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章 咸阳火光三日夜，丹书尽焚惊朝野

  咸阳城内，始皇帝加速回銮并召回长公子扶苏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那些弹劾将闾的旧贵族与官僚们，更是弹冠相庆，只觉得拨云见日，好日子就在眼前。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将闾被废黜监国之位，甚至押赴刑场的场景，不少人已经开始私下琢磨，该如何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分一杯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将闾会暂时收敛锋芒，至少做做样子以待始皇帝归来之时，第二天清晨，一道石破天惊的监国政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咸阳内外。
  监国公子将闾颁布第六道政令：彻查天下方士！凡藏有炼丹术、求仙药、长生术相关之竹简、帛书、图录、丹方者，无论官民限期上缴，违者严惩！所有收缴之物，集中销毁。
  旨意一出，咸阳哗然。
  如果说之前扳倒赵高、推行新政只是触动了部分人的利益，那么这道政令几乎是直接抽向了无数人的脸，尤其是那位远在归途中的帝国最高统治者——始皇帝嬴政。
  谁人不知，陛下毕生追求长生不老，对寻仙问道、炼制丹药之事极为热衷？
  宫中豢养的方士、丹师何止百人？
  民间更有无数打着“仙师”、“真人”旗号混迹于权贵府邸之人。
  将闾此举无异于公然否定陛下的追求，甚至可以说是打陛下的脸。
  政令下达的瞬间，行动便已展开。
  首当其冲的目标，便是皇宫内专司炼丹制药的“尚方”以及咸阳城内几个名头最响、府邸最为奢华的丹鼎方士。
  蒙毅亲自带队，卫士们如狼似虎，直扑目标。
  尚方内的方士们还沉浸在即将见到陛下、献上新炼丹药的美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卫士惊醒。
  面对寒光闪闪的兵刃，他们试图辩解，有人拿出据说是“先秦古方”，有人搬出“黄帝秘传”，更有人声称自己丹术已近大成，马上就能为陛下炼出长生仙丹。
  然而，卫士们根本不听。
  无论对方是巧言令色，还是拿出什么“祖传秘籍”，得到的回答只有冰冷的刀鞘和粗暴的动作。
  丹书被成捆地抱走，炼丹的炉鼎被直接砸毁，各种方士自称珍稀的药材、矿石被扫落在地，一片狼藉。
  咸阳城内几处著名的方士府邸，更是上演了同样的戏码。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被达官贵人奉为上宾的“仙师”，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被从温暖的床榻或精致的丹房中拖拽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为生的宝贝被悉数抄没。
  反抗者，直接被捆绑带走；
  试图隐藏者，更是被掘地三尺，搜刮一空。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朝堂之上。
  百官震动。
  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这两位留守咸阳的最高文官，几乎是同时收到了消息。
  两人顾不得朝会未散，脸色煞白，连官帽都来不及扶正，便带着一众忧心忡忡的官员，火烧眉毛般冲向将闾所在的宫殿。
  “殿下！殿下三思啊！”
  冯去疾一进殿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求长生乃天下皆知，此举……此举无异于自绝于陛下啊！陛下龙颜一怒，殿下危矣，大秦危矣！”
  冯劫也紧随其后，声音颤抖：“殿下，方士之流固然多有不堪，然其中或有真才实学者。况且陛下对此深信不疑，您如此行事，等同于斥陛下之非，此乃弥天大罪！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待陛下回銮再做定夺！”
  其余官员也纷纷跪倒，苦苦劝谏，言辞恳切，无不透露出极度的恐惧。
  他们怕的不仅仅是将闾的安危，更是怕始皇帝回銮后的雷霆震怒，到时候他们这些未能阻止监国胡闹的臣子，恐怕也难逃干系。
  将闾端坐于上，面沉如水。他静静地听着阶下众臣的哭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直到殿内声音渐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如冰。
  “此等妖言惑众、耗费民力、毒害君父之书不焚，何以正视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本监国意已决，再有阻挠者，以同党论处！”
  毒害君父。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冯去疾等人的耳边。
  他们猛地抬起头，看向将闾的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难道……难道这位监国公子认为，那些所谓的仙丹，实则是毒药？
  将闾的态度之坚决，语气之强硬让冯去疾等人遍体生寒。
  他们明白，再说任何话都是徒劳。
  这位年轻的监国，一旦做出决定，便绝无更改的可能。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们。
  蒙毅再次被委以重任，负责具体执行焚书事宜。
  他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争论和将闾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作为始皇帝的近臣，他比谁都清楚陛下对长生的渴望。
