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千真万确的心意

  寅末卯初，天光如淡墨晕染。
  一缕金线自窗棂斜穿而入，在地上勾勒出斑驳的细碎光影。
  蓝守知是被檐角风铃惊醒的。
  他倏然睁眼，宿醉的钝痛如潮水漫过灵台，激得眉心一阵抽痛。
  昨夜零星的记忆骤然在脑海中炸开——
  蓝守知撑起身子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散落的片段如走马灯般闪现：自己如何攥着聂怀桑的衣袖不肯松手，如何解下抹额缠在那人腕间，又如何......
  “！”
  蓝守知猛地捂住发烫的脸，指尖颤抖着摸向额间。
  熟悉的云纹抹额竟好端端地束在那里，缎面微凉的温度却灼得他指尖发麻。
  怀桑......竟还亲手为他将抹额系回来了？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守知可还头晕？”
  碗中醒酒汤腾起袅袅热气，在聂怀桑眉眼间晕开一片温柔。
  “喝些醒酒汤，我加了蜂蜜，不苦的。”
  蓝守知伸手去接，瓷碗在相触的指尖轻晃，漾起的汤药在碗沿撞出波涛。
  他垂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白瓷碗沿映出他绯红的耳尖。
  聂怀桑看着几乎要把脸埋进汤碗里的人，忽然轻笑。
  “抹额我......”
  “我醉了。”
  蓝守知突然打断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对自己冒昧的歉意。
  “昨日......”
  “我知道。”
  聂怀桑截住话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看看早膳。”
  房门合上的轻响像根针，细细密密扎进蓝守知心口。
  他盯着晃动的药汤，聂怀桑向来含笑的眉眼，方才临走时竟透着几分落寞。
  深深刻在蓝守知心头，让他忍不住泛起冲动。
  窗外传来沙沙的竹涛声。
  蓝守知揪着被角的指节渐渐发白。
  他想起和聂怀桑在后山的初见，想起和他中元节那个不经意的吻，想起射日之征时他满眼的担心......
  怀桑是极好的。
  那人替他重新系上抹额时，指尖克制又珍重的颤抖。
  如今朝晖满室，蓝守知捧着醒酒汤，忽然惊觉——
  原来聂怀桑喜欢他。
  原来他亦心悦聂怀桑。
  这世间千万种情意，再没有比两情相悦更圆满的了。
  “......傻子。”
  他掀被下榻，准备去找聂怀桑。
  指尖刚触及门扉，那雕花木门竟自己开了——
  聂怀桑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背后藏着的东西露出半截，似乎是一个木盒子。
  两人之间飘落一片叶。
  “我......”
  “你......”
  同时开口的瞬间，聂怀桑忽然笑出声来。
  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捧出个精巧的食盒，层层展开竟是许多点心。
  茉莉蜜渍的山药糕，桂花糖蒸的栗粉酥，杏仁熬的奶羹，还有一碟淋了槐花蜜的糯米藕。
  全是蓝守知平素多看两眼的点心。
  “怕你宿醉胃寒，先垫垫......灶上还煨着......”
  话音戛然而止。
  蓝守知的手正轻轻搭在他腕间，指尖不偏不倚按在那道系过抹额的痕迹上。
  他抬起头，很认真道：“聂怀桑。”
  这三个字烫得聂怀桑心尖发颤。
  “抹额给你。”
  蓝守知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不是醉话。”
  “是思量整夜，千真万确的心意。”
  聂怀桑手指颤抖，拿出袖中藏了一早晨的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支白玉簪。
  簪头雕着交颈的鹤，鹤羽纹路里还嵌着细细的蓝晶石。
  “原本......”他喉结滚动，“该备三书六礼的。”
  “但想着......”你好像没同意……
  蓝守知突然凑近一步。
  晨光中两道影子渐渐交融，惊飞了檐下偷看的雀鸟。
  聂怀桑指尖微颤，白玉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温润的弧。
  他抬手为对方束发时，闻见蓝守知衣领间淡淡的檀香。
  “......别动。”
  簪尾穿进乌发的刹那，聂怀桑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到能数清蓝守知睫上跳动的光尘，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不知是谁先屏住了呼吸。
  当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时，蓝守知倏然睁大了眼睛。
  聂怀桑的睫毛扫过他脸颊，像蝴蝶停驻时颤动的翅膀。
  他下意识攥紧对方腰侧的衣料，指节陷进柔软的丝绸里，却听见那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闭眼......”
  掌心覆上他后颈，聂怀桑的吻忽然加深。
  小径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隐约还有小归墟气急败坏的嚷嚷。
  蓝守知慌忙要退开，却被聂怀桑揽着腰按回怀里。
  那人贴着他耳垂低语，灼热的呼吸烫红一片肌肤：
  “现在知道害羞了？昨日解抹额时.....”
  后半句被蓝守知用唇堵了回去。
  蓝守知这个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齿尖磕在聂怀桑唇上。
  偏生他越是这样，聂怀桑眼底的笑意就越发深邃——
  端方君子此刻眼尾洇着薄红，唇色比三月的桃花还要艳，连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都歪了几分。
  “......你笑什么？”
  蓝守知气息不稳地退开半寸。
  聂怀桑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笑守知太可爱。”
  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唇间。
  这次换聂怀桑反客为主，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这些年藏在折扇后、笔墨间的念想，全都讨回来。
  蓝守知掌心抵在聂怀桑肩头，分明稍一用力就能将聂怀桑震开三丈远。
  可指尖才触及那片温热，便自作主张地卸了力道，转而攥紧了聂怀桑的衣襟。
  上好的云纹绸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像被春雨打乱的池水。
  “......怀桑。”
  他仰首承着这个过于凶狠的吻，喉间溢出的轻唤很快被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里。
  腰间聂怀桑送的玉佩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清响。
  ……
  聂怀桑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指尖轻轻按上蓝守知的太阳穴：“还疼么？”
  蓝守知阖眼靠在他肩头，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揉按，摇了摇头。
  发丝扫过聂怀桑颈侧，带着淡淡的檀香。
  “那你好生歇着，”聂怀桑笑着将人往榻上引，“我去给你做——”
  “你怎知我口味？”
  蓝守知乖乖躺下，视线跟着聂怀桑。
  早就知道了。
  聂怀桑但笑不语，只是俯身替他掖好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