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长大了

  天穹之上，第三道劫雷如影随形，在二人坠落的轨迹后紧追不舍。
  雷电划破长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蓝守知重重砸落在地，脊背撞击石台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鲜血自唇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胸前雪白的衣襟。
  他强撑着支起身体，体内灵力早已紊乱不堪，却在经脉中疯狂翻涌，如暴烈的洪流，不断冲击着元婴期的壁障。
  ——还差一点。
  他抬眸，望向同样狼狈的温若寒。
  那道雷光已至头顶，刺目的电芒将整片地面映得惨白。
  温若寒脸色阴沉，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后辈逼至如此境地。
  劫雷之下，即便是他也无法全身而退。
  “蓝守知——”
  他寒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当真以为，区区雷劫能奈何得了本座？”
  蓝守知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直身体，染血的指尖掐诀，体内所有灵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轰——！！！”
  劫雷劈落的瞬间，蓝守知竟主动迎了上去！
  雷光贯体，剧痛席卷全身，骨骼仿佛寸寸碎裂。
  可他却在这毁灭般的痛楚中，感受到了一丝破境的契机。
  ——灵力在雷劫的淬炼下不断凝实，丹田内的金丹剧烈震颤，隐隐有破丹成婴之势！
  温若寒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蓝守知竟敢以肉身硬抗天劫，借雷劫之力强行破境。
  疯子！这简直是个疯子！
  可更令他心惊的是，那道劫雷在劈中蓝守知后，顺道分化出一道余威，直直朝他袭来！
  “你——！”
  温若寒仓促抬手，灵力化作屏障。
  却仍被雷劫之力震得后退数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烟尘散去，蓝守知单膝跪地，周身缠绕着未散的雷光。
  他缓缓抬头，眼底似有火焰燃烧。
  “温宗主，”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这一局，你可还满意？”
  ——天劫未散，而真正的死斗，才刚刚开始。
  聂怀桑死死盯着蓝守知摇摇欲坠的身影，胸口仿佛被利刃寸寸凌迟。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只能任凭那抹白衣在视线中坠落。
  喉间涌上腥甜，他硬生生咽下。
  不可以，不可以让守知的努力白费。
  他转身时眼底已是一片血红，望向四散溃逃的温家修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全军出击——！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
  小归墟在聂怀桑身侧焦躁地转圈。
  却无济于事。
  作为天道衍生的分魂，它比谁都清楚，若此刻闯入雷劫范围，狂暴的天道之力会将它彻底同源化。
  到那时，它就不再是小归墟，而只是天道法则下又一缕消散的灵识。
  它只能远远看着雷一道道劈下，心头无力极了。
  ……
  朔雪剑的寒芒已贴上温若寒的喉结。
  蓝守知这一剑毫无花哨，剑锋凝着毕生修为。
  温若寒能清晰感受到剑气刺破皮肤的凉意。
  ——这么多年了，这是头一回有人把兵刃架在他命门上。
  “你很厉害……”
  温若寒突然闷哼一声，咽下涌到唇边的鲜血。
  方才劈下的雷电正在奇经八脉里肆虐，但他反而低低笑起来：“可惜……”
  最后一道心魔劫在此刻轰然劈落！
  紫中泛黑的雷光自蓝守知后心贯入，他整个人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温若寒看见他瞳孔剧烈收缩，持剑的手腕青筋暴起。
  “终究是本座……赢了。”
  温若寒松了力道，等着看这个可敬的对手在幻境中崩溃。
  可他等来的是喉间骤然爆开的剧痛。
  蓝守知的手稳得可怕。
  那道本该让人癫狂的心魔劫，只让他动作顿了半息。
  剑锋划开皮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年云深不知处初雪。
  温若寒捂着喷血的脖颈暴退十丈，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而蓝守知站在原地，唇角慢慢渗出血线。
  心魔劫在他体内炸开的闷响，像遥远的暮鼓。
  “守知——！”
  聂怀桑的喊声撕心裂肺。
  蓝守知想回头再看一眼，却发现视线已经模糊。
  他的身影在众人视线中晃了晃，如同断线的纸鸢般直坠而下。
  温若寒陨落的刹那，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温家修士顿时阵脚大乱，溃散的队伍如潮水般退去，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守知——！”
  蓝曦臣的惊呼划破长空。
  他与蓝忘机几乎同时抬头，只见那道熟悉的白衣正从半空坠落。
  兄弟二人瞳孔骤缩，不及多想便化作两道白色流光，以最快的速度破空而去。
  —/
  蓝守知倏然睁眼。
  掌心传来木质纹理的触感，一柄小小的木剑正被自己更小的手紧紧握着。
  这场景莫名熟悉，仿佛在记忆深处尘封多年，却又模糊得抓不住一丝头绪。
  “守知，剑要稳。”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颤。