  将闾此举风险之大，难以估量。
  然而连日来推行新政的初步成效，以及将闾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和远见，让他最终选择了服从。
  “传令下去，”
  蒙毅转身，对副将下令，“所有收缴的丹书、器物，全部运往城外渭水滩涂空地。加派三倍人手，沿途及现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趁机作乱或试图抢夺者，格杀勿论！”
  “诺！”
  一车车的竹简、帛书、残破的丹方、甚至一些奇形怪状的所谓“法器”，从宫廷的角落，从奢华的府邸，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城外。
  这些在许多人眼中代表着长生希望、神仙秘术的宝物，此刻却如同垃圾一般，被粗暴地倾倒在指定的空地上，迅速堆积成一座小山。
  其中不乏一些制作精良、年代久远的卷册，甚至有传言说，里面夹杂着当年徐福出海前留下的部分残卷秘本。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将闾身着常服，在蒙毅和一队亲卫的护卫下，来到了渭水滩涂。
  他看着眼前那座由无数长生梦堆砌而成的小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点火。”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火把被扔进了书堆之中。
  干燥的竹简和丝帛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蔓延，借着傍晚的微风，火势越来越大。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映得通红，滚滚的浓烟直上云霄，仿佛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在咸阳城的上空盘旋。
  无数承载着虚妄希望和荒诞追求的文字、符号，在烈火中扭曲、变形、化为焦炭，最终归于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某种信念崩塌的虚无气息。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夜幕降临时，城外火光冲天，几乎映红了半个咸阳城。
  无数百姓和官吏站在远处，或在家中凭窗远眺，看着那不灭的火光，心中滋味杂陈。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关中，并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有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认为这是对神仙之术的亵渎，是毁弃了通往长生的大道，必将招致天谴。
  有人则暗中称快，拍手叫好。那些装神弄鬼、骗吃骗喝的方士，早就引得许多务实之人不满，如今被一锅端实在是
  大快人心。
  但更多的人，则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和不解。
  这位监国公子，先是雷霆手段扳倒赵高，又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如今更是焚烧丹书，公然与陛下对着干。
  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真的是疯了吗？
  咸阳城外，焚烧丹书的大火尚未熄灭，城内已是人心惶惶。
  烧了陛下的长生希望，这已是弥天大罪，接下来，这位“疯了”的监国公子，还要做什么？
  难道仅仅焚书就够了吗？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将闾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看着那被焚烧殆尽的丹书，眼神深邃而平静。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许多人眼中都是疯狂的、不可理喻的。
  但他更清楚，想要改变这个帝国，想要让它摆脱沉疴，就必须打破一切旧的枷锁，哪怕这意味着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殿下，”
  蒙毅走到将闾身边，声音低沉，“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将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接下来我们该做的，还有很多。”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逐渐熄灭的火焰，而是望向远方，咸阳城灯火辉煌的方向。
  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密切关注咸阳城内外的动向，尤其是那些旧贵族和官僚的动静。另外派人通知格物院，让他们加快研究进度，尤其是纸张和冶炼方面。还有让木官坊那边，尽快将改良后的农具和车辆推广到各地。”
  “诺！”蒙毅领命而去。
  将闾独自站在原地，任凭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始皇帝的回銮，扶苏的归来，都将给咸阳带来更多的变数。
  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他相信只要坚持自己的信念，就一定能够改变这个帝国，让它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咸阳城外，焚烧丹书的余烬，在夜风中缓缓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