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果汁清酒
  元没太纠结。

  迅速回了个“你也新年快乐”。

  她对待这种“别人认识自己, 自己却想不起来”的人,肯定不会当着面问人家是谁。

  显得多傲慢,多得罪人啊!

  她会装得若无其事的继续社交, 回头再私底下问问同学或朋友, 有没有知道对方名字的。

  电话号码跟企鹅好友不一样, 企鹅除了生活中的熟人, 还有网络上的熟人, 譬如钟元的企鹅里专门有个分组全加的《劲舞团》里的玩家。

  所以出现一两个陌生id, 她会想到是不是误加, 或者以前熟悉的却改了名。

  直接问她不会觉得伤人。

  而手机号码更私密,有人发拜年短信,她第一想法是生活里认识自己的。

  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问对方是谁。

  她没问, 但对方下一条短信主动解释了。“我是宴修元, 上午发现你删好友了, 特地来解释解释。”

  “早上手机不在身边, 跟你发了一串表情的是我侄女, 她还在念幼儿园,不会几个字。[尴尬]”

  所以——

  我真不是那么轻浮又无聊的人。

  后句话宴修元没说出口,但钟元get到他的意思了。

  对哦~

  她确实加过他。

  她恍然“啊”了声, 想起怎么加他的了。

  大概是前两个月, 奖金到手后后她本来是打算问大舅款项捐给哪个机构更保险更能落实到位的。

  结果到了市委大院, 不仅宴修元在。

  他外公外婆也在。

  二老就住三楼, 宴爷爷是大舅从前的老领导,所以周末经常跟大舅一块下下棋什么的。

  钟元看外人在就没好提彩票那档事。

  便随口寻了理由, 说是学习上遇到困难,心情不好,特地来找大舅安慰自己的。

  两位老人一听是学习上的事, 非常热心啊。

  再听大舅说她最近很努力,分数涨得不错,他们深觉有上进心的娃子得推一推,必须搭把手。

  就把宴修元推了出来。

  说他高中时成绩优异,又都是理科,如果哪儿不明白直接找他补课,他肯定行。

  显然大舅也非常认可对方的实力,觉得自己真该补一补,十分赞同。

  然后就在三个大人鼓励热情的眼神下,他们加了企鹅好友。

  不过后来一直没聊过。

  本来她就很忙,对方又没吱过声,钟元就猜他应该是跟自己一样死鸭子赶上架了。

  她又不缺人讲题。

  遇到不懂的直接奔办公室找老师不是更方便?何必上赶着打扰人?

  久了就忘了那账号是他的了。

  弄明白后钟元有点哭笑不得,“嗯,知道了,你账号多少来着,我重新加你。”

  修元看到那个“嗯”,愣了两秒,鼻子彷佛被不知名的尖针刺了一下。

  有点痒痒。

  他摸摸鼻尖,低头笑了笑,将企鹅号发过去,这次好友一通过,他便发了一句:“我是宴修元,新年快乐。”

  钟元噗嗤笑出声,学他一样:“我是中原,你也新年快乐。”

  宴修元又笑了。

  意识到短短一分钟内不知不觉笑了两次,他微微失神,再看着企鹅界面,唇角敛了敛。

  但没一会儿,又再次酝出笑意。

  加完好友,钟元便下线了。

  把手机丢沙发上,想起面还没吃完,再不吃就要变坨凉透了。

  吃完饭,刷完碗,她又刷了两套试卷。有条不紊做着最无趣最枯燥的事。

  倒不是她奋发图强,想考国内一流名校,也不是她抵抗诱惑的意志力多强。

  而是这时候的娱乐方式在她眼里过时了。

  很多玩法她都提不起兴趣。

  看电视吧,剧情大都知道,画面还不够清晰;看节目呢,有趣的早就变成鬼畜段子红遍网络;游戏就更没有意思了,要么像素人,要么画面过于卡通,要么非常肝。

  被高频快的短视频、画面精致的一键手游、甚至更粗暴的小程序游戏惯坏的人很难定下心玩这种古早的不能挂机的游戏。

  这么一来,她被迫脱离低级趣味~~~

  刷题的时间过得很快。

  做完两套卷子,钟元又背古文,还背了两篇英语范文,不知不觉就夜幕降临。

  对面几户邻居那存在感极强的迪斯科彩光红灯笼晃得钟元又有点凉飕飕的。

  她身子哆嗦了下。

  放下书,起身把空调温度再调高两度,调完看着屋里的布置,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觉得冷了。

