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争分夺秒 应青炀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作者:一捧秋凉
应青炀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江枕玉的呼吸几乎都要?跟着停止了。
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留住他。
江枕玉不?允许,不?允许对方留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残酷的人世间。
驻守燕州府的大梁军几乎倾巢而出,几乎瞬息间就按灭了可能会出现的反叛的火花。
杨崎及其?所有在地下道场处的幕僚,都在全副武装的大梁军面前?束手?就擒。
没有人反抗,就连匪首杨崎,也只是?凝视着江枕玉的背影,长久地不?曾言语。
江枕玉脚步匆匆地穿过混乱的人群,一刻不?停,连身?后的几名武将都只是?勉强跟上,回程的时间比来?时要?短了一倍。
出口?处,谢蕴独自横刀守在那?里,他面色黑如锅底,只觉得北上以来?的所有事都在脑子里纠缠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的确不?如沈听澜聪明,但他向来?准确的直觉告诉他,那?琼州来?的少年郎身?份并不?简单。
江枕玉知道吗?既然知道,为什么千般纵容,甚至许多时候,所作?所为简直不?像从前?那?个生杀予夺的太上皇。
一个身?份有异,和前?朝瓜葛颇深,又不?曾坦诚的人,缘何引得江枕玉这般魂牵梦绕?
甚至,诸番部署,早已决定放弃皇位坦然赴死的人,竟转而改了主意,在荒凉的琼州边境常住,又隐姓埋名,陪着一个只知道游玩的少年郎南下远行。
谢蕴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浓重的困惑,烦躁得他在地道入口?处直打转。
虽然硬气地拦了路,但谢蕴本人却是?最没有原则的那?一个,服从江枕玉的命令,是?他在多年军队生涯里学会的第一件事。
否则,他会有无数次和死亡擦身?而过的经历。
江枕玉冷漠的一眼,那?仿佛拿起弓箭就能将他钉在墙上的决然,还是?让他妥协了。
谢蕴最激烈的反抗,就是?没有随行下去救人,保证江枕玉的安全。
江枕玉甚至从前?都没向他透露一丁点口?风。
是?觉得他谢蕴不?值得信任,觉得他也像那?些?俗气的将士一样,只想爬得更高大权在握?
谢蕴越想越气,简直想要?原地打一套拳,周身?的寒意激得边上的一队下属退避三舍。
但没过多久,他便听到地道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谢蕴登时站起身?,在地道边上站得笔直,然而江枕玉背着应青炀上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招呼身?后的陈副将:“叫郎中!”
“阿墨!行囊里有孙大夫给的药方,快去拿!”
“去学堂后面的屋舍!烧些?热水!棉被!”
江枕玉声音冷而沉静,命令有条不?紊,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理智,唯有圈在应青炀身?上的手?臂,腕间、手?背,都蹦出一道道骇人的青筋。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按照江枕玉的命令忙碌了起来?。
谢蕴只一个侧目,便看到了江枕玉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心里百般质问都随之止步。
共事多年,谢蕴很少见对方这般神色。
江枕玉压抑着,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最后一点气力,都吊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只要?略一松懈,顷刻间就会崩解得四分?五裂。
*
距离学堂最近的叶府,人群进进出出,几个提着药箱的郎中聚在卧房门前?,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都有些?为难。
这些?人已经轮番上阵,为叶府中这位卧床的大人物诊治。
虽早就知道这些?达官显贵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摊上这么件棘手?的事,几人也是?心有戚戚,害怕自己会不?会一着不?慎,就在这叶府里掉了脑袋。
他们连卧房里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可单看这人的脉象,已是?中毒颇深。
几位郎中商议之下,只能暂且用参汤吊命,然后再?考虑如何解毒。
但在叶参将俯首作?揖,低声下气地恳求时,他们也只能据实相告。
“叶将军,这人中的奇毒世所罕见,若是?有原本的毒药做引子,或许还能配出解药,若是?不?能……”
为首的郎中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紧张地观察叶参将的表情。
叶参将闻言也惊得心里一突。
他不?愧是?谢蕴带出来?的兵,和谢将军一样的死脑筋,他还没完全搞懂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们陛下对中毒的少年十分?看重。
如果这少年救不?回来?,自己说不定也要跟着陪葬。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回望主屋。
谢蕴正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叶参将犹犹豫豫地走来?,他一把攥住叶参将的领口?,问:“到底还有没有救!?”
