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芥子须弥，俯拾皆是

  夜色渐深，喧闹的人群全部散去，连冉冰也被马克赶回家睡觉。

  略感疲惫的马克正准备再战一夜，忽然感觉身边的光线暗了些。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静静伫立的身影。

  白月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环抱着双臂，清冷的目光先是扫过马克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最后才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楚戈身上。

  其实她早上晨练时就路过了这里，只是瞧见有不少人围观，看了一眼便没靠近。

  中午她又路过了一次，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到楚戈和马克被围在中间，压根没地儿下脚，于是观望了一阵，还是皱着眉走了。

  前天早上，她和楚戈因为一些事情起了亿点小“争执”，一时气恼，两脚将楚戈请出了家门。

  她本以为他很快就会服软回来，但谁知这家伙竟真的在外面过了一整夜！

  床上少了点什么东西，又或许只是不习惯身边忽然空了，昨晚她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家伙的脸。

  理直气壮地凶巴巴“吼”她，却又总在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好哇！

  你背着我捏我的手办小人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夜、不、归、宿？

  于是白月魁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结果就是，她昨晚华丽地失眠了，今天眼下多了一圈淡淡的青黑色，让她看上去竟比熬了两夜的马克还要憔悴几分。

  果然，年纪大了，连这点夜都熬不动了，白月魁在心里暗忖，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主动来“找”那个人回家。

  来之前，她想过一万种让楚戈回家的理由：或是理直气壮地命令，或是找个不相干的由头让他借坡下驴……

  可真到了这儿，看着月光下楚戈安静看书的侧脸，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却像被夜风吹散了，一句也讲不出口。

  她就那么站着，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拧巴与倔强。

  站了一会儿，见楚戈依旧埋首书中，一副“我就是看不见你”的模样，白月魁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很好，装看不见是吧？

  她收回目光，迈开长腿，冰冷的高跟鞋底与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回响，径直走向游戏机前的马克。

  听到这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马克下意识回头，正对上她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冰冷眸子。

  “第一局，你闪避慢了0.2秒。”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第二局，大招前摇太慢没发出来。”

  “第三局，大招又摇错了方向。”

  “第四局，连段忘记开BC。”

  “第五局，能量不足。”

  “第六局，安全跳距不够。往后的动作都跟不上意识。”

  一连串精准的复盘，让马克哑口无言。

  白月魁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的脸庞，语气陡然转厉：

  “如果打的不是游戏，还有几条命够你挥霍？”

  马克叹了口气，羞愧地低下头。

  他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身后那个搁那儿装模作样看书的男人，心里暗戳戳地吐槽：

  我说……你们两口子吵架，能不能别总拿我当出气筒？

  白月魁没理会他的腹诽，伸脚轻轻踢了踢他坐的小板凳，示意他起开。

  在马克起身愣神的工夫，她已然优雅地坐下，朝他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也不知道到底是朝谁说的：

  “嗯——”

  马克会意，连忙将自己的游戏手柄递了过去。

  只见白月魁熟练地进入对战模式，赫然选择了最高难度。

  “要学会精准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动，意随心生，如臂使指。”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了对战。

  屏幕上，她的像素小人动作迅捷、走位刁钻，一套套华丽的连招行云流水。

  她一心二用，嘴里的教学与手上的操作并行不悖，干净利落地取得了“Perfect K.O.”。

  “你把这当做是游戏，它就永远只是个游戏。”

  马克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是，都拿我出气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们打游戏也都这么厉害？

  一局终了，白月魁站起身，将手柄还给马克。

  她与他错身而过时，留下最后一句话：

  “弦过紧则断。明天休息一天，抽空去村子里转转。把任何事都看作是修炼，那么芥子可纳须弥，俯拾之间皆是......道”

  说罢，她似乎再也无话，转身便要离开。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指点一下“后辈”。

  终于，那个一直“专心看书”的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啪”得一声将手里的书合上。

  听到这个声音，白月魁虽然没有回头，但那本已迈开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在即将走出门口的阴影处，甚至还几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楚戈随手将书签夹好，放下书，起身朝她走去。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柔和的暖意，驱散了夜的凉。

  白月魁避开他直视的目光，望向别处，语气清冷依旧，却带上了明显的防备：“我的地盘，我不能来？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理由还不够硬气，又从唇间挤出几个字，像是赌气一般：“倒是你，哪来的？进村之前去报备登记了没有？”

  楚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羽毛轻轻搔弄着耳廓，让白月魁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好啦，”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视线对上她“恶狠狠”的眼神，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我的错。走吧，回家。”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白月魁的指尖微凉，只是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开。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还在为那句“指点”而沉思的马克时，楚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得赢一把再睡。”

  回答他的，是屏幕上又一次闪亮的“K.O.”，和马克那响彻夜空的绝望哀嚎。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隐约的对话声随风飘来，缠绵而清晰。

  “下次不许那么凶地跟我说话！”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好。”男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含着笑意。

  “以后不许夜不归宿！”

  “好。”

  “……抱抱我。”

  “好。”

  脚步声停歇，那似乎是一个安抚的、带着歉意的、温暖的拥抱。又似乎是一个将脸埋在胸口的，贪婪的呼吸。

  片刻后，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软糯了许多。

  “不想走了，你背我回去。”

  “好。”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

  对白月魁来说，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