  一个人生活大多数时候是非常舒适的。

  前提是——

  不要总有人将他们的热闹搬到你面前,怼到你脸上来。

  不然一旦察觉到自己不合群。

  心里便很容易产生一种想融入这种氛围的失落和挫败。

  而这种感觉钟元并不陌生。

  很多年的节假日、春节她都是这样过的。一开始她很无措,没少难受。

  后来发现逃避似乎一点用都没有。

  一个人就是一个人,别人全家放烟火时,她只能做烟花下面的背景板路人甲。

  当别人问她为什么过年还在旅行,不回家吗?

  她每次都笑得满不在乎的说:对呀,我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我觉得超酷。

  粉丝也觉得她酷毙了。

  但钟元知道自己心底是羡慕的,羡慕却又没有拥有,她开始学会在产生失落的同时尽量找平。

  所以,此刻她也并不是真的冷。

  是别人的合家欢、别人的年味刺激到她了,衬得她心里头冷。

  既然不舒服,那便让自己也暖起来。

  钟元穿上羽绒服,戴好围巾和帽子,踩上厚厚的毛靴,飞快跑到小区门口买了一堆红彤彤的东西。

  可以挂的福字、红辣椒、半人高的金红相间的彩灯气球树,挂在门上的红色猪猪公仔……

  大门上,也被她贴了一个大大的福字。

  门口地垫也换成了喜气洋洋的金猪抱福。今年是猪年嘛,一时间,空旷的屋里全是猪猪的身影,连沙发上也摆了好几个红色的猪玩偶。

  一番折腾,这个家总算染上了年味。

  钟元拍拍手,满意的看着被红色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客厅,舒了口气:“搞定。”

  这下暖了。

  都暖到后背出汗了。

  晚上十点,钟建华来了电话。

  “元元,你有了一个弟弟,明天来看看他吧。”绝口不提今天她没跟去医院的事。

  钟元非常满意他的态度,十分爽快的应了。

  既然答应去,就不能表现得不情不愿彷佛被逼着似的。否则事都干了,这一趟跑也跑了,最后还落个埋怨。

  图什么?

  得不偿失的事,钟元才不干呢。

  她不仅拎了水果,还专程买了两套小婴儿的衣服。

  当然,孩子妈就没这个待遇了。

  不过钟建华也没指望大女儿跟后老婆处得多和睦,冷着疏远着,不要像糟心妹子那样成天吵吵闹闹、互相敌视已经很好了。

  “元元,来看看你弟,跟你多像啊。”

  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中年得子的钟建华意气风发,红光满面,看上去都比平时显年轻了。

  钟元凑过去瞄了两眼。

  不客气的嫌弃道:“哪儿像?我脑袋多圆,他脑袋多扁,我的是翘鼻子,他的软塌塌,他太丑了,哪哪都不像。”

  她一通贬低,钟建华一点没生气。

  反倒觉得女儿心直,有什么说什么,不蔫坏儿。再说,亲姐弟嘛,嘴上嫌总好过心里厌恶。

  钟建华不在意女儿和后老婆处得如何,但他希望女儿跟儿子关系别太坏。

  有道上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既是骨肉至亲,但凡不是酒囊饭袋、蝇营狗苟、吃喝嫖赌之流,互相拉拔永远比相互扯后腿获得的利益更多。

  作为一个生意人,这些年能从穷小子走到现在,最懂独木不成林这句话。

  血缘,是注定的人脉。

  别的人脉可用,血缘这种天生的纽带,投入低,回报高,收益稳定,为何不好好经营呢?

  他给女儿钟元传递这个概念,以后也会这样教小儿子,不求姐弟俩多么亲密无间。

  只要关键时刻能互相拉一把就行。

  “哪有姐姐这么埋汰弟弟的,等他长长就漂亮了。”

  钟建华哈哈大笑。

  指着呼呼大睡的小老头儿说道:“要不要给你弟弟取个小名?”