叶参将重重地叹息一声,“杨崎早就被抓起来?拷问过一轮,他坚称自己绝对不会给大应皇室之人下毒,脚腕上的伤并非他的幕所为。”
“动刀的人已经被杨崎砍了,我带人搜过身?,没有找到毒药。”
“但杨崎供出了那?凶徒效忠之人是?悲喜神教的神使,我已经遣人去了,但……”
叶参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神使极为胆小?怕事,虽然传教,但藏得一向非常谨慎,杨崎也不?能掌握那?老太监的行踪。
谢蕴眼睛一眯,并不?觉得杨崎的话可信,他唇角一扬,笑得像只嗜血的猛兽,“继续审,就算扒了他的皮,也要?让他把该吐的都吐出来?!”
叶参将打了个寒战,目光坚毅:“明白?!”
两?人交谈的功夫,陈副将推开卧房的门走出来?,他向叶参将抬手?作?揖,道:“传陛下口?谕,审问杨崎,是?要?那?莫须有的神教还是?他女儿的命。”
庭院里乱成一锅粥,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试图将慎重剧毒的少年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卧房内,宽大的床榻上,江枕玉将应青炀抱在怀里,两?人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棉被。
初春,天气不?算寒冷,但应青炀中的那?毒古怪,从地底出来?没一会儿功夫,身?体就开始缓慢失温。
江枕玉不?得不?把人抱在怀中,肌肤相贴,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昏迷中的人。
棉被将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应青炀只有半截小?腿裸露在外,伤口?被清理干净,毒素逼出了一半,但少部分?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以至于应青炀迟迟没有清醒。
江枕玉贴着少年的额头,脸颊轻轻摩挲,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皱起的眉头,指尖又滑到应青炀唇边,仿佛自己的手?指能抹除掉那?代?表着中毒已深的青紫。
他目光空茫,轻声喃喃:“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不?该贪恋着强行留在少年身?边,也不?该劝说少年郎去追寻他想要?的自由,不?该听任少年的想法来?到燕州府,更不?该近乎自傲地轻视任何潜在的威胁。
他本应该更加谨慎一点,珍而又重地把应青炀圈在身?边。
哪怕被他厌弃,被他推据,只要?应青炀好好活着,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只要?出现危险,哪怕以身?相替,江枕玉都不?会让应青炀出现半点差池。
江枕玉平生每一次质疑自己的决定,都与?应青炀有关。
他太想拥抱他,太想留住他,甚至想将人沁入骨血,再?也不?分?离。
江枕玉的偏执,刚愎自用,才招来?今日的恶果。
或者再?究其?根源,他们本就不?该在琼山的冬日里相见。
如果不?是?他,应青炀或许还会自由地活在琼山里,江枕玉自有他的黄泉路要?走。
江枕玉这一生机关算尽,手?段频出,从不?在意生前?身?后事,即便遭万人唾骂,也从未悔改。
如今神佛座下,鬼门关前?,江枕玉第一次悔过。
江枕玉轻柔地在少年唇角印上一吻。
别怕。说好了的,无论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起去。
江枕玉抱着怀里的人,逐渐失温的身?体让他愈发惶恐,他不?得不?反复把手?放在应青炀的胸口?、颈侧,去感受那?尚还存在的微弱脉搏。
这熬人的、死一般的静谧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卧房的门被人“砰”地踹开。
阿墨气喘吁吁,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他把手?里攥紧的油纸包放在床榻边。
那?双焦急的眼睛瞳孔紧缩,死死盯着被拢在棉被里的应青炀。
阿墨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应青炀微弱的呼吸声,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语言功能在窒息般的紧张里开始紊乱:“公子……没做好……药……孙大夫说……不?能轻易……”
孙大夫按照那?一丁点大应皇室解毒丸的粉末,潜心研究了许多年,才在多次尝试中制作?出了低配版的解毒丸。
但药方的复原并不?完全,药效也被削弱了许多,是?否能有效果,也得试了才知道。
而且因为使用的样本太少,这解毒丹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也很难说。
如果这次不?行,就只能再?铤而走险……
江枕玉没空安抚他,只说了一句,“没时间了!”