  那嗓音温和却威严，带着岁月沉淀的熟悉感。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乖巧地点了点头，稚嫩的手指不自觉地调整了握剑的姿势。
  他恍惚记起，自己是被师父晏微明带回天玄宗的。
  这位在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剑修，一身化神期的修为足以开宗立派。
  可奇怪的是，自从有记忆以来，他从未见过师父执剑。
  ……
  日暮西沉，蓝守知练完最后一式，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累极了，闭眼喘息片刻。
  再睁开时，竟已过了数年。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抽长，稚气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
  那日，师父将他唤至幽室，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守知，有一件事，唯有你能做到。”
  师父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这世间，除你之外，再无人可成。”
  他没有问缘由，只是点头应下。
  自此，少年提剑入世，剑锋所至，妖兽闻风丧胆。
  他的名声渐起，可心底却始终空落落的。
  每当负伤独处，望着远处人间灯火明灭，胸口便没来由地发紧。
  像是缺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心脉。
  唯有握紧师父赠的那枚温润玉佩，这股莫名的窒闷才会稍稍缓解。
  ——师父待他，是极好的。
  剑锋归鞘时，岁月已翩然掠过。
  再睁眼，蓝守知已是十八岁的年纪。
  师父当年嘱托的事，他几乎都做到了。
  ——天下妖兽被他一人一剑斩尽杀绝，连最后残存的污染源，也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悄然消散。
  可当他站在晏微明面前复命时，心头却涌上前所未有的茫然。
  “师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些许茫然，“然后呢？”
  剑已无妖可斩，路已无处可延。
  这世间干干净净，却仿佛独独剩他一人，不知该往何处去。
  晏微明静默良久，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深凝视着蓝守知，仿佛透过他在看某个遥远的身影。
  半晌，师父轻声道：“下山去吧，去看看人间。”
  蓝守知不解其意，却仍提剑下了山。
  他走过江南烟雨，踏过塞北风沙，所到之处万人空巷。
  百姓们捧着鲜花佳酿相迎，孩童们追着他的衣摆嬉笑，可越是热闹，他越是无措。
  那些灼热的视线与热情的寒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让他浑身僵硬，连握剑的手都不自觉发颤。
  ——原来人间这般烫人。
  两年后，他终是回到了天玄宗。
  此时的蓝守知已名震九州，天玄宗因他之故，一跃成为天下修士趋之若鹜的圣地。
  山门前的石阶被朝圣者磨得发亮。
  可当他独自站在峰顶远眺时，却觉得这盛名之下，空落得厉害。
  ……
  一直到最后，
  金樽递到眼前的刹那，记忆如潮水轰然决堤——
  聂怀桑含泪的眼、叔父严厉却慈爱的面容、兄长蓝曦臣温润的笑意……
  另一个世界的点点滴滴穿透幻境，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晏微明虚幻的身影立在桃花树下，依旧带着那抹熟悉的浅笑：“守知怎么不喝？”
  他望着师父幻象眼角细碎的纹路，那些失去的情感在心头激荡。
  “弟子……”
  喉结滚动间，他已郑重跪地，俯身三拜，“拜别师父。”
  仰首饮尽时，有温热的液体划过下颌，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这一次，天机镜没有出现。
  晏微明轻笑一声，伸手扶住蓝守知的臂膀，温热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说什么傻话。”
  他的声音依旧那般温和，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师徒对话。
  蓝守知瞳孔微缩。
  ——幻境竟还未破。
  寒光乍现。
  他的剑比思绪更快，冰冷的剑锋瞬间没入晏微明的咽喉。
  鲜血涌出的刹那，师父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欣慰，嘴角的笑意分毫未减。
  “咳……”
  晏微明的身影如烟尘般开始消散，可那最后的叹息却深深烙进蓝守知的灵魂：
  “长大了……真好。”
  幻境如碎镜般崩裂的刹那，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
  ……
  蓝守知还未适应眼前的骤亮，耳边已传来急促的破风声。
  ——蓝曦臣的朔月、蓝忘机的避尘、聂怀桑失控的呼喊，三道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向他掠来。
  他下意识握紧佩剑，剑锋铿然入地三寸。
  在焦土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借着这股力道，他顺势盘膝而坐，体内翻涌的灵力倾泻而出。
  金丹碎裂的脆响自灵台传来，浩瀚的灵力如星河倒灌，在经脉中奔涌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