  “我?”钟元指指自己,“不用了吧。”

  钟建华:“让你取就取。怕自己取的名没水平,爸爸笑话你吗?”

  钟元撇撇嘴,好低端的激将法。

  随口道:“初二生的,就叫初二呗。”

  “行,就叫初二。”

  以后只要有人喊初二,小儿子就会记起名字是他姐取的,久而久之姐弟俩的关系肯定坏不到哪儿去。

  钟元诧异。

  她随口敷衍一句,没想到钟建华就应了??!

  她扭头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眼底闪过一丝同情,真是好随便的名字啊。

  钟元觉得随便,许媚如也觉得。

  她正是产后虚弱、心里也格外敏感脆弱的时候,见丈夫三言两语就顺着钟元的胡说八道敲定了儿子的小名,心里陡然涌出一股悲愤。

  但她习惯了柔顺,纵使再觉得委屈也没敢出声质疑,只是小心翼翼的觑钟建华,希望他改改想法。

  钟建华却没注意到。

  他正满心欢喜地看着睡觉的小儿子,跟钟元说婴儿的大名,“小名叫初二,大名就叫钟方。”

  钟元嘴角抽抽:……真不用强行套近乎。

  算了。

  钟建华爱取啥取啥,她还能拦着不成?难道取个相似的名字就能代表什么吗?

  她无所谓,许媚如则更难过了。

  嘴角再也绷不住,抿得死紧。

  一个元(圆),一个方,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儿子,小名随便老大取就算了,大名居然也要顺着钟元取,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孩子是詹雯给钟建华生的,她是后妈呢!

  待钟元离开病房,许媚如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僵笑,委屈质问:“……老公,孩子小名不是叫小宝吗?怎么……”

  钟建华盛了碗王妈送来的汤。

  舀起一勺喂到许媚如嘴边,道:“我就两个孩子,元元大了,属于她的那部分我已经给了。她脾气躁但也直,我既没在这上头亏待她,她便不会起心思跟她弟弟计较旁的。既她碍不着,姐弟俩关系处好一点,对双方都好。”

  “你看,初二还小,等他长大我就老了。到时他未必不需要姐姐帮扶。媚如,不管你和元元关系怎么样,我不希望儿子在成长过程中对他姐姐产生不好的看法,明白吗?”

  虽然许媚如提出想到公司帮他分忧,钟建华也很支持她踏足职场。

  但说心里话,他不相信她能顶事。

  而女儿钟元……

  看她最近半年的一系列表现,明显已初具章法。

  身后又站着她大舅三舅,她大舅至少还有十来年才到退休年龄,这十多年足够她从雏鹰成长为老鹰。

  将来未必比他这个老子弱。

  他让许媚如对大女儿宽容些,凡事莫要太计较,确实是为了他们母子俩着想。

  许媚如听清了。

  可惜重点跑偏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属于她的那部分我已经给了”。

  什么是属于钟元的?

  意思是把所有钱都平分了吗?

  可是为什么呢?詹雯那样不给他脸,他一点不迁怒吗?还是说,老钟心里还有詹雯?

  她自问不是贪心到一点不愿意给前头继女的人。

  但就算要分,也该给儿子分多一点吧,谁家不是儿子分大头呢?

  比他更有钱的都把家产留给儿子,女儿……顶多给两处房产,一点嫁妆,就已经算很好了。

  许媚如想不通。

  钟建华的安排跟她的认知相悖了。

  尽管他把话掰扯得够清楚,就差明着说姐弟关系好只对小儿子更有好处,许媚如仍旧觉得这是托词。

  只觉得他一点儿也不看重儿子,她们母子俩太受委屈了。

  她感觉一颗心恍若泡在苦水里,面上还要强颜欢笑:“我明白的,老公,我会好好教儿子的。”

  ****

  初四初五钟元家里蹲。

  初六买了到南江的机票,把南江几大批发市场都逛了一遍,而后转机东塘。

  国内几大批发市场她都跑了一遍,回来抽空把各地女装走货量和大概款式做了表格。

  等着元宵后恢复上班,开会用。

  年前有租客退租,中介来电问钟元房子是否考虑整租长租。

  “怎么个整租,长租是多长?”

