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新年礼物

  傍晚回家，郑老爹从隔壁篱笆空地绕回院门，推门时愣了一瞬，跟在他身后的郑则和孟久一齐停下。

  两大一小站在院门口端详崭新的年画。

  两位守门神仍是面容肃穆端庄、威严凶悍，双眼炯炯有神的魏征和钟馗，十文一张的红底黑纹。

  今年赚了钱，夫夫俩依旧精打细算。年画炮仗糖饼吃食等年货的购买吸取去年经验，在周舟提醒下，郑则离除夕还有一段时日就早早买好了。

  红底黑纹的年画如往年贴在院门，大门已十分招人眼，年画避开了更招人的彩色。

  “哎呦，对联也换了，”郑老爹后退两步最后看看，孟久抬头看横批，一喜，大声读道：“五谷丰、五谷丰……”

  “登。”郑则无奈补充。

  孟久再看红底黑字的喜庆对联，艰难认字：“飞……丰，”认不得了，他不死心又看向另一边：“大！吉……年……”

  哎呦这孩子，郑老爹听得难受，他拉过儿子：“你来你来，给爹念念这写的啥？”

  “瑞雪纷飞丰稔岁，香梅大放吉祥年，五谷丰登。”

  “这个好这个好，今年的雪是大，雪大点好啊，来年田里不长虫。”

  进门时郑则摸了一把小九脑袋，语气没什么起伏，“已经很好了，能认这么多字。明年继续学，休沐回家就找你年叔和周舟哥认字算术。”

  孟久本以为会被大哥嘴两句，没想竟得了夸，他大声应道：“嗯！”

  “大娘周舟哥！我回来了！”

  郑大娘在厨房应声。

  孟久喊了人，回房把布包一放就跑去和鲁康清扫篱笆空地。

  “郑则，郑则，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变化？”周舟听到动静从厨房窗户探头，笑眼弯弯问道。

  郑老爹给他回了：“有啊！哪哪儿都新！”

  堂屋大门更是一派喜庆，五彩张扬的灶王爷和财神笑脸迎人，门楣上贴了六张条状红纸，厨房门窗贴了漂亮的红色福字和窗花，目之所及皆是红红火火。

  新年好啊，新年好。

  “好香，在煮什么？”郑则走近窗户问道。

  “香吧！你夫郎做的时候差点吐了，”郑大娘的身影在厨房忙忙碌碌，手里拿着筷子轻轻在锅里滑动，说，“是糯米血肠，今天先煮好，明天除夕就能少忙点。”

  周舟的目光从阿娘身上移开，回头朝窗户外的相公笑笑，有点不好意思：“糯米拌血泡着，红艳艳的，有点腥。”

  今早杀猪的猪血没卖。

  郑大娘一直念叨着今年团年饭要做点新吃食，定下做糯米肠，清晨早早淘洗好糯米，猪一杀，趁猪血新鲜，过滤后浇灌在糯米里，加入新鲜肉沫和香料搅拌浸泡。

  娘俩闷在厨房，捏着软滑的小肠灌了老半天才下锅煮上。

  “我明天要多吃点。”忙活一天才停歇呢，周舟说，“阿娘说很好吃，里头放了猪油渣和花生，我没吃过。”

  他闹娇地伸出手给郑则看，手指都泡皱了，后者含笑捏捏柔软指头，往窗户里看一眼，轻声问：“忙完了吗？”

  周舟点头。

  “走，去房里。”

  哇这语气，一听就有好事！周舟眯起眼睛露出个意会的得意小表情，当即放下窗撑喊道：“阿娘，有事大声喊我！”

  郑大娘说知道了，回身一看，没影了，跑真快。在家阿娘长阿娘短，相公回来一喊就走，郑大娘好笑摇头。

  “什么，什么东西？是不是给我买了礼物，是不是？”

  房门一关，周舟迫不及待扑到他后背挂着，郑则右手拿着东西没法兜，只好微微弯腰让他趴得舒服点：“衣裳潮，下来吧，下来看。”

  周舟晃动身子，用冰凉的鼻尖去顶他脖子，不肯下来。

  郑则将包袱放在圆桌上，偏头笑道：“好东西，真的，你喜欢的。”

  “什么呀，神神秘秘，镯子吗？”周舟跳下来，没急着去翻看东西，而是先帮郑则脱下沾雪的外衣，又从衣柜找出干燥的棉衣帮他穿好。

  “冬天冰凉凉的，我都不爱戴镯子了，贵不贵？”

  “不贵。”

  “不贵你干嘛买给我。”周舟眼睛一瞪，结果没等对方说话，他就自己哈哈先笑了。

  “你喜欢才买给你。”

