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狐媚惑主 谢蕴有时候真是觉得这个……

作者:一捧秋凉
  谢蕴有时候真是?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极了。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打破他认知的事情,让他恍惚时都?觉得前?尘往事都?是?自己?的一场梦,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跟随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的大将?军,同行的那个姓江的,也和帝位毫无?瓜葛。

  这?人怎么就能如此自然地说?出标准的昏君言论。

  谢蕴想不明白。

  江枕玉自琼州起兵以?来,便一直是?任人唯贤的典范,从来没?见过哪个人是?真的靠沾亲带故上位的。

  就连当初会立少帝,都?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

  当然,这?句“分人”说?出口之后,太上皇从前?的满身清明都?成了狗屁,通俗点来说?。

  江枕玉脏了。

  罪魁祸首此刻还坐在正前?方,被他瞪了眼还满脸茫然,丝毫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什么样的壮举。

  大梁立朝十年,试图把人送到江枕玉身边吹吹枕头风的,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如今可算是?有人替他们走完了“狐媚惑主”的路。

  谢蕴想着,朝天翻了个粗俗的白眼。

  应青炀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说?书人的动作,听完江枕玉的话,沉思半响,忽而压低声音询问:“不过杨大人久未升迁,就是?说?明陛下不是?很看好?这?个人喽?”

  “不知。”江枕玉摇摇头,解释道:“两种可能,杨大人这?番政绩,还不足以?让他升迁任做他职。”

  平心而论,上巳节的这?番作为不算稀奇,江枕玉看人的眼光极其毒辣,在人才辈出十年繁盛的大梁,杨崎的政绩仅能守成。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杨大人本就意不在此。”

  应青炀闻言表情稍显诧异,连原本准备靠在椅子?上眼不见心不烦的谢蕴都?猛然坐直了身体,显然听出了江枕玉话里有话。

  应青炀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此刻优雅从容又?迅速地给江枕玉倒了一杯茶。

  “阿墨,放风。”他抬手指了指雅间门口,又?站起身,屁颠屁颠地把椅子?拖到了江枕玉边上,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阿墨似乎也习惯了做这?样的工作,起身走到门口,门神似的站岗。

  谢蕴也跟着悄悄竖起了耳朵。

  “这?故事里歌功颂德的的确只有裴相?,可事迹却偏偏选了最值得推敲的一段。”

  许是?应青炀那警惕得仿佛在交接什么机密的表情太显眼,江枕玉忍不住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给他就着说?书人的唱词,细细抽丝剥茧了一番。

  当年的裴期不过是?一届书生,刚刚入仕,怎么就能一封奏折,让昏庸了二十多年的应十三帝转了性子?。

  人的偏执向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三皇子?受宠多年,外戚当道,想从那么一个庞然大物的笼罩下,试图撕下一块皮肉来,这?绝非易事。

  单靠裴期本人以?及当时裴家的势力,成事的希望十分渺茫,其中显然还存在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而裴相?所为的为国为民,也委实有待商榷。

  毕竟当时裴家小姐已经嫁去琼州,燕琼一份为二之后,获封琼州参将?的正是?当时的北疆守将?徐将?军。

  不管从过程还是?结果来看,裴期所作所为,都?并不值得称颂,甚至事情的发展还带着些荒诞色彩。

  江枕玉的一番剖析,应青炀听得似懂非懂,总觉得有种一口瓜就在嘴边,但愣是?吃不完全,只能急得抓耳挠腮的焦躁感。

  谢蕴领会得更多些,但也只觉得一阵牙酸。

  毕竟以?他的看法?,杨崎只不过恰好?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毕竟每每有人提及裴相?,江枕玉的态度都?说?不上热络,时常让人怀疑,两人之间的亲属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没?想到这?个举动在哪些聪明人眼里有其他的含义。

  江枕玉目光看向那高台,说?书人一直唾沫横飞,讲到动人之处手舞足蹈,仿若与?故事里的人感同身受。

  可文字之下藏着的悲哀,单用语言形容显然过于苍白。

  江枕玉给出了一个有些出格的揣测:“故事里除了裴相?,还有另一位主人公?,便是?大应当年的三皇子?。”

  “听书者固然会感慨裴相?的丰功伟绩,但这?位本应登基继位前?途无?忧的三皇子?,也同样让人觉得悲哀。”