  “姐是这样,长租是五年租金一次性付清,租客稳定你也省事。而且客户想重新装修房子,你看,这样你也赚个时髦的装修风格……”

  “我不租给二房东。”钟元打断他。

  中介刚起话头,钟元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有人盯上了转租市场的生意。

  什么叫转租市场呢?

  就是低价租一批卖相一般、面积却比较大的老房子,廉价装修一番,将套三隔成套五套六,套三隔成套八,有的大户型只保留厨房和厕所,能隔出十个小房间来。

  每个房间单独出租。

  钟元刚毕业时就租过。

  那会儿是一二年,当时一个带空调带卫生间、面积不超过十五平的房间月租金要一千二到一千五。

  她租不起。

  她只能租最便宜的。她记得那间屋子仅能摆下一张床,一个电脑桌,除了一扇窗,什么都没有就要六百五。

  ……

  “租不出去就放着。”

  她就这么几套,当包租婆不够格。

  钟元也知道如果想躺平赚钱,这几年囤房才是最稳的投资,几年十年就能翻好几番。

  但她不想把钱全套在房子上,她其实是个很喜欢折腾、有点爱冒险的人。

  这几套她留着只是为了给将来的自己兜个底。

  等着房价爬到最高那两年再卖掉,反正在她回来前房市已经低迷了,房价下跌厉害。

  想想,那会儿她还庆幸自己买的房车,没买房呢。

  存款好好在卡里放着。

  否则房价一跌就缩水四分之一,心脏不好的属实承受不住。

  中介还想劝她:“姐,你放着还不如租掉,租客说你那两套房子她真的很中意,也不打算讲价,两套一年五万零四百,她租五年,一下付清就是二十七万,你想想,空放着多亏啊,是不是这个道理?”

  钟元很坚持:“我不差这点租金。”

  “你别一直说一次性付清我很赚的样子,实际上房价每年都涨,租金一年也得涨一次。我按今年的价租给她五年,她占了大便宜,当然不讲价。但不管讲不讲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租给二房东。”

  二房东为了多砸几间屋子出来,不会管房屋原本的管道设计,等房子还回来说不定就是个面上光。

  ——不检查哪哪都好。

  一检查哪哪都是问题,到那时她难道再去跟人扯皮吗?

  中介无话可说。

  “好的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再给你重新找租客。”

  “没事,慢慢租,我希望遇到爱惜房子的租客。”

  她不想过一年半载又得刷墙换地板换家电,索性在租出去前卡严一点。

  查欣欣初九回的茗城,陆黎还在国外。

  “呐,你要的红肠,看看这颜色,漂亮吧。”

  “这是椴树蜜,野生的,我们那旮沓的采蜂人进森林采的,特别甜。”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家熏鸡,趁天儿冷我专程打包回来的,一会儿热一热就能吃了。”

  “……”

  查欣欣拎了两大口袋特产上门,钟元直接看呆了,“那一包是……?”

  “当然是给陆黎准备的。”

  查欣欣双手叉腰,“我要是只给你带不给他拿,他又要骂我是猪了。”

  “而且……咱开店股份那个,他吃亏了嘛。”她挠挠脸,有点不好意思。

  钟元“哦”了声,轻拍自个儿脑门。

  笑道:“我也给你们准备礼物了。”

  她跑回卧室,拿出一个绑着蝴蝶结的盒子:“看看,喜不喜欢?”

  “哇!”

  “你怎么会想到送我这个,很贵吧?”查欣欣小心翼翼捧着小金豆包,眼睛闪闪闪闪发光。

  “你那天看杂志时停在这一页好久,我就猜到你肯定很喜欢。恰好年前跟三舅妈到香港扫货,顺便啦。”

  “喜欢,我超喜欢。”

  查欣欣兴奋得小脑瓜直点,兴奋完她小声问:“不是说限量版吗?是不是很贵?”

  家里就她们俩,她偷感居然那么重,钟元直接乐了。

  “不贵,你的分红能买几十个。”

  她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就这个数而已。”

  一听自己买得起她悬着的心落地了。

  查欣欣又好奇钟元给陆黎买了什么,如果比自己的贵,她就要闹了!!!

  钟元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干脆把给陆黎的礼物盒子搬出来。

  “这么大?”

