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章 朕意，将闾可为储君人选之一

  半月时光，悄然而逝。
  咸阳宫深处，那间终日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寝殿，似乎终于透进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御座上的始皇帝嬴政，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倦容，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痛楚，已然消散不少。
  偶尔起身活动筋骨，虽仍需内侍小心搀扶，却不再像之前那般举步维艰。
  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将闾从宫外寻来的那三位民间大夫。
  这半月来他们谨遵将闾的嘱咐，深居简出，只在夜深人静时，由将闾或蒙毅亲自带着，前来为陛下施针用药。
  温和的草药清解着丹石积郁，精妙的针灸疏通着瘀滞的气血，辅以滋补的膳食固本培元。
  三管齐下，效果斐然。
  嬴政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刺痛感正在逐渐减轻，精神也随之爽利了几分。
  久违的舒畅感，让他重新审视起近来的种种。
  尤其是将闾。
  这个儿子，自监国以来行事看似大刀阔斧，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从最开始的征调民夫十万，于渭水之畔开凿河渠，挖掘沟壑，引水疏淤。
  到后来的唯才是举，《宫廷用度缩减令》，推行举报箱。
  设立格物院，捣鼓什么破甲神弩；
  推行新政，触动各方利益；
  智斗赵高，平息胡亥的密谋。
  起复冯氏父子，制衡李斯……桩桩件件，初看之下，都透着一股子“胡闹”劲儿。
  但现在嬴政静下心来细细思量，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格物院的破甲弩威力惊人，已让太尉尉缭等军方重臣心悦诚服，此乃强军之基；
  新政虽遇阻力，却也隐隐带来了新的气象，至少在关中部分地区，民生似有改善，流民亦有所安置；
  而起复冯氏父子，更是平衡朝局，防止李斯一家独大的妙手。
  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每一项举措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强秦。
  这小子并非鲁莽，而是有着远超其年龄的眼光和魄力。
  他不是在胡闹，而是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试图为这个庞大的帝国注入新的活力。
  一种成功的模式？
  嬴政摩挲着温润的玉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疑虑和不确定，似乎在身体好转的同时，也渐渐消散了。
  是时候该给这个儿子，一个更明确的身份了。
  这日，嬴政并未召见监国公子将闾，而是传了一道旨意，召集三公九卿中的几位核心重臣入宫议事。
  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太尉尉缭、御史大夫冯劫，以及如今执掌京畿兵权的上将军蒙毅，五位跺跺脚便能让朝堂震三震的人物，齐聚麒麟殿偏殿。
  气氛有些凝重。陛下单独召见他们，却唯独没有监国殿下，这本身就传递出不同寻常的信号。
  嬴政坐在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五人。
  李斯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
  冯去疾与冯劫父子二人，则显得恭谨而肃穆，经历了罢黜与复起，他们对这位皇帝更加敬畏；
  尉缭一身武将气度，眼神中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
  蒙毅则站得笔直，神色坦荡，他是将闾最坚定的支持者，但也明白今日陛下的召见意义非凡。
  “朕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事想听听诸位的看法。”嬴政的声音比半月前洪亮了不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五人躬身：“臣等恭听陛下圣谕。”
  嬴政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内容却如同惊雷在偏殿内炸响。
  “将闾监国以来，其所作所为，诸位皆看在眼中。”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五人的脸，“朕思虑良久，其推行之策，虽有急进之处，然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格物强军，新政富民，平衡朝堂……皆显其能。”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斯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冯氏父子屏住了呼吸，尉缭眼神微动，蒙毅则依旧面色平静。
  “故而，”嬴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头，“朕意，将闾可为储君人选之一，与扶苏同列，待朕考察。”
  轰！
  此言一出，饶是这五位久经风浪、心思深沉的帝国重臣，也齐齐变了脸色。
  李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又迅速被他按捺下去，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将闾……与扶苏同列？
  这……这岂不是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冯去疾和冯劫父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惊。
  他们父子能复起，全赖将闾举荐，陛下恩准。
  如今陛下竟要将将闾抬到与长公子扶苏同等的位置？
  这……这让他们如何自处？
  是该感念将闾的知遇之恩，还是该遵循宗法礼制拥护长子？
  太尉尉缭眉头紧锁，这位老将军想得更多的是实际利益。
  扶苏仁厚，但过于偏向儒家，对军略似乎并不热衷。
  而将闾不同，破甲神弩便是明证，这位九公子显然更注重军事实力的提升。
  若将闾为储，对大秦的赫赫武功，或许更有助益？
  但他同样明白，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其中风险不可不察。
  唯有蒙毅，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陛下终于看到了将闾的才能！
  他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显示出他此刻的心情。
  嬴政将五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扶苏仁德，将闾刚猛，各有优劣。
  将他们放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让他们去争，去斗，去展现各自的才能和实力。
  如此，他才能更好地看清楚，谁才是那个最适合继承这座庞大帝国的继承人。
  “诸位，对此有何看法？”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李斯低着头眼珠急转，权衡着利弊，计算着得失；
  冯氏父子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难以抉择；
  尉缭捋着胡须，目光闪烁，似乎在评估着两种选择对大秦军力的影响；
  蒙毅则垂手而立，他虽支持将闾，却也知道此刻多言无益，一切还需看陛下最终的决断和将闾自身的表现。
  五位重臣，五种心思，却都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也预示着咸阳城的天空，将因为这道尚未正式颁布的“意向”，而风起云涌。
  一场围绕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风暴，已然在悄无声息中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