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阿轩哥哥

  从她踏入福利院的大门，到被苏家领养离开，满打满算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光阴。那时的她，被母亲骤然离世的巨大悲痛彻底击垮，像一只受惊过度、蜷缩在角落的小兽，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将自己封闭起来，鲜少与福利院的其他孩子或护工交流。
  而这里的孩子，大多带着各自的伤痕和故事，本就敏感孤僻，对新来的面孔天然带着疏离。当听说这个沉默寡言、却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女孩，刚来不久就被一个“体面”的家庭看中，即将被领走时，那点微妙的疏离迅速发酵成了更深的排斥甚至嫉妒——仿佛她的幸运，映衬了他们的不幸。
  苏振兴夫妇花了近二十天办完繁琐的手续，草草安葬了她的母亲，然后像带走一件物品般，将她从这破旧却还算安稳的院落带离。小小的苏星眠坐在驶向苏家的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曾短暂地燃起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也许，前方是光明的未来？
  却未曾想，那一步踏出，竟是彻底踩入了冰冷的地狱。苏家领养她？呵，不过是因为她的血型与苏知意匹配！一个活生生的、移动的备用血库！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八岁那年，她宁愿在这榕树下、在这略显简陋却还算温暖的屋檐下长大，也绝不会再向那扇看似华美、实则布满荆棘的谢家大门迈出半步！
  短短一瞬，心神从冰冷刺骨的前世记忆中抽离。苏星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酸楚，脸上重新漾起温暖的笑意，向老院长介绍道：“院长，这位是我的未婚夫，季寒骁。”
  老院长慈祥的目光早已落在季寒骁身上。纵然坐着轮椅，这年轻人身上那股沉稳内敛、不怒自威的气度也让人无法忽视。他感慨地看着苏星眠：“一晃眼，我们的小丫头都要订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苏星眠推着季寒骁的轮椅，随着老院长缓步走向主楼，闻言有些惊讶：“您……还记得我？” 毕竟只是匆匆过客。
  老院长失笑，眼中带着追忆：“怎么会不记得？当年你粉雕玉琢，跟个玉娃娃似的，可偏偏总绷着一张小脸，谁跟你说话都爱答不理。只有阿轩那孩子叫你，你才肯应上两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调侃。
  “阿轩……” 这个久违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尘封的记忆之门。阿轩是个男孩子，比她大了七八岁。在福利院，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不太好被领养了。记忆中的阿轩哥哥身形微胖，有着一张温和敦厚的圆脸，笑容总是暖暖的，像个小太阳，福利院的孩子都喜欢围着他。无论苏星眠对他摆出怎样抗拒的冷脸，他都没生过气，总是耐心地尝试靠近。每次得到什么稀罕的小零食，他总会偷偷藏起来一点，然后找个没人的角落塞给她……
  苏星眠心头涌起一股迟来的愧疚：“阿轩哥哥他……对我真的很好。可我被领养走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他一定生我的气了吧？” 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一直沉默旁观的季寒骁，在听到那声带着依赖和亲昵的“阿轩哥哥”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叫得这么亲热？他选择性遗忘自己当初是如何让人叫他“四哥”的。
  老院长连忙摆手，语气笃定：“阿轩怎么会怪你？那孩子心善。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好的，还找到了好归宿，只会由衷地替你高兴！”
  “那……阿轩哥哥后来……被人领养了吗？” 苏星眠关切地问。
  “嗯，” 老院长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他十六岁那年，被一对在海外定居的华人夫妇领养走了。你也知道，跨国领养的手续特别复杂，那对夫妇很有诚意，足足等了十个月才办好所有流程。” 能通过国家严格审核、最终完成跨国领养的家庭，背景和人品通常都值得信赖。苏星眠暗暗松了口气，至少阿轩哥哥应该不会像自己那样，落入火坑。
  老院长指着焕然一新的院落和楼房，语气充满感激：“阿轩这孩子有出息，也念旧。这几年他回国发展了，前前后后给院里捐了不少钱。你看，这院子、这楼、这些孩子们的游乐设施，都是靠他的捐助才修缮添置起来的。”
  “哇……” 苏星眠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阿轩哥哥真厉害！他现在在哪里发展呀？” 她下意识追问。
  一直沉默的季寒骁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突兀地响起：“你问他做什么？” 那语气，像在质问一件失物。
  苏星眠心头一凛，猛地意识到自己过于热切地打听另一个男人的下落，完全忽略了身边这位醋坛子未婚夫。她连忙心虚地笑了笑，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
  季寒骁毫不留情地给她泼了盆冷水，带着点刻意的疏离：“你也说了，当年只在福利院待了短短一个月。十年过去，物是人非，就算你现在见到他，也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他强调着“陌生人”三个字。
  苏星眠被他噎住，想到世事变迁，那份重逢的期待确实可能变成尴尬的陌生，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惆怅，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老院长是人精，立刻察觉到气氛微妙，笑呵呵地打圆场：“阿轩工作确实很忙，不过每年都会抽空回来几趟看看孩子们。下次他再来的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你们见见，慢慢聊，不就熟悉了？” 他巧妙地给了台阶。
  苏星眠偷偷瞥了一眼季寒骁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怕他醋海翻腾，只是笑了笑，没敢应承下来。
  老院长适时转移了话题，他朝不远处招了招手。很快，一位护工阿姨便带着一群孩子走了过来。
  这些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才四五岁，本该是圆润可爱的年纪，却大多显得干瘦，小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一双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陌生人，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或罩衫的带子。最大的那个女孩看起来有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五官普通，表情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冷淡和疏离。