  她酸了,嫉妒了。

  钟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没你的贵,行了吧。”

  查欣欣:……哦,不酸了。

  “到底是什么?”她拍拍盒子,问。

  钟元:“凯多的手办啦,在一个中古店淘到的。”查欣欣努努嘴:“你怎么不给我也淘一个。”

  钟元面无表情:“那把包还我,我明天飞过去给你淘去。”

  “那不行。”

  查欣欣一脸不舍,飞快把包抱怀里,“都已经给我了,我肯定不还的。”

  钟元呵呵哒。

  查欣欣抱着包兴奋了好一会儿,突然,她说:“元姐,咱们高二年级这个学期要转来一个很帅的竞赛生,不过是国际班的。”

  “还没开学,消息就出来了?”

  钟元挑眉,警告道:“别又想拽着我去围观。”

  查欣欣伸手拐了她一下。

  嗔道:“好吧好吧,不去就不去嘛。”

  “是黄谨之在企鹅空间说的,连对方的名字都知道。叫陆辰,可能五百年前和陆黎一个祖宗。”

  钟元恍然大悟了。

  黄谨之的爸爸是三中的副校长,有竞赛生转入三中她提前知道不足为奇。

  就是陆辰这名字……在哪儿听过呢?

  钟元想了想,没想起来。

  一般她记得不清晰的事和人都被划分到不重要的行列。所以想不起来便也不纠结,转头揶揄黄谨之:“黄校长取名也取得太歪了,叫谨之,结果爱八卦。”

  查欣欣一愣。

  也哈哈笑起来:“的确很幽默,她真的好鸡婆,谁的八卦都能扯几句,上回还说你了。”

  “说我什么?”

  “说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生改喜欢女生了?看着像是走帅t路线的样子,哈哈哈哈哈,我说你只是不想花太多时间洗头吹头,她还不信呢。”

  钟元:“……”

  两人对竞赛生的到来随口一说,谁也没太当回事,热衷看帅哥的查欣欣也兴趣缺缺。

  没办法。

  她现在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觉得学校的男生就算帅也帅得很青涩,不得劲儿。

  而且都好幼稚。

  这是从那些前赴后继加她企鹅号的男生里得出的结论。最关键的是,国际班离从游楼太远,下课时间过去也看不到人。

  谁也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有人拍到了竞赛生被打的照片,打人的正是陆黎。

  “你俩都姓陆,堂兄弟吗?”

  钟元拨开盘里的洋葱,问陆黎。查欣欣同样一脸好奇,“他做什么了,居然第一天就把你惹毛?”

  陆黎听到堂兄弟三个字,脸唰一下就黑了。

  声音宛若从齿缝间挤出来,“不是。”

  语气好凶好冷哦。

  钟元捏着筷子,小眼神期待地望向他:接着说,别卖关子啊。

  陆黎抬眼,就对上两双好奇的大眼睛,心里哽了下,若换半年前,他肯定甩脸子走人,再骂她们八婆,听个屁。

  关系再好他都不会把伤疤扒给人看,但今年他心态略有变化,突然想开了。

  那些事从来都不是自己的错,他为何要羞于启齿?

  他起点比陆辰低,是他愿意的吗?

  他各方面礼仪不如陆辰好,是什么天大的罪过吗?

  都不是,那就没什么不可说的。

  “你们知道二医院十几年前出过一件事吗?有个护士心理变态报复社会,故意调换多个婴儿。”

  钟元和查欣欣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钟元:“……你是其中之一?”

  陆黎点头:“五年前她得了癌症主动跟警察自首披露出来的,茗城日报应该登过。”

  “那既然你回到陆家了,他为什么不回原本的家庭?”查欣欣不理解,就算陆家舍不得,难道那家人也不想要亲生孩子吗?

