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冬日串门

  孟久立马改口：“我一定好好在酒楼学本事，将来领月钱！”

  大家伙儿听到动静都赶来篱笆空地。

  一头三岁口青灰色毛驴，个头适中，腿腱子鼓鼓的，耳朵又长又精神，鼻眼一圈泛白，眼睫挂了霜，一双温顺大眼好奇瞧着人，正摇头晃脑嘴里不停呼出白气。

  周舟心疼地挥掉它脖子后背上的碎雪花，露出一身短毛皮子油光水滑，他不禁跟着夸赞道：“呀，长得真神气！”

  郑大娘手在围布上擦拭，这才伸手摸了摸骡子脑袋，也笑开了：“长得真结实，这得多少钱？”

  “车和骡子十五两！”

  “哎呦，不便宜呢！”郑大娘一脸心痛，更为稀罕地拍拍骡子的后背。

  “就这一头好的，叫我拉回家了。”天气寒冷，骡子在冬日环境依然毛色光滑、精神抖擞，说明长得结实身体好啊，郑老爹直接看上了。

  他暗暗绕着役畜行转了几圈，故意看了好几头骡子和牙人喊价，最后才去问这头小骡子。

  郑老爹卸了车，拉回来的板车也结实，榫卯严实，两个轱辘顶着厚厚的铁瓦。

  家里添置一头驮畜和大件，心里头那叫高兴啊，他上手先把板车摸了一遍，敲敲车板，晃晃车辕，最后才重重拍了拍驴屁股，嘴里蹦出句：“好牲口！”

  驴适时地“嗯昂”叫了一声，郑则摇头笑起来，阿爹夸一路了也没停。

  “鲁康，先去把牛棚打开，先赶进牛棚暖和。”周舟对新鲜热乎的骡子感兴趣，跟着阿娘和三个小子一起看阿爹给它安置新家，他问：“要添点水喂吗？”

  郑老爹摇头，用扫帚将骡子浑身刷了一遍，拍掉雪花，只拴在干燥温暖的牛棚，草料也不喂，“别看外头下雪，刚从镇上跑这么远的路回家，这会儿它热得很，让它歇歇再喂水。”

  郑则在车板收拾东西，一个人，一只手，他顿了顿朝牛棚喊道：“粥粥，来！”

  “羊油胡饼冻冰了，拿去火盆烤烤再吃吧，”郑则递给夫郎一个包裹，接着又朝那头喊道，“冰糖葫芦谁吃？”

  这回别说人，两只狗都跑来了。三个小孩各得一串，周舟也有，两个半大小子拿到就往嘴里咬，“咔呲”就咬碎了糖衣，两人龇牙咧嘴挤眉弄眼，不知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周舟听得就觉得冰凉，看着自己手里的迟迟下不了嘴，他只好先伸到郑则嘴边：“你先咬一个。”

  孟辛珍惜地拿在手上，先是欣赏一番晶莹剔透的糖衣和红艳艳的小果，他数了数，有五颗！孟辛双眼发亮，说：“我去找人玩！”

  孟久顿了一下，冰糖葫芦不吃了，追问弟弟：“去哪儿？去谁家？远不远？”

  “辛哥儿，下雪呢，天这么冷改日再去吧。”鲁康说。

  几个人都看着孟辛，孟辛眨眨眼，低头看手里的冰糖葫芦，说：“去找小鱼玩，分他吃糖葫芦，还有小树，他给我小毛驴，还有周向阳，我吃了他家烤麻雀。”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

  小孩子一个一个数着人名，听着挺有意思，大哥发话了：“去吧，戴好斗笠再去，看好时辰回家，别留在别家吃饭。”

  冬日猫冬，村民一天只吃两顿节省粮食，小孩不兴去讨嫌。周舟牵着孟辛回屋，用布巾给他装了一兜小瓜子，“见到长辈要喊人……要不要我陪你去？”

  孟辛害羞摇头。

  “几个人的家不在一处，你要一家一家跑吗？”周舟望向屋外，雪大呢，郑则觉得不是大事，“他都十一岁了，在村里还会迷路不成。”

  大哥的话给了孟辛自信，他说：“我先去找周向阳，然后再去找小树，最后在小鱼家玩。”

  郑则听他说得十分有条理，拍拍他脑袋欣慰道：“去吧。”

  孟辛想得很好，可惜最后失算了，踩着雪去到小树家时身后跟了两条小尾巴。

  周向阳和虎子在院门口熟练大喊：“小树！小树——”