  到底是什么呀，说了两次他喜欢，周舟好奇心大起，解开包袱的动作越来越快。

  郑则好整以暇坐在圆桌前，心里竟隐隐期待他的反应。

  打结的黑色布料一摊开，最上方的物品映入眼帘，周舟瞧清楚上面的字样当即爆出惊喜叫声：“啊！”

  “这么多，这么多啊，一册两册三册四册……啊啊啊啊！”

  郑则吊着的心彻底放下，泛起笑容，慢悠悠单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话本一册册拿起，看清书名后周舟简直蹦跳起来，表情狂喜，脸颊兴奋泛红。

  他重新再看了一遍，快速翻翻：“《天涯剑客录》，江湖恩怨的！《锦屏春深》，这什么呀，情爱吗？《百妖绘卷》不是故事，《无双判官》，破案的……哇啊啊啊。”

  周舟腾出一只手去摇晃郑则肩膀，表情嗔怪又喜爱：“你怎么这么会选啊？有剑客有情爱有妖怪……我都好喜欢！受不了，看得心痒痒，这么多能读到开春，能读到夏天！”

  “而且，而且书名都好正经啊！”他微微迟疑，朝汉子确认，“……是正经的吧？”

  他想读给月哥儿和宁宁听呢，江湖豪杰、恩怨情仇这本宁宁肯定喜欢。

  郑则拉过他坐怀里，眼神别有深意：“别急，你不是没翻完吗？”

  周舟放下话本，先捧着汉子脸特别响亮用力地亲了好几口，最最最好的相公！！！

  一抹嘴巴，这才伸手去拿余下两本：“《狐嫁》，哇，这也是写狐狸的。”

  郑则拉过他的手指，往另外一本的书名指去：“小宝，这个字怎么念？”

  “酆，酆都的酆，爹爹教过我，说酆都是阴曹地府所在之地，”周舟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大胆小则，不认识书名你也敢买呀。”

  “嗯，店伙计说是妖怪精怪、奇闻异事，兴许你会喜欢，我想着多一本不多。”

  “《酆都夜游记》”周舟倒腾手里的两册话本，疑惑道，“那哪本不正经？”

  郑则笑了，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周舟大惊：“嫁人狐狸是汉子？”

  这年头，汉子哥儿不兴写了吗？

  “话本你看着，看完我再买，”粥粥开始尝试自己写故事，有时写不出来闹脾气，郑则想着，或许他多看点旁人的写的会有灵感。

  “你大胆写，将来我陪你送稿去书肆给店老板瞧瞧。”

  “真的？！”周舟眼睛发亮。

  “嗯，你只管写。”

  美滋滋将话本放好，郑则指指布袋说里头还有两罐脂膏，周舟打开闻了闻，馨香扑鼻，他沾了一指头点在郑则脸上抹开，满意笑道：“香香小则。”

  郑则闭眼任他折腾，柔软指头离开脸上他才说：“再找找，还有。”

  布袋里有个红布包裹，周舟捧在掌心，看向郑则的眼神带着询问，后者点点头，笑说让他打开。

  “哇，錾花银锁！好亮眼。”

  红布里的银锁呈如意云头状，古朴典雅，入眼便是刚劲有力的“长命富贵”四字，字体四周刻有精美花纹。再反过来一看，背面中心是一朵花瓣纹理清晰可见、层次分明的盛开花朵，卷曲的小藤蔓与花苞缠绕四周，线条流畅自然。

  锁头穿有一根编好的红绳。

  周舟拿开红布，喜爱地反复翻看，掂了掂，实的，他挨靠在郑则胸前悄声问：“压手呢，有二两重吗？”

  “嗯，有。”郑则接过银锁想帮他戴上，才记起单手不便，周舟接过来自己戴好，银亮的长命富贵乖乖挂着，古朴精巧，十分相衬，好似这东西原就戴在他身上。

  “好看吗？”周舟抬头笑问。

  “特别好看。项圈扎眼，红绳很合适，”郑则满意道。挑选银饰时他一眼就相中这个银锁，贵是贵了点，耐不住样式好看、寓意吉祥，“明日过年就这样戴着，穿那件正红棉袄。”

  他抚摸银锁凹凸起伏的花纹，额头轻轻撞了下夫郎，笑得很温柔：“银锁护着你，祝福我们小宝平安康健，与我白头偕老。”

  郑则怎么这么会说呀……

  周舟嘴巴扁扁，眼角瞬间冒泪珠，想哭又努力忍着，呼吸都变快了，他说：“你怎么这么好，你怎么这么愿意哄我开心啊，我都、我都一点也离不开你了。”