  “陆辰优秀,陆家费了心思培养,他很小就会四国语言,拿过各种各样的奖,方方面面都很不错。”

  “而张家,就是我之前的家庭,我们一家住在秀水镇。家里开了一家早餐店,我还有一个小两岁的弟弟。”

  “两个家庭经济情况太悬殊,我亲父母舍不得陆辰回张家,怕张家耽误他一辈子。而张家父母比起要一个陌生的儿子也更希望我留下,想两家维持原样就当没这事。陆家自然也不同意,最后便用钱了结了这段关系。”

  “……”

  “……我跟他打架把他脑袋砸破了,舅舅就让我搬来茗中跟他一块住了。”

  三中这边属于茗中区,陆黎家里在万合区。

  都在茗城,但不堵车的情况也要开一个多小时。

  陆辰之前在万合区的红枫国际学校念书,突然转到三中还跟他一个班,这里头要没点事才不正常。

  所以今天陆辰挑衅,他一秒都没忍,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陆黎说得平平淡淡。

  钟元听完,整个人亚麻呆住了。

  这不就是变种的真假千金,不,真假少爷吗?

  比电视剧里还惨啊。

  电视剧里好歹会设置一个保姆、或是别的故意调换孩子的反派,好让主角有发泄恨意的渠道,让观众们爽一爽。

  他倒好,只是神经病护士多例恶作剧里的其中一个倒霉蛋,关键罪恶的护士没迎来审判,就患癌症死了。

  她一死,陆黎的所有情绪都找不到发泄口,甚至没法怪活着的任何一个。

  怪陆辰吗?

  不是他主动鸠占鹊巢。

  怪陆父陆母?

  长在身边的孩子这么多年已经养出感情了,确实很难不偏心。

  怪张父张母拿钱了事?

  对普通家庭而言穷是原罪啊,强行留下陆黎不一定过得更好,不如拿钱改善家庭生活,还能有余力培养小儿子。

  但陆黎不可能不怪啊。

  这件事导致他没了家,在任何一处都成了外人。他回家时才十一岁。

  让十一岁的小孩抛弃情绪理智思考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何况,陆家也做得很不到位。

  并没有很好的解决他和陆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而可能存在的矛盾。

  陆黎跟陆辰打架,应该优先追责家长!

  而不是把陆黎扔过来跟他舅舅一块生活,彷佛错的只有他一个,所以要把他丢得远远的。

  钟元心里这样想,嘴上也很不客气:“早就知道你爸妈不合格,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比我爸妈还不如呢,他们不关心我,好歹也没当着我面关心没血缘的外人呀。”

  真要有幸福温暖的家庭,他们仨也不会臭味相投,从初二玩到现在。

  她还跟他谈了半个月恋爱。

  不过以前陆黎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他拽得很,然后她也拽,所以从来没打听过他家里的情况。

  哎。

  查欣欣对学霸最敏感。

  愤愤道:“那,那个陆辰突然转到咱们学校干嘛?非得跟你一个班,不会是存心想踩你吧?”

  这种事很好懂。

  在一个班更方便拉踩。

  就像她后妈每次都说“你看三栋的xx,跟你读一个班,人家成绩多好,你巴拉巴拉……”

  每次她说完,自己的零花钱就减半,还被爸爸凶。

  本来陆黎亲爸妈就更喜欢陆辰。

  现在念一个班,陆辰如果比陆黎学得好,他们不就更不喜欢陆黎了吗?

  心机险恶,太险恶了!

  埋在心里的秘密终于说出口,陆黎心情反而平静多了,他勾起唇角冷笑:“踩啊,让他踩。都踩几年了不怕再多一阵子。”

  “陆家的东西就算我看不上,我也绝对不会让给他。”

  他们俩的战争,从他回到陆家的那天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最近他才后知后觉而已。

  一切都想通了的陆黎并不着急。

  陆辰占据感情优势又如何。

  他根本不需要费心思同他争夺父爱母爱,只要比陆辰更优秀甚至差得不那么多,他看不上的血缘便是最大的倚仗!

  最后——

  陆家依然只会是他的。

  这一架,陆黎没受到任何惩罚。

  自打完架后,他抽空把长发剪了,开始做一名“正经学生”,无论是老师还是陆家爸妈,都觉得把陆辰转进三中是对的,他带动了陆黎的改变。

  ——陆黎正在逐渐成为一名好学生。

  陆家人很开心,甚至期待两人能成为真正的兄弟。随之而来的是,他的零花钱增加了。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

  陆黎变“好”的同时,陆辰却受到影响导致成绩迅速下滑,脾气也开始阴晴不定。

  就在一切向好时,高三上学期念到一半,陆黎突然要出国了。

  钟元很震惊。

  怀疑陆家出了什么事,对陆黎突然被安排出国感到担忧不已。

  陆黎扒拉下寸头,臭屁道:“我自己提的。”

  钟元皱眉:“为什么?之前不是打算高考后再去吗?”

