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章 齿轮与邻居

  咸阳宫的汉白玉石阶上，还残留着朝会散去后的余温。
  尉缭和蒙毅并肩而行，前者走得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后者却步履沉稳，神色如常。
  “他娘的，老夫不干了！”尉缭终于憋不住，把腰间的酒囊解下来，狠狠灌了一大口，“这太尉，谁爱当谁当去！前脚刚听明白怎么把安息人当猴耍，后脚陛下就让老夫的兵，去海上给那老抠货看甘蔗地！这叫什么事！”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就是冯去疾手里那架算盘，被拨过来拨过去，马上就要散架了。
  蒙毅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上将军，嘴角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太尉，你还没看明白吗？”
  “明白个屁！”尉缭没好气地道，“老夫只明白，咱们大秦的兵，是用来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不是去给商人当长工的！”
  “开疆拓土，是为了什么？”蒙毅反问。
  尉缭一愣，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宏大了，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是为了让大秦的子民，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蒙毅替他说了出来，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尉缭心里那个鼓胀的气囊，“陛下让章邯将军去扫清流求，是为剑。剑锋所指，扫清庭院，为的是让冯相国的算盘，能在干净的院子里，种出能喂饱更多人的粮食，赚来能武装更多锐士的钱粮。”
  他停下脚步，看着尉缭那张写满了困惑的黑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剑，是算盘的底气。算盘，是剑的粮草。一为利，一为刃。这才是陛下真正的，帝王账本。”
  尉缭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酒囊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那个在麒麟殿上，平静地说出“东方的狼，饿了”的年轻人。
  原来，狼饿了，不只是要吃肉，还要圈一块更大的地，种上更多的草。
  这盘棋，大得让他感到窒息。
  麒麟殿内。
  蒙恬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地站在舆图前，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没有尉缭那么多的牢骚，也没有冯去疾那么多的算计。作为常年镇守北疆，直面匈奴铁骑的统帅，他比谁都明白“威慑”二字的真正分量。
  “陛下，臣已与胶东水师都督交接完毕，北军大营五千精锐，三日内，即可登船。”
  嬴将闾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枚黑色的弩矢，走到蒙恬面前。
  “朕不要你踏上倭人国的土地，也不要你杀他们一个人。”嬴将闾将那枚弩矢，放进蒙恬的手心，冰冷的触感让这位沙场宿将心中一凛。
  “朕要你的楼船，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出现在他们的海岸线上。朕要你的海蛟弩，对着无人的海面，齐射一次。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大秦的箭，能飞多远，能穿透多厚的礁石。”
  嬴将…闾的目光，平静而幽深，仿佛能穿透万里，看到那片岛屿上，那些矮小而野心勃勃的眼睛。
  “朕要他们明白，流求岛上飘出的糖的甜味，不是他们能觊觎的。朕的工坊，不喜欢有邻居，探头探脑。”
  他轻轻拍了拍蒙恬的肩膀。
  “去吧。去告诉他们，我大秦的庭院很大，但耐心，很小。”
  “臣，遵旨！”蒙恬紧紧攥住那枚弩矢，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胸中升腾而起。
  这不是一场征伐，这是一场宣告。
  向整个东海宣告，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右丞相府，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疯狂的作战室。
  冯去疾正唾沫横飞地，给自己的儿子，廷尉冯劫，讲解一份他刚刚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旷世奇文——《关于成立大秦皇家流求糖业总公司之初步构想》。
  “……你看，劫儿！咱们不能叫它‘工坊’，太低端！要叫‘总公司’！陛下是最大的股东，这叫‘皇家控股’！然后，拿出半成的股份，分给此次出征有功的将士和朝中有功之臣，这叫‘股权激励’！让他们每个人，都变成咱们这糖业公司的股东，以后谁敢说咱们的糖不好，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己就先冲上去跟人拼命！”
  冯劫一个头两个大，他感觉自己这个掌管大秦律法的廷尉，快要被自己老爹逼疯了。
  “父亲……公司为何物，孩儿不知。孩儿只知，大秦律例，并无此条。这股份，又该如何划分？若有亏损，又该如何追责？”
  “哎呀，你这个死脑筋！”冯去疾恨铁不成钢地用竹简敲了敲儿子的脑袋，“律法没有，咱们就新立一条嘛！就叫《大秦商法》！你就是廷尉，这事不归你管归谁管？至于亏损？笑话！这门生意，只赚不亏！咱们还要给这糖，取个好听的名字，就叫‘霜糖’，雪霜的霜！听着就贵！”
  冯劫看着自己那已经彻底“成仙”的父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大秦的律法，可能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浩劫”了。
  格物院内，炉火熊熊，铁锤轰鸣。
  公输班像是换了个人，他那张古板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亢奋和狂热。
  他把最得意的几个弟子叫到身前，指着一批刚刚完工的，“将军定制版”海蛟弩。
  “都看清楚了！”公输班拿起一个独立的齿轮模块，大声道，“此物，名曰‘迅捷机括’！乃是我格物院考虑到将军们戎马倥偬，战机稍纵即逝，特意研发！若在战场上有所损坏，无需修理，一换即可！方便！快捷！”
  一个弟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公输班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去，给咱们的西域客户写一封信，就说我格物院最新推出‘VIP售后服务套餐’！一次性购买一百个‘迅捷机括’，可享受八折优惠，并附赠特制保养油膏一瓶！”
  弟子们轰然应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学到了精髓的，奸商般的笑容。
  公输班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工坊的另一头。在那里，一座由巨大水轮驱动的，钢铁巨兽般的压榨机，已经初具雏形。
  他抚摸着冰冷的钢铁齿轮，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冯相爷要的是金子，陛下要的是安宁。”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而我公输班要的，是让这天下，再也离不开我大秦的齿轮！”
  夜深了。
  嬴将闾独自站在麒麟殿中，那副巨大的东海舆图，在他的脚下铺开。
  他从案上拿起两样东西。
  一根是赵成从南方快马送来的，新鲜的甘蔗。
  另一根，是蒙恬临行前，留下的那枚黑色的海蛟弩矢。
  他弯下腰，将那根甘蔗，轻轻放在了“流求”岛的位置上。然后，又将那枚冰冷的弩矢，放在了“倭人国”的旁边。
  甜与苦，利与刃，泾渭分明。
  王姚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阴影里。
  嬴将闾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
  “一根为利，一根为刃。利在前，刃在后。”
  “告诉章邯和蒙恬，朕的院子，要扫得干净一些。”
  他的目光，从那根甘蔗，移到了那枚弩矢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朕不喜欢有杂草，也不喜欢有邻居，探头探脑。”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