  小树疑惑顶开门帘，院子白茫茫一片，篱笆墙外，三个小伙伴正蹦跳朝他挥手。

  “哇，你们，你们、”小树脸上绽开笑容跑去打开篱笆门，“你们怎么会来呀？”

  “辛哥儿要分我们吃糖葫芦！”周向阳毫不客气踏进院子，说道，“干脆一起来找你玩，可以吗小树？”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烤土豆吧？”

  “我带了年糕块！”

  “我带了小瓜子。”

  虎子跟着进院，拉开衣兜大声说：“看！”几人低头，衣兜里结结实实塞满了红薯，小树喜不自胜地伸手去揽他肩膀，真的太好啦！

  “辛哥儿！”

  孟辛抬头看去，门廊下抱着布老虎笑的不是小鱼是谁？孟辛抓着糖葫芦开心跑向他：“一起吃糖葫芦吧小鱼。”

  方素掀开门帘侧身迎接几个小孩，笑道：“快进来暖和，哎呀，小脸蛋冻得红彤彤。”

  小孩们喊了方素，嘻嘻哈哈相撞玩闹，将身上吃食都掏出来摆好，小树找来了家里所有的小板凳才坐得下。

  火光温暖，坐下后小孩你看我、我看你，几人突然拘束起来。

  “吃糖葫芦！”孟辛举起竹签宣布，大家果然目不转睛盯着红艳艳的果子看。

  小鱼年龄最小，让他先咬第一颗冰糖葫芦，孟辛自己咬了第二颗，才将手里的签子交给眼巴巴的三人，周向阳最后一个咬下，咋咋呼呼说：“冰冰的，好甜哇！”

  五个小孩哈哈大笑，方素坐在织布机前也是满脸笑意。

  小孩们串门玩耍，大人们也走动闲聊。

  周舟和阿娘去山脚给婶娘送年糕。安置好骡子，郑则想打理杂货房，一听又想和夫郎一起，最后还是跟上了。郑大娘笑儿子：“离一会儿都不行？黏人得慌。”

  周舟挽着阿娘胳膊，回头朝默默跟在身后的汉子无声做口型，“黏人得慌。”摆了个鬼脸取笑人。

  郑则没说话，弯腰抓雪往夫郎脸上弹，冰得人呲牙眯眼睛。

  郑大娘对两人幼稚的小动作毫不知情，走到小树林入口自言自语道：“雪又大又厚，李猎户应当不会上山了吧。”

  打包年糕时郑则让她多准备一份，说是给李叔的。建杂货房时他没在家，阿爹说李猎户一连几天来帮忙，封顶盖瓦片才歇。

  郑大娘说成，都要去山脚，顺道也给山脚另一户分点。

  坐落山脚的房子四处安静，积雪掩盖杂草，只有进院一条小道路面干净。一家三口张望打量，堂屋大门掩着，厨房传来“叮叮”铁器敲打的动静。

  “李猎户——在家吗！”

  修补打猎工具的李力听到模糊喊声，顿时停下动作，又来……？他以为有人说媒的上门，心下正想着找什么说辞，厨房门口光线暗了，“李叔。”

  瞧见郑则，李力笑开了，放下铁锤说：“是你小子啊。”

  郑则敏锐察觉他话里有事，走到火盆前打趣道：“不然是谁？”

  “没谁，大冬天，谁来都吓一跳。”

  郑大娘和周舟提着篮子跟在后面，她笑道：“山脚实在安静，喊句话都有回音，能不吓人吗？”

  “家里打了年糕，送点来给你尝尝。”

  李力没推拒绝，和郑屠户一家往来挺好，住得也算近，都下山了，反正往后再还吧。家里没这些东西，小孩来了能一起尝尝。

  他接过篮子，将年糕倒进自家簸箕里：“去年就吃你们家送来的，今年也没做，真是多谢了。”

  郑大娘想说他一个汉子哪里懂捣鼓这些，忍了忍没开口。郑则和李叔越发相熟，反倒大起胆子说笑：“你一个人怎么做，自己锤自己翻面？”

  捶两下翻一下，周舟不敢笑，郑大娘哈哈笑出声，那场面怪心酸，她“嗐”一声劝道：“你就吃吧，做大锅菜切点放进去闷也成。”

  火盆架着粗大的树干，炭火烧得特别旺，地面散落打猎工具，有的铁具还插在炭火里烧着。厨房宽敞，加上门口的风一直灌进来，存不住暖气，周舟躲在相公身旁。

  郑则往光秃秃的门看去。

  郑大娘也瞧见了，她是长辈开口也合适：“哎呦冷的咧，缝个门帘挡挡风吧，编草帘子也成，屋里能暖和些。”

