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执念太深

  蓝守知端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字迹工整如刻印：
  “叔父尊鉴：弟子下山月余，惩恶扬善，结识……”
  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在窗棂下时隐时现——孟瑶被薛洋硬拽着蹲在窗根，手里还被塞了张皱巴巴的爆破符。
  “……天资聪颖者二人，性情虽异……”
  笔尖突然一顿。蓝守知余光瞥见薛洋正用口型怂恿孟瑶“快扔”，而孟瑶满脸写着拒绝。
  这是要做什么坏事？
  他疑惑了一会，默默往砚台里多添了勺水，假装没看见。
  “……然根骨上佳，可堪造就。”
  “昭身体一切安好，不知父亲与叔父身体可还康健？……”
  最后一笔刚落，书信忽化作纸鹤振翅飞出。几乎是同时——
  哗啦！
  一盆洗笔水从天而降，精准浇透蓝守知半边肩膀。
  窗外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逃窜声，随即是慌乱的脚步声。
  蓝守知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推门时只见孟瑶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空木盆。
  “我、我不是……”孟瑶耳朵通红。
  “我知道，你把薛洋叫来。”蓝守知拎着滴水的衣袖叹气，“顺便带抹布。”
  -/(??)
  蓝守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两个“落汤鸡”，水珠还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谁干的？”
  薛洋大惊。
  ！虽然这个事情确实是我做的但是我千万不能让蓝昭知道！怎么说才更有说服力呢？
  对了！！那就是大声！大声可以让对方信服！
  是的，没错。
  薛洋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一个箭步跳到孟瑶身后，指着他鼻子大喊：“是他！！！”
  声音大得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
  孟瑶猛地转过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
  这小子说什么胡话！是谁干的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薛洋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换上哭腔，扯着蓝守知的袖子抽抽搭搭：“是他干的……”还假模假样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蓝守知：“……”
  他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孟瑶，又看了看戏精上身的薛洋，终于忍无可忍地扶额：“滚。”
  “好嘞！”薛洋瞬间收住眼泪，拽着还在发懵的孟瑶一溜烟跑了，边跑边回头做鬼脸：“小古板最好啦！”
  蓝守知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个幼稚鬼。
  -/
  蓝启仁正讲到“非礼勿视”时，一只纸鹤扑棱棱落在讲台上。
  他瞥见纸鹤尾部的卷云纹，捏着戒尺的手顿时紧了紧。
  “继续诵读。”他板着脸把纸鹤塞进袖中。
  台下，蓝涣和蓝湛对视一眼。蓝涣悄悄指了指自己腰间玉佩——和纸鹤同样的云纹。
  蓝忘机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
  下课钟刚响，三人就齐刷刷出现在兰室偏厅。
  蓝启仁故作镇定地展开信纸，蓝涣和蓝湛一左一右凑过来，三颗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
  “……身体安好……”蓝启仁念到这句时，胡子明显翘了翘。
  “……每日修炼四个时辰……”蓝涣心想蓝昭怕是报少了，就蓝守知那副生怕时间流走的样子。
  ……
  蓝曦臣铺开宣纸：“叔父，我们回信告诉小弟家中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不错，我亦有此意。”
  蓝启仁提笔蘸墨。
  -/
  蓝守知盘坐在溪水边，手中的剑诀练到第三遍时突然滞涩。
  他皱眉看向掌心——灵力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冲不破。
  瓶颈？可是之前他从未遇到过。
  “你心有滞碍。”归墟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执念太深，如何登高？”
  归墟好心提醒。
  “执念？”蓝守知喃喃重复。
  我的执念是……
  忽然间，记忆如潮水涌来——
  他想起初入天玄宗时，师父捋着胡须说：“守知啊，你是大师兄，光复师门之责希望在你
  第一次除妖归来，师弟师妹争着给他擦脸上的血，一群人吵吵闹闹，温馨无比。
  想起百姓跪在路边，哭着往他怀里塞鸡蛋的模样……
  “仙长……多谢仙长出手……”
  最后定格在那碗递到唇边的酒，和师父冰冷的声音：“镇情玉养了你这么多年，可不只是为了今天。”
  山风呼啸，蓝守知攥紧了衣襟。
  他该恨的——恨师门狠心，恨天道不公。
  可偏偏又想起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那些真心实意的笑......
  他又恨不起来了，恨什么呢？
  他恨师门背着他交易吗？还是恨为什么天下大乱却要他背着责任？还是恨百姓苍生为什么没有阻止这扬交易？
  唯一恨的对象情感复杂，对其它对象却根本无法去恨，他茫然无措起来。
  这是什么感觉？以前出来没有感觉过，空落落的，感觉心里丢了一块。
  “奇怪。”
  他低头看着颤抖的手，用力抓住挂在腰边的镇情玉。
  他拼命攥紧，仿佛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湖面浮萍。
  “明明镇情玉还在，怎么还是……”
  归墟轻叹：“不是所有情绪，都该被镇住的。”
  一滴水珠砸在岩石上，蓝守知才发现自己在哭。
  原来被抛弃的痛，和救人的暖，从来都是一体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