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章 执棋者

  罗马，元老院。
  阳光穿过高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与男人汗水的混合气息。
  数百名身着白色托加长袍的元老，或坐或立，神情肃穆。
  那封来自孔雀王朝，用血写就的国书，就摊开在议事厅中央的矮桌上。
  那刺目的暗红色，仿佛带着东方湿热的绝望与哀嚎，让每一个看到它的罗马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诸位！”大西庇阿站了起来，他刚刚在扎马战役中击溃了汉尼拔，声望如日中天。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这是众神赐予罗马的礼物！一个将共和国的荣光，延伸至世界尽头的机会！”
  他走到桌前，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封血书。
  “那个所谓的‘秦’，不过是一群刚刚走出长城的野蛮人！他们偶然获得了一些海上的胜利，就敢掐住印度的咽喉。我们正好可以借孔雀王的手，将这头东方幼龙扼杀在摇篮里！届时，印度的香料、黄金、宝石，都将为罗马的荣耀，增添光彩！”
  元老院内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许多年轻的元老眼中，已经燃起了贪婪与渴望的火焰。
  “愚蠢！”
  一声冰冷的呵斥，让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老加图，这位以刻板和保守著称的监察官，拄着手杖，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清醒。
  “迦太基的废墟上，尚有余烬未熄。希腊的那些城邦，在我们背后暗送秋波，蠢蠢欲动。你们的目光，却被万里之外的黄金晃花了眼？”
  他用手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们对那些穿丝绸的东方人了解多少？他们的军队？他们的城市？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了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国王的哀嚎，就要将我们最精锐的军团，送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去打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战争？这是印度的麻烦，不是罗马的！”
  “加图，你的胆子和你的思想一样，已经老得发霉了！”
  一名支持西庇阿的元老反唇相讥。
  “我的胆子，只用在保卫罗马的土地上，而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财富去豪赌！”
  加图毫不客气地回敬。
  两派人马，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扩张派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保守派则视之为引火烧身的愚行。
  争论陷入了僵局，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官神色慌张地快步入内，打断了这场激烈的争吵。
  “诸位元老！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的特使，在殿外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元老院！”
  埃及特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西庇阿皱起眉头，老加图则眯起了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浮现。
  片刻之后，风尘仆仆的埃及特使阿波罗多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带进了元老院。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罗马贵族。
  “我奉伟大的女王之命，为元老院带来一份‘礼物’。”
  他拍了拍手，几名随从抬着两个沉重的木箱，重重地放在了议事厅中央。
  “砰！”
  箱盖被打开，金色的光芒，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箱满满的，是纯度极高的黄金，上面还印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篆体方块字。
  而另一箱，则装着数十架结构精巧，通体闪烁着森然寒光的连弩。
  “这是……”西庇阿瞳孔一缩。
  “这是秦国皇帝，送给我主女王的诚意。”
  阿波罗多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用以资助那些，渴望从罗马的压迫下，重新获得自由的希腊同胞。”
  轰！
  整个元老院，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后院起火！
  那个他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去攻打的东方帝王，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一柄淬毒的匕首，送到了他们的心腹之地！
  “他还托我，给诸位带一句话。”阿波罗多德的声音，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清晰得如同丧钟。
  “他说，他已经收到了罗马的战书。他还说……”
  阿波罗多德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自家的屋顶漏了雨，最好先修好，再去操心邻居家的田地会不会干旱。”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西庇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而老加图，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凝重。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未开化的蛮族。
  那是一个与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精于算计、手段狠辣的顶级玩家。
  他们还在为要不要下场而争吵，对方，却早已掀翻了棋盘，并且点燃了他们的房子。
  ……
  咸阳，麒麟殿。
  嬴将闾静静地看着罗网和黑冰台呈上的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赵佗，详细描述了僧伽罗岛的经济封锁，如何让孔雀王朝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另一份，则来自埃及，记录了罗马元老院在收到他的礼物后，那场精彩绝伦的混乱与惊恐。
  一切，尽在掌握。
  他成功地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国葬，一场虚张声势的战争动员，以及一记精准无比的釜底抽薪，将罗马人的注意力，强行从塞琉古的身上，拉到了万里之外的东方。
  同时，又用一笔黄金，点燃了他们的后院，为大秦赢得了无比宝贵的发展时间。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那里是匈奴人的牧场；
  扫过西方那片纷乱的土地，罗马的雄鹰正在与希腊的城邦、迦太基的遗民缠斗不休；
  最后，落在了南方那片被自己掐住脖子，正在苟延残喘的孔雀身上。
  “世界是一盘棋。”他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过去，我们是棋盘，任人落子。现在，朕要让大秦，成为执棋者。”
  他转过身，面对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那群刚刚还在为战争的突然停止而感到困惑的臣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嬴将闾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坚定，如同磐石。
  “传朕旨意！于格物院下，增设‘航海科’与‘舆地科’！”
  “于国子监内，增设‘万国学’！命罗网穷搜天下，收集各国之语言文字、风俗地理、律法物产，编撰成《万国志》，为我大秦千年计！”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航海？
  舆地？
  万国学？
  这些词汇，对殿中绝大多数的官员来说，都如同天方夜谭。
  冯去疾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计算这又要耗费多少国帑，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从那位年轻君主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世界的广阔蓝图。
  嬴将闾没有理会臣子们的震惊，他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响，掷地有声。
  “朕要让大秦的子孙后代，不仅知中原之大，更要知世界之广！”
  “朕要让我大秦的龙旗，不仅能立于九州的陆地之上，更能飘扬于四海的波涛之间！”
  一个前所未有的，以全球为疆域，以万国为对手的宏大时代，就在这一刻，由这位东方的年轻帝王，亲手开启。
  那属于东方的巨龙，西方的雄鹰，以及南方那头伺机而动的孔雀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