  “梆硬结板的老棉花挡风最好，没有就去我家拿稻草，草帘子缝一层破布也好使。”

  “成。”

  在李猎户家聊好一会儿，三人才往武家走。

  刚靠近小坡菜地，栏杆处伸出一个狗头，凶巴巴朝人吼叫。

  “郑则你看，柿子树苗裹满了稻草！应当都能活吧。”

  白雪点点落在稻草上，郑则点头：“肯定能活。”

  武婶子不由分说将热乎的小碗放在周舟手里，“喝，酒酿和年糕一起煮，放了点红糖甜丝丝。”

  郑则说不吃，郑大娘拿着碗感叹说：“都忘了你们租田种稻谷了，有米今年也能打年糕。”

  “我做得可没你好，年糕做得精细好看，”武婶子拿起一块块带福字的年糕细看，“你不来啊，我真得厚脸皮下山去问问。”

  别说郑大娘送惯了，武婶子也习惯了嫂子往家里送东西。“等会儿你们带半罐蜂蜜回去，今年阿勇割的蜜挺多。”

  武阿叔围着火盆编打猎的麻绳网，花生窝他身边一副温顺听话的样子，他摸摸小狗脑袋对周舟说：“宁宁和阿水去村里住了，不巧，昨天才离开。”

  周舟捧着小碗暖手，一本正经嘴甜道：“我没找宁宁，我是来找婶娘勇叔说话的。”

  郑大娘乐得捏了一把他脸蛋，“仔细你婶娘将这话说给宁宁听。”

  屋外飘雪，围着火盆吃东西聊家常，很是惬意。

  林淼没去老屋厨房和家人烤火，他关了前院篱笆门，又关了前门——有人来找也是去老屋，后门垂下厚厚门帘，打开点窗户缝，这才在堂屋点起火盆。

  他和宁宁单独在新房烤火。

  新房住了快一年，祭拜供奉、粮食存放都在老屋，两人物品收在房里，四周看着空了点。当初建房林淼只隔三个房间，两人睡觉那屋最大，大堂反倒不算宽敞，正好冬天烤火不会太冷。

  林淼添了根细柴，点着后，火光慢慢蹿起，他皱眉躲了一下。

  宁宁喜欢山脚的家，林淼知道，他更喜欢只有两人住的这个新房，没有比这更好的环境了，只有他和宁宁，打扫、晾晒、整理、闲聊、打闹……他享受两个人一起的生活。

  堂屋烘得暖融融，林淼沿盆边放了几个红薯才起身找人。他轻轻推开房间门，看见武宁坐在窗边桌前对着几块布料苦恼，脑袋耷拉，顺畅的脊背微微弯下，好似对针线活无可奈何。

  较劲儿的样子很有意思，林淼安静看了一会儿。

  “宁宁。”

  武宁转头看他一眼，挠挠脖子，反常地别过脸不再看人。

  “去堂屋烤火吧，”林淼走到他身边，手搭在肩膀晃了晃，语气带笑哄道，“一边烤火一边缝。”

  坐着的人闷头用剪刀剪开缝合的线，柔软的细棉布重新拆开，正红色布料恢复原样，瞧不出要做什么。

  他不说话，林淼出去了。

  武宁看他走出房间，有点走神，没来得及把头转回来，林淼提着一把椅子又回来了，这回坐在他身边陪着。

  “马滔来找你干什么啊。”武宁丢开布料问道，先前两人站院门口说了好久的话，也不进屋。

  “问买鱼苗的事。”

  “他怎么不去问郑则？”

  “我们家比较近，外头下雪呢。”

  “那他还来。”武宁似乎忘了从前马滔缠着他说话的事，反而翻林淼旧账，“我都想起来了，他弟弟是不找你说过话，去年我挖泥鳅的时候。”

  林淼牵住他的手，笑了一下，细长眼睛弯起来，似乎有点开心，“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

  “早点想起来又怎么样？”武宁不高兴说道。

  冬天无聊，今年的风雪似乎比去年要大，阿爹不让他上山。他最近不高兴的事情可太多了，心想事不成，缝个胖娃娃肚兜也没成。

  胖娃娃胖娃娃胖娃娃……

  林淼还惹他生气，武宁闷闷地说：“你就会劝我。”

  “别生气，要不我去请舟哥儿来家里和你说话。”

  “你看，你就不想让我提胖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