编号，没有等级，没有分配好的任务和命运。
  原来，“活着”不仅仅是呼吸和劳作，还可以是……幸福。
  这十几分钟的视频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那些被灯塔三大法则强行灌输的“真理”，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祈祷日那块面包和那口牛奶的甜美，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视频中有很多面孔都是他前不久还见过的尘民同伴，没想到他们居然已经过上了那样的生活。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份震撼中时，吊箱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被分开的潮水。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停止。
  来者，是4068。
  4399认得他，记忆中的4068几个月前还是一个经常低着脑袋的青涩少年，不久前因3852事件被律教所当众带走。
  但眼前的4068，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体型壮硕，身姿挺拔如枪，眼神中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狂热。
  更诡异的是，他那条裸露的右臂。上面没有皮肤，只有一层透明的角质层，包裹着下面蠕动、重组的猩红血肉与森白骨骼。它像一件活着的、扭曲的艺术品，既恐怖又神圣。
  “是4068！” 人群中，一声仿佛压抑许久的惊呼炸开，瞬间点燃了寂静。
  “兄弟姐妹们，”4068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回来了。”
  以一个奇怪的称呼作开扬白后，他缓缓讲述了自己在地面的经历：为了救马克队长，被4148抹了脖子，濒死之际，又被一股暖洋洋的圣光所笼罩。
  他称其为【永恒之主】，即灯塔上大家口中讹传的【光影之主】。
  周遭的尘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起初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紧接着，怀疑和敬畏交织在一起。
  “脖子被抹了他都没死？”
  “他这么癫，光影会的人没抓他吗？”
  “你们看他的胳膊，那是什么……是地面上的东西吗？”
  4068似乎看穿了大家的疑虑，早有预料的他缓缓抬起那只骇人的手臂，掌心对准一位因断臂而终日痛苦的老尘民。
  “灯塔告诉我们，我们尘民是基因检测中的残次品，是耗材。但主告诉我，每一个人都值得被尊重。马克队长告诉我，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马克除外，哈哈哈【小丑音效】）
  话音未落，数条猩红的血肉触须从他掌心钻出，它们像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缠上老人的断臂残根。在所有人倒抽冷气的注视下，那血肉触须开始疯狂蠕动、编织。
  4399几乎能听到一种令人牙酸的“嘶啦”声，那是肌肉纤维在凭空滋长，是森白的骨骼在扭曲成型。
  老人痛苦的脸庞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
  他难以置信地、颤抖地抬起了那只几分钟前还不存在的手臂，缓缓握拳。
  老泪，如决堤般淌下。
  这一刻，所有的怀疑，都在这无可辩驳的神迹面前，被碾得粉碎。
  电视里的画面再美好，终究隔着一层屏幕。而眼前这断臂重生的景象，是直接烙印在他们视网膜上的真实！
  如果说，0609的电视机是在他们荒芜的心田里播下了种子。
  那么4068和他带来的神迹，就是一道劈开天地的惊雷，裹挟着暴雨，强行让那颗名为“希望”的种子，破土、发芽，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疯狂生长！
  人们的眼神彻底变了，麻木与认命被狂热的信仰所取代。
  他们看着4068，就像看着光影....永恒之主行走于人间的神使。
  一个年轻的尘民女孩鼓起勇气问道：“我们……我们真的可以去地面吗？去过上……电视里那样的生活？”
  “是的，”4068的回答斩钉截铁，“地面，才是我们的家园。灯塔不是庇护所，是囚笼！”
  “打破它！” 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像划破寂静的利刃。
  “打破它！！” 更多的声音汇入，变成了一股撼动整个吊箱的怒吼。
  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血液里奔流的不再是疲惫的铁锈，而是滚烫的反抗岩浆。
  4399站在人群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为一口面包或牛奶，或是几个奉献点而苟活的4399了。
  面包与牛奶的味道是短暂的，而屏幕里那种名为“尊严”和“自由”的味道，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忘怀。
  他看着站在中央的4068，那位带来地面消息的“先知”。又看向一旁守着电视机、眼神坚毅的0609。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或许一切都将不同了。
  4399抬起头，看向吊箱冰冷的金属天花板，那里仿佛已经映出了那片他从未见过，却已在心中扎根的——“蔚蓝天空”。
  这一天，无数个像4399一样的尘民，怀着各自的疑惑与好奇走进这里，最终，都带着同一个答案，迈着同样坚定的步伐离开。
  鸽子笼中的鸽子，终于知道了天空的颜色。
  它们要用自己的血与肉，去撞碎这方囚禁他们的铁笼，去追寻那片曾只存在于影像中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