他探手?把油纸包里的药丸取出,一手?捏着应青炀的下巴,让昏迷中的少年张开嘴,一手?将药丸放入应青炀的口?中。
江枕玉抬起少年的下巴,但那?颗细小?的药丸却始终停留在舌根处,没办法被吞咽下去。
“水!”江枕玉急躁地喊了一声,向外伸手?。
阿墨急忙把放在桌案上的茶碗递给江枕玉。
江枕玉拿了茶碗,含住一口?水,低头吻住应青炀的唇,温水一半被顺到应青炀口?中,一半从两?人交叠的唇齿间滑落。
江枕玉伸出舌尖,探入应青炀口?腔里,将药丸缓慢向下顶了顶。
昏迷中的少年蹙眉,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药丸终于被咽了下去。
江枕玉再?度拿起茶碗,就这样又给应青炀渡了几口?水。
随后他再?度拢了拢棉被,手?掌放在应青炀胸口?处。
唯有指尖跃动着的脉搏,才能让江枕玉正常呼吸。
江枕玉吩咐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阿墨:“去把那?个姓谢的叫进来?,我有话和他说。”
阿墨点头,转身?出去叫人。
一直守在卧房门口?的谢大将军很快便跟了进来?。
他矗立在床榻之外不?远,探究的目光落在昏迷中的应青炀身?上。
江枕玉道:“沈听澜曾经给过你的东西,拿来?。”
谢蕴一愣,他沉思片刻,忽地一扶衣摆,利落地双膝跪地,“恕难从命。”
谢蕴从在琼州找到江枕玉开始,压抑在他心里的不?解,愤怒,终于在此刻像火山一样陡然爆发。
“您想退位,想给徐云直铺路,想让我与?沈听澜在你走后,护大梁太平。这些?我都能明白?。”
“可他呢?”
谢蕴的眼神十足冷漠,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煞气,此刻异常骇人,“杨崎给他穿了蟒袍,审问时又默认了他是?大应皇室。既是?前?朝余孽,不?仅不?该救,还该杀。”
谢蕴此人,恩怨分?明,也异常薄情。
他愿意为之倾其?所有的,只有他们一手?建立起的大梁王朝,为此,谢蕴可以接受江枕玉的任何命令。
大梁军里有异心者,只要?暴露在谢蕴眼中,便意味着死期将至。
不?管从前?有多少同生共死的回忆,谢蕴的刀锋却从来?不?会留情。
大梁的开国大将军,是?个无心之人。
谢蕴甚至并未起身?,他身?上的杀意便已经让边上的阿墨有些?应激。
尽管知道自己不?是?谢蕴的对手?,但他还是?挡在床榻前?。
谢蕴抬眸看了阿墨一眼,“啧”了一声,道:“早知道就先把你砍了。”
这话说得冷淡又刻薄,阿墨轻轻抿了抿唇,惯常淡漠的脸上,竟似有些?动容。
谢蕴并未再?看他,而是?兀自站起身?,他盯着床榻上的江枕玉歪了歪头。
江枕玉怀里紧紧抱着毒入肺腑的少年,片刻不?曾放手?,他看着谢蕴的眼神冷漠且敌视,隐含愤怒,几近疯癫。
像是?个看守珍宝的恶龙。
江枕玉忽地勾起一抹冷笑,道:“那?你便试试。”
谢蕴沉默着没动。
许久之后,他忽地低声骂了句什么,对着他尊敬许久的陛下,冒出了一句久违的脏话:“他**的!姓江的,你就不?能做点让老子顺心的事!”
自从江枕玉离开金陵之后,谢蕴没经历过一件顺心事,但他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正如他离开金陵时对沈听澜说的那?样,只要?江枕玉想,那?谢蕴就会去做,不?必深究任何细节。
他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摸了个荷包出来?,扔到床榻上,烦躁道:“药丸在里面,沈听澜自己做的,鬼知道到底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他作?为药人,一滴血便能医死人肉白?骨。”
江枕玉似乎对这个场景并不?意外,他淡漠地把荷包拿在手?里,发现这起码有个十年的老物件,居然被保护得很好,看不?到什么磨损的痕迹。
“是?谎言。药人的血剧毒,只在以毒攻毒的情况下才有奇效。”
江枕玉说完便不?再?理他,专注地感受着应青炀的脉搏。
如果解毒丸能够起效,江枕玉不?会用这东西,沈听澜的血是?最后的办法,药人的血液不?仅是?毒素有异,还会让人上瘾,后半生沦为药人的走狗。
谢蕴翻了个白?眼,道:“说什么是?谢我救他一命才送我的,结果还不?是?想弄死我,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江枕玉没搭理这不?解风情的傻子,他感受到应青炀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加有力,身?体似乎也有少许回温。
男人低下头,完全不?顾任何礼义廉耻,轻轻舔吻着应青炀干燥的唇,不?时给少年人喂下一口?温水。
谢蕴“啧”了一声没眼看,他招呼阿墨挡在自己身?前?,避免看到这辣眼睛的一幕。
但人高马大的少年人第一次没有听话,沉默地走到床榻边守着。
谢蕴挠了挠脸颊,没明白?怎么回事,但他受过的冷遇多了,也不?在意。
谢蕴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他问:“说吧,这次需要?杀谁,又要?让谁当皇帝,先说好,大梁这俩字我爱听,我不?同意改。”
他觉得自己已经顿悟了。
江枕玉这么保护一个前?朝余孽,大抵是?真的动了心思。如果是?反梁复应的话,好像有点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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