  离不开才好。郑则弯起嘴角问他：“那如果离开，是跟我还是跟爹娘？”

  “去哪里？”周舟迷蒙着泪眼问道，表情纯真茫然。

  郑则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低头亲亲，周舟闭眼，泪珠就滚下来了。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周舟缓和后吸吸鼻子继续去翻看包袱和布袋，除了墨块和纸，没旁的了，他泄气道：“你又没给自己买。”

  “我用不着这些。”他沉思几瞬，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夫郎听，“骡子一买，村里人都知道咱们今年挣了不少钱……日子有多美，自家人偷着乐就好。”

  如今响水村备受村民议论的，首屈一指便是考上秀才的村长家和林春柳家，听阿娘说村长不胜其扰，有不少人暗中商量想将田地挂在他家名下以免赋税……此外，便是田地最多的林昌义家，院墙高筑且有马车的周爹家，和日子越过越好的郑屠户家。

  村民们茶余饭后，尽盯着有钱的这几家打听。

  郑则的生意才刚刚起步，他十分谨慎，在村里行事更是低调谦让，一来不想让生意折在开头，二来家里九口人，若真出点什么意外……总之，凡事都得多想几步，他不允许意外发生。

  “等两三年后生意再稳定些，两个小子也长大能顶事了，我才稍稍放心。”

  说来说去，问题仍是家中汉子太少，郑则出远门总是挂着一颗心。

  周舟闻言低头看刚戴上的银锁，蹙眉说：“那我不往外摆了，我塞衣领里。”

  “新年戴两三天热闹不碍事，”郑则拉住他的手阻止，笑道，“不怕。”

  现下冬日串门不方便，开春以后，估计有不少阿叔婶子来找粥粥搭话闲聊。

  那日在祠堂教完水田养鱼苗，村里就有年轻汉子来找郑则，询问他年后需要不需要人手帮忙运货，或是打听做什么生意……

  周舟知道后就说：“你和三个孩子也说说吧，大人问不出话，他们就该找小孩了。”

  “嗯，我会说。”

  不管是想问什么，两人都不想家里的事被外人知道。

  夫夫俩聊好从房里出来，郑则瞧见后门角落放着两个破木桶，疑惑道：“屋头打扫过了，这破桶怎么还放这里？”

  “嗯？”周舟一同看去，登时笑他，“你自己放的，说暖和，里头埋有蜀葵花种呢！”

  郑则倒真是忙忘了。

  “粥粥，来搓土豆粉条了——”

  周舟立马放开郑则往厨房跑，心情好，脚步又轻又快：“来了！阿娘，我多搓点吧，明天就不用搓了。”

  郑大娘的声音模模糊糊从厨房传来：“明天蒸糯米饭和黄糕……”

  蒸煮打扫，家家户户备新年。

  除夕前一天，方素仍旧在做针线活，家里东西少，清早起来和儿子一起很快就打扫好了。

  两人吃食简单，她和小树吃什么，明日供桌上就摆什么，新年冷清但也免去繁复家事，对她容易生病的身子来说挺好。

  “阿娘，要过年了，钱货郎不来了。”小树将一卷卷素布摆好，说道。

  “年后阿娘再去镇上集市卖，等雪再小些。”织布机摸清楚后，方素织布从一开始的粗糙到日渐紧实美观，光买棉花不卖布，织出来的布一卷卷积攒，已经存了不少。

  她织出来的布，是最寻常的素布，卖到染坊或者布行需得再染色加工，最后才能售卖。货郎收走后也是卖给这两个地方，故而价格低些。

  雪大出行不便，牛车一坐去镇上也花不少时间，方素担心受冻生病，急用钱时会卖一两卷给钱货郎。

  好在夏秋缝制的鞋垫鞋子等卖了点钱，也接到几次做棉衣的活，光是给舟哥儿家做靴子，就做了三双。

  也有不收钱的活……

  方素拿起缝好的厚门帘抖了抖，神情满意。破布剪出较为完整的部分，拼缝，板结的棉花费劲儿拆开，添入，再用大针在各处加固，最后做出来的门帘结实整齐。

  小树提来小背篓，“阿娘，放里头吧，我现在就跑送去山脚。”

  方素看向飘雪的屋外，拒绝了，她将门帘叠巴叠巴塞进小背篓，打开后门放好，再将一旁的箩筐倒扣盖上。

  小树疑惑不解，没忍住问，“……阿娘，这是干嘛啊，门帘该冻硬了。”

  “没事，过两日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