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会没事的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浸染了窗外的天空。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已经固执地亮了好几个小时，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每一秒都重重砸在苏星眠的心上。
  整层楼被季寒骁的保镖肃穆地封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凝滞的沉重。空旷冷寂的长廊上，除了偶尔步履匆匆、神色严峻的医生护士，只剩下如同两尊石雕般枯坐的苏星眠和唐翼。
  苏星眠的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手术室里那个人。她坐立难安，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到极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撑着低垂的下颌，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不安的阴影，微微颤动，如同风中残烛，无声地祈祷着：四哥，求你……撑下去……
  季寒骁被送进手术室不久，季老爷子便在季宸淮的搀扶下匆匆赶到。面对老爷子瞬间苍老浑浊、写满忧惧的目光，苏星眠几乎不敢抬头对视，巨大的愧疚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是他的未婚妻，守护他本是她的责任。可如今，他却因她而躺在生死线上。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剩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往日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背脊佝偻，浑浊的双眼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没有责备她，只是伸出枯槁的手，沉沉地、带着万钧重量般拍了拍她单薄的肩头，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道尽了所有。
  “父亲，您先去休息吧，”季宸淮忧心如焚地劝道，“您身体要紧，不能再倒下了。”
  苏星眠也连忙附和：“四哥这边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
  老爷子疲惫地点点头，在季宸淮的搀扶下缓缓离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但他们并未走远，就在特护病房外守着。
  人声远去，长廊重归死寂。苏星眠被更深的孤独和自责吞噬，如同沉入冰冷的海底。唐翼试图安慰的话语，轻飘飘地散落在凝滞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的沉默彻底压垮时，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苏小姐。”
  她迟钝地抬起头，仿佛灵魂刚从遥远的地方被唤回。只见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力量感的手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般的英俊面容——竟是沈霍霆。
  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沈先生？你怎么……”
  沈霍霆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沉凝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场。他在苏星眠身旁落座，坐姿笔挺，带来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听闻四爷的事，特来看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季寒骁是他安保公司的顶级客户，如今雇主重伤昏迷，他这个幕后老板，于情于理都必须亲自过问。
  苏星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身份，连忙认真解释：“与你的保镖无关！是我们执意让他们保持距离。四哥他……并未受外伤，具体状况，还要等医生出来……”
  “嗯。”沈霍霆低应一声。其实他十分钟前就到了。在走廊尽头，下属已将所知情况详尽汇报。那十分钟里，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长椅上的苏星眠身上——她像一株被抽干了生机的植物，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衰败气息。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明媚张扬、活力四射的苏星眠判若两人。
  是因为里面那个男人吗？这个认知让沈霍霆心底莫名地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四爷会没事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笃定。或许是他一贯的沉稳冷峻赋予了这句话强大的力量。
  这简单的一句安慰，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苏星眠强撑的壁垒。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红着眼，声音带着破碎的自责：“都怪我……如果我前几天能更坚持一点劝他休息……如果今天不带他去骑马……如果我早点解决掉那些人……”
  眼看她就要被汹涌的悔恨淹没，沈霍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用力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按在她单薄的肩头，深邃如寒潭的黑眸紧紧锁住她慌乱的眼睛：
  “眠眠，”他唤出了这个从未出口的称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你的错。不许这样苛责自己。”
  苏星眠此刻心神俱乱，并未察觉那一声亲昵的“眠眠”，只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攥紧他的话语，声音颤抖：“我真的好怕……怕医生出来告诉我……”
  “不会。”沈霍霆打断她，斩钉截铁，目光坚定地望进她眼底，“相信我。”
  苏星眠扁着苍白的唇，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兽，脆弱地点了点头。这一刻，沈霍霆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将这瑟瑟发抖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为她隔绝所有的风雨。
  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动之时——
  “叮！”
  手术室那盏灼人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气密门缓缓开启的声响如同天籁！苏星眠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沈霍霆按在她肩头的手骤然落空，掌心残留的温度迅速被走廊的冰冷取代，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怅然。
  苏星眠眼里哪还有旁人？她冲到主刀医生楚然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的颤抖：“楚医生！四哥他怎么样？！”
  楚然摘下口罩，俊朗的脸上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的深深疲惫。他看着苏星眠，眼神复杂：“手术很顺利，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仍不稳定，需要在ICU密切观察几天。” 他顿了顿，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却一片严肃，甚至带着严厉，“苏小姐，这样的事情，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发生第二次了！他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
  “我明白！我明白！”苏星眠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滚落，“我现在……能看看他吗？”
  “稍后助手会将他送入ICU，你可以在外面看看。”
  “好……谢谢您！真的谢谢您！”苏星眠声音哽咽。
  得知他暂时安全，那颗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终于缓缓落回胸腔，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是无尽的恐慌。她立刻让唐翼去给老爷子报信。老爷子那边得知脱离危险后，长长松了口气，表示明日再来探望，并反复叮嘱苏星眠务必保重自己，医院会安排最好的护理团队。
  苏星眠知道季寒骁不缺人照料，但她一步也不想离开。等到季寒骁被送入ICU后，她才在唐翼的催促下，匆匆去了最近的酒店，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吃饭、换了身干净衣服，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医院。
  沈霍霆已经离开了，只在长椅上留下了一张烫金的黑色名片，上面压着一张字迹遒劲有力的便签：“有需，电联。沈霍霆。” 看着这张名片，苏星眠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低声呢喃：“沈先生，谢谢你。”
  隔着ICU冰冷的玻璃窗，苏星眠久久地凝视着里面。季寒骁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周身连接着各种仪器，微弱的生命体征在屏幕上规律地跳动。他双目紧闭，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她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医院安排的休息室。
  唐翼敲门进来，低声汇报：“苏小姐，抓到的两个人已经醒了，也处理过伤口。您……要亲自审问吗？”
  苏星眠缓缓摇头，眼神疲惫而空洞，声音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淡漠：“四哥没醒，我没心思见任何人。先关着，好好‘照顾’着，别让他们死了。等四哥好些了，我再去‘好好’招待他们。”
  “是。”唐翼应下，转身前，看着苏星眠眼底浓重的青黑和强撑的脆弱，终究不忍，“苏小姐，您……也保重身体。若是四爷醒来，看到您这般憔悴，会心疼的。”
  苏星眠闻言，唇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然而那笑容脆弱得如同初春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力。
  “我知道……我会的。”
  她就这般在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连帝都传媒大学那场隆重的开学庆典，也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