  江枕玉说?完,便听楼下的高台上,说?书人沿着裴期那虚无?缥缈宛如空中楼阁一般的生平纪事,终于一路吹嘘到了末尾。

  “裴相忠君爱国,前?朝虽腐败不堪,难当重任,但奉起为君便忠于职守,前?朝末年,应哀帝本就是?旁支继位,皇室血脉早已十分稀薄。若非拥兵自重绝无登基之可能。”

  “推己?及人,应哀帝欲要诛杀支脉的三代皇室宗亲,永绝后患,裴相?为大应皇室求情,上奏陈情,劝谏应哀帝切莫背上千古骂名……”

  随后裴相因此获罪下狱,在暴君盛怒之下,连累裴氏满门被株。

  说?书人把这?段故事讲得极其哀痛,被伤及无?辜的皇三子?和裴相?,简直就是?暴君手下最悲哀的两个可怜人。

  座无虚席的大堂里不约而同地一片唏嘘。

  不论身份和立场,这?两人都?是?暴君手下凄惨的牺牲品。

  可想而知,经年累月下来,属于大应的一段历史,以?及皇三子?的名号,将?在燕琼之地口口相?传。

  或许随着时间流逝,将?这?段所谓的燕琼历史,会成为上巳节的一个标准符号,彻底刻印在这?片土地上。

  应青炀坐在那,越听越惊讶,他只知道裴相?是?因为得罪应哀帝才招来祸端,却不想是?这?层原因。

  伴君如伴虎,大应末代?皇帝又?脑子?都?不算清醒,发生什么事情似乎也理所当然。

  只是?……这?样细细想来,这?位杨大人的所作所为,是?不是?透露出了几分不对?劲?

  应青炀倒吸了一口冷气,目光看像门神一般站岗的阿墨,有环视了雅间一圈,恨不得趴到桌底看看,会不会有人把他们这?番不敬之语传播出去。

  罪过!祸从口出,万一要是?摊上事可怎么办呢!

  “这?话可不能再细说?了。”应青炀语气不太赞同,想想都?心有余悸,他歪倒在江枕玉肩膀上咬耳朵:“江兄,你之前?说?在江南犯事,不会就是?因为祸从口出吧?”

  所以?在荒村时才会时刻注意,多次提醒他隔墙有耳。

  不过怎么出来之后反而不讲究这?个了……

  应青炀正疑惑着呢,没?想到边上有个更加不管不顾的。

  谢蕴一拍桌子?,愠怒道:“说?就说?了,有什么可怕的,老子?早看那个姓杨的不顺眼了,原来藏着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听了江枕玉的一番分析,谢蕴心里已经给杨崎定了死罪。

  他家陛下能说?出口的事甚少落空。

  可惜口说?无?凭,否则他现在就带兵抄了杨府,再想办法?名正言顺地让他们一行人搬进去。

  这?破酒楼香粉气味太重,谢蕴这?个狗鼻子?早就觉得不满意了,正好?顺势换个地落脚,岂不美哉。

  应青炀叹为观止:“谢大哥到底是?多大的官,杨大人也能骂?”

  谢蕴动作一僵,向自家陛下抛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江枕玉对?此早有准备,他道:“从前?是?大理寺少卿,如今大概是?巡察御史。”

  细听之下,这?话里似乎有几分调侃之意。

  毕竟谢大将?军在国都?横行过几年,办了不少反对?太上皇的异端,如今还亲自北上,怎么不算得上巡察百官。

  谢蕴连忙应声:“啊对?对?对?!要不我怎么能随意离开金陵呢,哈哈哈哈……”

  这?仓促的尬笑听起来漏洞百出。

  应青炀歪了歪头,并未深究。

  谢蕴轻咳一声,从这?尴尬的话题又?转回了杨崎身上,“姓杨的毕竟算半个前?朝旧臣,我早就说?过,前?朝余孽能有什么好?东西,偏偏……”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边江枕玉冰冷的视线便刺到他身上。

  谢蕴顿时噤声。

  江枕玉神色平静,似乎如今的发展都?在他意料之中。

  边上真正的前?朝余孽——应小郎君摸了摸下巴,也觉得奇怪。

  嘶……莫非这?位杨大人也是?他们前?朝余孽的一员?

  没?听说?过啊?

