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章 王者之手足

  麒麟殿内，嬴将闾那句“让天下人，替朕养兵”，如同一道无声的敕令，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官们还沉浸在这句话带来的震撼中，没能完全回过神来。唯有右丞相冯去疾，像个被电了一下的人，浑身一个激灵，随即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
  他没有哭，也没有跪。他只是抱着他那架宝贝紫檀木算盘，手指在乌木算珠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
  “半成……一艘船按千金算，半成就是五金……一天有十艘船登记，就是五十金……一百艘，就是五百金……一年下来……我的老天爷……”
  尉缭看他那副魔怔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冯，又犯病了？半成而已，还没你家后院池塘里养的鱼值钱，至于吗？”
  “你懂个屁！”冯去疾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尉缭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贪婪与狂喜的光芒，“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不叫税！这叫‘会员费’！是加入我‘大秦四海平安保险俱乐部’的会员年费！”
  他一把抓住尉缭的衣袖，激动得唾沫横飞：“以前，咱们是开山修路，自己累死累活，还得求着别人来走。现在呢？陛下把路修好了，灯点亮了，保安也请了，然后告诉全天下的人，想从这条路上过，可以！交钱！而且是年年交，月月交，只要你还想走这条路，就得一直交下去！”
  冯去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太尉！你那军费，一年多少？五十万金？一百万金？老夫告诉你，这笔会员费收上来，别说你一个北军大营，就算把章邯那什么‘海军陆战队’再扩充十倍，咱们都养得起！而且，是用天下人的钱，来养咱们的兵，去保他们的命！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买卖！”
  尉缭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丞相，再看看御座上那个神情淡然的年轻皇帝，忽然觉得，自己戎马一生，引以为傲的战功，好像……好像都变成了这本神仙账本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开销成本。
  而在万里之外的安息国都，泰西封。
  另一本截然不同的账，也正在被缓缓翻开。
  安息王阿尔沙克二世，高坐于黄金王座之上，像一头慵懒而警惕的雄狮。他的下方，是帕提亚帝国最骁勇善战的贵族将领们，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个来自东方的使者，赵成。
  “你说，这小小的东西，能射穿我帕提亚勇士的三层甲？”一名身材魁梧，下巴上留着浓密卷须的贵族将领，指着木箱里那架黑沉沉的“海蛟弩”，发出了轻蔑的嗤笑。他叫苏雷纳，是安息国内最负盛名的统帅，曾率领铁甲骑兵，将不可一世的罗马军团碾成齑粉。
  赵成微微一笑，既不谦卑，也不倨傲。
  “苏雷纳将军之威名，便是在咸阳亦有耳闻。”他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骏马需配良鞍，勇士亦需利器。此弩之利，非言语所能述，一试便知。”
  “好！”苏雷纳大笑着站了出来，“就用我的盾！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武器，敢夸口能破我苏雷纳家族的传家之盾！”
  侍卫抬上一面巨大的鸢形盾，盾面由铁木制成，外覆青铜，上面镶嵌着宝石，更有无数刀剑劈砍留下的荣耀疤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赵成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然而，赵成却并没有自己上前。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国王阿尔沙克二世身旁，一名因为身体孱弱，而负责侍奉笔墨的年轻宦官身上。
  “请陛下，允臣借此人一用。”
  阿尔沙克二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点了点头。
  那名年轻宦官被点到名，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赵成将一架“海蛟弩”递到他的手里，温和地说道：“不必惊慌，照我说的做。用脚踩住这里，将弦拉开，挂上。对，就是这样。现在，把它对准那面盾牌，扣动这里。”
  在场所有的安息贵族，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让一个弱不禁风的阉人，去使用一件理应属于勇士的武器？这简直是对帕提亚武德的羞辱。
  苏雷纳更是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那宦官紧张得满头是汗，闭着眼睛，胡乱扣动了扳机。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响，只有“嗡”的一声闷响。
  苏雷纳的笑声，戛然而止。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面盾牌。
  一支黑色的短矢，洞穿了青铜，撕裂了铁木，从盾牌的正中心穿透而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深深地钉进了后方的石柱里。
  那面象征着苏雷纳家族荣耀的盾牌，此刻像一个被戳破的廉价玩具，盾面中央，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
  苏雷纳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从不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羞辱和愤怒。
  而王座之上，安息王阿尔沙克二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
  他看到的，不是一面被击穿的盾牌。
  他看到的，是一种全新的力量。一种不需要十年苦练的骑术，不需要强壮如牛的体魄，就能拥有的，足以致命的力量。
  赵成对着惊愕的众人，微微躬身，随即转向王座上的阿尔沙克二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陛下，臣以为，此弩，非为勇士所备。”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弩，乃为王者之手足，君主之耳目。”
  阿尔沙克二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一个连马都骑不动的宦官，都能用它轻易地杀死一名身经百战的铁甲勇士。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可以绕开这些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贵族将领，直接将力量，掌握在自己最忠诚，也最没有威胁的手中！
  “五百架！”阿尔沙克二世几乎是吼出了这个数字，他从王座上站起，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成，“朕要五百架！所有的弩，都必须直接运送到王宫！由你，亲自来训练朕的……王室卫队！”
  赵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得逞的笑容。
  他深深一揖。
  “谨遵王命。”
  那条看不见的锁链，已经悄然套上了雄狮的脖颈。
  而递出锁链的人，甚至都没有亲自到场。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