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章 庄家的账本

  那句“东方的狼，饿了”，在麒麟殿里久久回荡。
  这不是一句宣告，更像是一道判词。一道由万里之外的东方帝王，为西方的两位霸主，亲手写下的判词。
  太尉尉缭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所有的兵法韬略，什么诱敌深入，什么围点打援，在陛下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在拨弄天下的命运。是将罗马与安息，两个庞大的帝国，当成了自家后院里，两只被拴起来斗殴的公鸡。
  他艰难地转动着脖子，想从同僚们的脸上，找到一丝和他一样的震撼。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失魂落魄，却又带着几分狂热的脸。
  尤其是右丞相冯去疾。
  老丞相没有像往常一样激动地跳起来，也没有抱着他的算盘痛哭流涕。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半张着，眼神发直，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大口气。
  “账……账……”冯去疾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这笔账……不对……全都不对……”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种让尉缭都感到心悸的，堪称恐怖的光芒。
  他“噗通”一声，又跪了。
  但这次，他不是哭诉，也不是劝谏。
  “陛下！”冯去疾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大彻大悟，“老臣……老臣愚钝！老臣的账本，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金子和铜钱！”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却不是因为心疼钱。
  “老臣现在才明白！咱们卖给安息的弩，赚的钱是小事！咱们在南海收的税，也是小事！真正的生意，最大的那笔账，是这天下的人心，是这天下的恐惧啊！”
  “咱们让庞培害怕了！他怕了，他就得调兵，就得筑墙！他调兵，是不是就要花钱？他筑墙，是不是就要耗费国力？他花的每一分钱，耗的每一分力，都是在替咱们，削弱罗马！咱们一兵一卒未动，就让一个庞大的帝国，为咱们的恐惧，付了账！”
  老丞相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像是魔鬼的低语，让每一个听见的人，都汗毛倒竖。
  “这……这不是生意经了！”冯去疾说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是……这是庄家的账本啊！咱们坐庄，天下人，都得跟着咱们的规矩下注！”
  嬴将闾看着御座下，这个已经彻底“悟道”的丞相，终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一个能看懂他那本，以天下为纸，以国运为笔的，帝王账本的臣子。
  罗马，叙利亚行省，安条克城。
  这里是罗马在东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也是庞培的东方大本营。
  此刻，城内的气氛却格外压抑。
  军团长卢修斯·瓦罗，快步走进庞培的帅帐，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和困惑。
  “伟大的格涅乌斯，”瓦罗躬身行礼，“第七、第八军团已经停止向西开拔，在边境构筑了防线。只是……将士们都很困惑，我们的敌人是高卢的那个屠夫，是罗马的叛逆凯撒，为何要在这里，防备那些胆小的帕提亚人？”
  帅案后，格涅乌斯·庞培没有抬头。
  这位被誉为“伟大者”的罗马统帅，正盯着一卷来自东方的密报，那上面寥寥数语，却让他这几天寝食难安。
  “帕提亚人，是胆小。”庞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饿疯了的狼，不胆小。”
  “狼？”瓦罗不解。
  “一个月前，泰西封传来了消息。”庞培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安息王阿尔沙克，得到了一种来自更东方国度的武器。一种不需要训练，就能让一个奴隶，射穿我们百夫长三层甲的弩。”
  瓦罗的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庞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安息国内最强的将领，那个曾经碾碎了克拉苏军团的苏雷纳，也得到了同样的武器。据说，价格比国王的还要贵。”
  “什么？”瓦罗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那个东方的秦国，为什么要同时武装一对死敌？”
  “这，就是我害怕的地方。”庞提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焦虑得像一头困兽，“一个正常的国王，不会做这种生意。这不符合任何逻辑。除非……”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赚钱。他们就像一个在斗兽场里，同时给两头野兽喂食兴奋剂的观众，他们只是想看一场更血腥，更疯狂的厮杀。”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瓦罗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们想让帕提亚，变成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狗。一头被武装到了牙齿，只知道撕咬和毁灭的疯狗。”庞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而这条疯狗的锁链，就拴在我们的东方大门上。只要那个神秘的秦国皇帝愿意，他随时可以松开锁链。”
  “他这是在警告我。”庞培的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是意大利，是他与凯撒的决斗场，“他在告诉我，如果我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对付凯撒，那么我的后背，就会被这头疯狗，咬得稀巴烂。”
  瓦罗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伟大的庞培，会做出如此反常的决断。
  他们的对手，已经不止是凯撒了。
  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将整个东方都搅得天翻地覆的，恐怖的影子。
  “传我的命令。”庞培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统帅的坚毅，“让所有斥候，向东延伸一百里。我要知道，那片土地上，吹来的每一丝风里，都带着什么样的味道。”
  丞相府。
  冯去疾的府邸，已经成了咸阳城里，除皇宫之外，最忙碌的地方。
  他把少府、鸿胪寺、廷尉府的官员，全都召集到了自己家里，对着一张比他卧房的床还要大的新地图，指指点点。
  尉缭黑着脸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地图上，不再仅仅是商路。
  安息国被画上了一个红圈，旁边标注着：“A级风险投资品，高回报，高风险，持续跟进。”
  罗马被画上了一个更大的蓝圈，旁边标注着：“潜在最大客户，需求：安全感。可开发产品：地缘政治保险、军事威慑外包服务。”
  甚至在埃及和斯里兰卡旁边，都画上了小圈，标注着：“会员制服务区”、“品牌形象展示窗口”。
  “老冯，你他娘的又在画什么鬼画符？”尉缭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战略规划！全球战略规划！”冯去疾看到尉缭，眼睛一亮，热情地把他拉了过来，指着罗马那个蓝圈，神采飞扬。
  “太尉，你看！庞培害怕了，这就是咱们的商机啊！他既然怕，咱们就可以卖给他‘不怕’！咱们可以派个使者过去，告诉他，只要他每年给咱们交一笔‘睦邻友好费’，咱们就可以保证，安息的苏雷纳将军，他那个新买的弩，会‘恰好’少一批关键的零件！”
  尉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你这是勒索！是敲诈！是把咱们大秦的脸，丢到西边去了！”
  “胡说！”冯去疾一脸正气，“这叫‘提供安全解决方案’！这叫‘有偿和平保障’！是咱们大秦，作为东方负责任大国，维护地区和平稳定的重要举措！太尉，你格局要打开！陛下坐庄，咱们这些当臣子的，不能只想着收几个赌客的钱，咱们得学会，连赌场的椅子板凳，都要卖出个好价钱！”
  尉缭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老丞相，再想想麒麟殿里那位深不可测的年轻皇帝。
  他忽然觉得，这天下，可能真的要变了。
  变得……他完全看不懂了。
  他一把抢过冯去疾手里的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
  “他娘的……老子不管了！你们读书人的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老子喝酒去！”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冯去疾看着他的背影，惋惜地摇了摇头，拿起朱砂笔，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又添了一笔。
  在罗马那个蓝圈旁边，他写下了一行小字：
  “目标客户情绪不稳定，购买意愿强烈，可列为重点公关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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