  怎么好?似自从出了荒村,这?条反梁复应的道路上就突然人满为患了起来。

  听了江枕玉的解读,应青炀顿时对?底下的说?书节目兴致缺缺,只觉得多听一秒钟就会立刻有个姓杨的找到他面前?,非要说?他是?什么天命之人,要求他光复大应。

  可怕。实在是?可怕。

  应青炀光是?想想就觉得如坐针毡。

  天色尚早,他准备下去逛一圈,和江枕玉多次保证自己?只在周围遛弯,差点约法?三章,江枕玉这?才舍得把他放走。

  房间里只剩下君臣二人,谢蕴终于可以?不吐不快。

  “这?么说?来,最近燕琼之地的传教,里面都?有杨崎的手笔?怪不得传教之事迟迟难以?解决。”

  叶参将?他当然早就验过了,谢蕴身为大梁的最高将?领,又?是?叶参将?的顶头上司,不仅有这?个权利,从前?的余威也尚在,一来他就没?有客气,把叶府给抄了一半。

  不然他们走得急又?是?轻装简行的,哪来的盘缠上琼州。

  谢蕴本就对?这?位“两朝元老”有些意见,到达燕州之后几乎便笃定杨崎有问题,可惜没?找到机会下手。

  江枕玉拿起茶碗轻抿一口,“参将?既然能确定清白,杨崎的错处不算难猜,去琼州之前?为何不直接将?杨崎下狱?”

  谢蕴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弯刀,拿了桌上净手的帕子?缓慢擦拭,刀锋现出一抹银亮的弧度。

  他磨了磨牙,语气悻悻:“没?翻到证据。杨崎这?人邪门,做了这?么多腌臜事,府里却干净得很,派人暗中去搜过了,连点金银细软都?找不到。”

  杨节度使以?清正闻名燕州,家宅不大,也没?几个看家护院,谢蕴派去的人都?是?擅长此道的好?手,愣是?没?抓到杨崎的小辫子?。

  谢蕴当时便觉得古怪,杨府实在是?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江枕玉并不赞同清正这?个评价,他轻嗤一声,神情透出些久违展露出的冷意,有种动动手指便能血流成河的威严,“杨崎在燕州管着商贸之策,燕州大大小小的商人都?要过他手下的门路,讨一个方便。清正?不过是?展示给别人看的。”

  应青炀不在身边,江枕玉连半点笑容都?欠奉,言语之间的威势,让边上原本大大咧咧的谢蕴都?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不过杨崎府上守卫单薄的事大抵是?真的,毕竟钱财能藏得住,人却很难。谢蕴带着一队骑兵北上,自然也瞒不过各州节度使和参将?的眼睛。

  许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而节度使擅养私兵在大梁乃是?死罪,就连看家护院的人数,也有严苛的把控。

  以?叶参将?和杨崎的矛盾,这?方面做不了假。

  江枕玉睨了谢蕴一眼,“如此瞻前?顾后,不太像你的风格。”

  “我这?不是?急着去琼州寻您,不然肯定把那姓杨的抓了了事。”谢蕴掏了掏耳朵,心虚地移开视线。

  杨崎一看就是?个有脑子?的聪明人,谢蕴既不想沾这?种过于弯弯绕绕的事,又?实在缺少时间,就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他本准备回程时陈副将?丢在这?主持大局,美其名曰历练几年,没?想到兜兜转转,燕州的事还得他来操刀。

  江枕玉早便知道这?人靠不住,他吩咐道:“派人去查,杨府这?些年来有没?有过一些奇怪的传闻,杨崎这?个人也要看住了。”

  谢蕴站起身,转了一下手里的弯刀,“得令。”

  谢蕴叫来了陈副将?做临时护卫,自己?拎着弯刀带人出了酒楼。

  江枕玉拢了拢衣袍,拎住上方的狐毛在手里摩挲,他开口问道:“谢蕴北上之后,可有再和金陵联络?”

  陈副将?单膝跪地,神色平静:“和陛下汇合之后,往金陵去了封平安信。按照您从前?的吩咐,同时知会了万统领和沈丞相?。”

  “知道了。”江枕玉从容应声。

  他回了房间,让陈副将?弄来了一副围棋,准备用点新花样勾住某个整天出去疯跑的人。

  江枕玉环顾四周,把棋盘摆在屋内最显眼的地方。又?屏退左右,自己?和自己?对?弈。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

  应青炀兴冲冲地出去,蔫搭搭的回来,神色慌张,行动间有种摊上事了的心虚之感。

  进门之后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屋里多了什么东西。

  江枕玉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怎么了?这?么慌张?”

  应青炀抓耳挠腮,“额……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了叩门声。

  应青炀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圆了眼睛,求助地看向江枕玉。

  门外的人扬声询问:“方才彩球招亲接了大喜的姜公?子?可是?住在此处?”

  江枕玉的笑容凝滞在了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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