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章 寂灭余波 万里新秩

  北疆草原，死一般的寂静。
  焦黑的土地上，再听不到一丝匈奴的牧歌。
  风中裹挟的，唯有未散尽的血腥与尘埃。
  蒙毅、章邯、蒙恬的奏报先后抵达咸阳，雪白的竹简上，字字泣血，却也字字坚定——匈奴种族，已从根源上彻底抹除，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中的最后一名胡裔婴儿，均未幸免。
  草原，真正意义上被净化了。
  麒麟殿内，将闾玄衣肃立，诏令天下：“匈奴之患，纠缠华夏数百年，今日已从根源上彻底铲除！大秦北疆，自此将享万世太平！”
  咸阳城内，闻听此讯，先是短暂的、几乎是习惯性的欢呼。
  随即，这欢呼声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对监国殿下雷霆手段的极致敬畏，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曾经的匈奴，如悬顶之剑，如今剑碎，持剑者的身影却愈发高大，也愈发令人不敢直视。
  诏令再下，北伐大军分批还朝休整，论功行赏。
  同时，将闾宣布未来数年，大秦将以休养生息、固本培元为主，暂缓对外一切大规模征伐。
  帝国的巨轮，在高速碾碎外部威胁后，终于稍稍放缓了节奏，开始沉淀与积累。
  治粟内史府内，杜周捧着最新的国库账目，脸上的肉都在轻颤。
  此次北疆净化行动，耗费钱粮无数，几乎搬空了数个郡的府库。
  但另一项数字，却让他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随着匈奴的彻底灭绝，北方漫长边境线的防卫开支，将锐减七成以上。
  “殿下，”杜周小心翼翼地呈上账册，“北疆虽定，然土地不可荒废。臣以为，可将原匈奴水草丰美之核心区域，大规模改建为皇家马场及军屯。如此，既可为我大秦铁骑提供源源不断的良驹，又能就地屯粮，减轻内地转运之负担。”
  他又补充道：“还可鼓励关中、河内等地无地或少地之黔首，迁往北疆开垦，朝廷给予农具、种子及免税优待，不出十年，北疆必能人烟稠密，成为我大秦新的粮仓与屏障！”
  格物院很快接到了新的指令，一支由工匠、农博士、舆图绘制师组成的庞大队伍，在军队的护卫下，开赴那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草原。
  他们的任务是勘探矿产，分析土壤，规划水利，改良草种，试图将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彻底纳入大秦的农耕版图，使其真正成为帝国的血肉。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无人敢再对北疆之事置喙一词。
  御座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然而私下里，尤其是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的宿儒旧臣，在退朝后的窃窃私语中，难掩心悸。
  “杀戮……过重了。”
  有人在自家密室中，对着心腹幕僚摇头叹息，“如此灭绝，有伤天和，恐引鬼神之怒，非国家长久之兆啊。”
  “慎言！慎言！”幕僚慌忙劝阻，“如今殿下威势，罗网的耳朵无处不在。你我皆是上有老下有小……”
  话未说完，窗外似有夜枭掠过，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让室内二人不寒而栗。
  遥远的深山道观内，青烟袅袅。
  扶苏盘膝枯坐，听着下山采买的道童带回来的消息。
  匈奴，真的被彻底灭族了，连一丝血脉都未曾留下。
  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仁德教化、王者之道的虚幻泡影，如同被巨石砸碎的冰面，彻底崩裂。
  “噗！”一口鲜血喷洒在身前的青石板上，点点殷红。
  扶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枯坐了三日三夜，不饮不食，不言不语。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时，他缓缓睁开眼。
  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悲悯与迷茫，也没有了痛苦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大彻大悟，又仿佛彻底死了心。
  甘泉宫。
  将闾一身常服，立于嬴政病榻之侧。
  昔日睥睨天下的始皇帝，此刻气息已是游丝般微弱，唯独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依旧能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精光。
  “北疆诸事，儿臣已处置妥当。”将闾声音平缓，将草原的结局简略禀报。
  嬴政浑浊的眸子凝视着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将闾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字眼：“好……好……对……敌，自……当……狠……绝……但……”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声响，“但……天……下……非……独……杀……可……平……民心……水也……”
  这位早年吞服了太多所谓仙丹神药的帝王，生命已如风中残烛，此刻却依旧挣扎着，要将最后的帝王心术，传授给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将闾反手轻轻握住嬴政的手，点了点头：“父皇安心，儿臣明白。大秦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杀戮只是手段，非最终目的。”
  咸阳城外，通往南方的驰道上，一支负责押送南方百越地区赋税的车队，正艰难地跋涉在泥泞之中。
  连续数日的暴雨，不仅冲垮了部分路段，也让负责押运的郡尉心急如焚。
  他不断地挥舞着马鞭，催促着民夫和士卒加快速度，唯恐误了咸阳的期限。
  治粟内史府，杜周又有了新的宏伟蓝图。
  他向将闾提议，对帝国境内所有新归化人口及数量庞大的官奴、私奴，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与统一编户。
  “殿下，臣以为，当为这些人统一刺字，并在颈后烙印籍贯与编号。同时，格物院已研制出一种以精炼乌金打造的身份‘铁牌’，上有特殊水纹暗记，极难仿冒。每人配发一枚，记录其年龄、特长、归属。如此，无论他们流窜至何处，官府皆可按牌索骥。征发徭役、调配劳力，亦能精准高效，杜绝隐匿不报之弊！”杜周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劳动力被精确地投入到帝国的各项建设之中。
  内宫，长信殿。
  芈彤看着将闾，数次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道：“殿下，北疆之事，杀戮已然足够。如今尘埃落定，是否当稍施恩德，以安天下惶惶之心？”
  将闾闻言，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眼神深邃如渊，不起丝毫波澜，却让芈彤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一旦做出的决定，便无人可以动摇。
  一股压抑的平静，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个大秦帝国。
  咸阳城内，歌舞依旧，宴饮不绝，但那些欢声笑语之下，似乎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仿佛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遥远的天际悄然积聚。
  就在此时，南方象郡传来驿报，语焉不详，只说当地部分百越部族，因郡县官吏催缴赋税过急，且手段粗暴，似有聚众不满之举。
  幸而当地驻军反应及时，以雷霆之势迅速弹压，未酿成大乱。
  消息被压在众多奏疏之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然而，将闾却在夜深人静之时，单独召见了罗网指挥使张洪奎。
  “北疆，真的干净了吗？”
  张洪奎心中一凛，叩首道：“回殿下，蒙毅将军与章邯将军回报，已无活口。”
  “本殿要的是绝对。”将闾的声音冰冷，“传我密令，再梳理一遍。任何地方，任何角落，任何可能存在的匈奴血脉，哪怕是混血，哪怕是传闻，也要给本殿挖出来，彻底干净。”
  “喏！”张洪奎领命，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酷烈的清剿，即将以罗网的方式，在北疆的余烬中，进行最后的净化。
  大秦的铁腕，容不得半点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