  更让苏星眠心头一紧的是，这群孩子中，近一半的身体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残缺：或跛足，或手臂畸形，或戴着助听器……当他们接触到苏星眠的目光时，那份怯生生里瞬间又添上了浓重的自卑和闪躲，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苏星眠压下心头的酸涩，假装没有看到那些躲闪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毫无芥蒂的、灿烂温暖的笑容。她利落地解下肩上的双肩包，拉开拉链，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进口糖果、巧克力、小饼干、果干……像变魔术一样，“哗啦啦”地倒在旁边一张干净的长桌上，瞬间堆起一座色彩缤纷的小山！
  “快来呀！姐姐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她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清脆悦耳。
  小一点的孩子看着那诱人的糖果，眼睛都直了，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大一些的孩子则很有规矩，虽然眼中也有渴望，但都齐刷刷地看向老院长，等待他的许可。
  老院长慈爱地笑着点头：“还不快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孩子们清脆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像一群快乐的小鸟扑向了零食堆。苏星眠也笑着凑过去，细心地帮最小的孩子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掰成小块，热情地往他们的小手里塞着各种好吃的。
  季寒骁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星眠。看着她面对这些身世坎坷、甚至身体残缺的孩子时，眼中只有纯粹的喜爱、包容和毫不作伪的热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怜悯施舍，那份自然流露的温柔善良，让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那个穿着校服、表情冷漠的大女孩没有上前拿零食。苏星眠注意到了，特意拿了一包包装精致的进口坚果走过去，递到她面前，语气轻松自然：“喏，这个给你。想吃就自己来拿，别客气哦。”
  大女孩有些意外地看了苏星眠一眼，沉默地点点头，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松动了一丝。
  就在这时，一个含着棒棒糖、约莫三四岁的小奶娃，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季寒骁的轮椅边。她仰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寒骁看，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苏星眠立刻走了过来，蹲下身，让自己和小奶娃平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小朋友，怎么啦？” 她一边问，一边留意着季寒骁的反应。
  小奶娃看看苏星眠，又看看季寒骁，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盖着薄毯的腿上。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季寒骁的小腿上。
  苏星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季寒骁有多忌讳别人触碰他的腿，她再清楚不过！生怕他一个冷脸或呵斥吓坏这个懵懂的孩子，苏星眠下意识就想伸手把小奶娃的手拉下来。
  然而，季寒骁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惯常的冰冷和不耐，反而带着一种……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的平静？苏星眠的手顿在半空，停住了动作。
  她屏住呼吸，以为小奶娃会童言无忌地问出那句最戳心的话——“叔叔，你的腿怎么了？”
  却没想到，小奶娃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奶声奶气地、用带着安慰和鼓励的语气，清晰地说道：“叔叔不痛痛！等做了手术，你就能好起来啦！就像小虎哥哥那样！” 她的小手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季寒骁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震惊！仿佛被这最纯粹的善意和期盼击中了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
  苏星眠则瞬间红了眼眶，心酸得无以复加。她顺着小奶娃的目光看去，果然，不远处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坐在一架明显陈旧许多、甚至有些吱呀作响的轮椅上。男孩正关切地望着这边。
  男孩见苏星眠她们看过来，连忙操控着轮椅快速靠近，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紧张：“叔叔对不起！小花她年纪小不懂事，可能是看到别人总这样安慰我，所以也学着对您说了……您千万别怪她……” 他生怕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叔叔生气。
  福利院对苏星眠有收留之恩，更何况季寒骁再如何，也不可能对一个天真安慰他的小娃娃和一个紧张道歉的残疾少年发难。
  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没了平日的冷硬：“我没怪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男孩的轮椅上，破天荒地主动问道，“你的腿……？”
  男孩似乎习惯了被问及，坦然解释道：“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医生说……不太好治了。” 他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黯淡。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又焕发出光彩，“不过阿轩哥哥说了，现在医学进步可快了！他让我不要放弃希望！他说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男孩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位“阿轩哥哥”的信赖。
  小奶娃小花立刻握紧小拳头，奶声奶气地附和，像是在宣告一个重大的承诺：“对！等我长大，赚多多的钱！给叔叔和小虎哥哥都做手术！让你们都能跑跑跳跳！”
  苏星眠看着眼前这温馨又带着心酸的一幕，听着“阿轩哥哥”的名字再次被提起，心中那份对这位温暖兄长的好奇与敬意，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心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却高大的身影，在福利院的孩子们心中，种下了名为“希望”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