  陆黎嗤笑一声:“他偷鸡不成蚀把米,特意来三中就是想把我心气压没,彻底断了回陆家的念头。大概是去年我回家找爸妈要零花钱的事刺激到他了吧。”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找他们要钱。

  陆辰大概以为他想争宠所以急了,这才跑去跟妈说转到三中帮他提高成绩……

  结果令他失望。

  向来顺风顺水的陆家小少爷开始患得患失,逐渐偏激,本就偏爱他的陆母当然心疼坏了。

  有时候,不得不说一个母亲的直接和敏感度是非常恐怖的。她几乎不需要证据就判断出陆辰的反常、焦躁是因为感受到了来自陆黎的压力。

  但她却又心盲迟钝得恰到好处。

  对过去陆黎遭所受到的压力,她就从来没“发现”过!

  “我妈认定我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影响到陆辰,想让我跟陆辰转回红枫,这样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了。”

  “我想好了,留在茗城始终在他们伸手够得着的范围内,有陆辰盯着做什么都不方便,不如提前出国。”

  “我舅舅也很赞同。”

  钟元听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她非常理解陆黎的决定,不破不立嘛。可明明他才是真正的陆家人,却要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避别人锋芒……实在让人愤懑不平。

  查欣欣就更受不了了。

  眼泪狂飙,鼻涕泡都冒了出来:“他也太过分了,明明是他占了你的位置还要在背后搞东搞西,你妈居然不信你,信他。陆黎,陆哥……呜呜呜,你到国外咱们就不能一块玩了。”

  陆黎抬手。

  一巴掌轻轻拍在她脑门上:“你嚎丧呢,我出国叫天高任鸟飞,不是流放,懂?”

  “你跟流放有什么区别?”查欣欣问。

  陆黎呼气:“……被逼和自愿的区别,你懂个屁。”

  “噗!”

  钟元被俩活宝给逗笑了,原本有些沉重悲愤的心情陡然变得轻松起来。

  “出国就出国呗。”

  “他放假可以回来,我们也可以去看他,多大点事。”

  钟元拍拍陆黎肩膀。

  话说得爽快,心里其实也非常不舍。

  但谁都清楚,面对极度偏心的陆母,出国不失为当前一个正确的决定。

  “你重新办张卡,我把店里的分红到新卡上,遇到搞不定的一定要跟我们说!说好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好。”

  “钟元,扎心心,我会想你们的。”陆黎抱抱查欣欣,又抱抱钟元。

  “我们也会想你的。”

  “不管你在哪里,你都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钟元半仰着头。

  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眨去眼中湿润,再低头时她笑盈盈的,右手握拳伸向陆黎:“加油!”

  陆黎握着拳头跟她的拳头相抵:“嗯,我会加油,你也加油。”

  “还有你,查欣欣。”

  陆黎拳头伸向查欣欣:“长点心,多防着你爸你后妈,免得哪天被卖了还帮她们数钱。”

  “知道啦,啰嗦!”

  查欣欣手背一横,抹去鼻涕眼泪,同样一只手用力锤他肩膀,“你又不是明天就走,要不要搞这么煽情?”

  陆黎先是怪叫一声,“扎心心,你鼻涕摁我衣服上了,脏死了。”

  下一秒。

  他忽地抬头,盯着查欣欣:“……你刚说什么?”

  查欣欣眨眨眼,表情无辜:“我说,你又不是明天就走,搞这么煽情做什么?”

  此话一出,钟元和陆黎齐齐化身木头,愣愣的戳在原地。

  对哦~~~

  还有几天才走呢。

  这气氛……谁烘托的?

  陆黎一琢磨,罪魁祸首还踏马是查欣欣!

  如果不是她突然开哭,大家就不会话赶话,越说越伤心。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生无可恋,大概还在思考智商是怎么跌进下水道的。

  十秒后,三人默契十足地放声大笑起来。

  “好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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