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果汁清酒
  华信大道附近也不错。

  是近两年发展起来的新区, 周边配套虽说不如紫光华府完善稳定,但单论房价却不会比紫光华府低。

  只是主打卖点不一样。

  紫光卖小区内绿化覆盖率,卖周边学校多。华信卖的是科技化, 楼盘基本都具备大面积落地窗, 号称给住户最大的视野, 住高层就像住进云端。

  谈不上谁优谁劣, 全看个人喜好。

  但许媚如心里不得劲。

  没念想时怎样都无所谓, 在心里走过一遭, 她都畅想完了, 那间房子哪些地方要打掉,要换成什么样的装修,以后孩子上小区幼儿园她接送的画面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果又得不到。

  心口顿时像破了个大洞。

  房子是钟元的, 那别的呢?

  公司会不会分一杯羹出去?老钟到底给前头女儿分了多少啊?

  她也不想计较。

  但心里滋生出的密密麻麻的阴暗, 她控制不住。

  许媚如眉眼低垂, 佯装欢喜:“真的吗?我听说华信大道旁边很贵, 老公你最近那么忙,是不是公司遇到问题了?如果我懂那些,能为你分担点就好了。”

  温顺柔弱的面容下是飞速生长的野心。不知枕边人到底有多少东西的感觉实在太被动了。

  许媚如暗暗告诉自己——

  我不贪心, 我也并非容不得钟元, 我只想确保钟建华会公平公正的对待儿子, 给了他姐姐的, 他不能没有。

  这一刻,许媚如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钟建华把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

  知道她是因为没安全感, 又没有离开他生活的本领才会患得患失。

  便也纵着,“离婚必须做股份切割、财产切割,这些确实对公司有影响, 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你如果想学,现在也不晚。”

  这又是另一个让人难以评价他好坏的点。

  他喜欢只能依赖他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的菟丝子,同时,也能欣赏对方的上进心,或者说野心。

  金丝雀想变成老鹰。

  只要负面情绪不砸他脸上,怎么着都行。

  许媚如心口的破洞暂时被堵上了。

  “我想学,又怕学不会给丢你的人,怕别人说说你眼光差,选我不选詹大姐。”

  那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高贵美丽,许媚如想到她就自惭形秽。

  听她说起詹雯,钟建华眉头便是一皱,“妄自菲薄做什么?在我心里,你没比她差。”

  姣好的相貌,爹妈给的;

  气质、品味,是钱堆出来的,詹雯本人拥有的特质是什么?

  就一个字,“演”。

  在所有人面前演着她想象中的自己,实则虚伪、狡诈、掌控欲强、报复心更是强。

  大家都是她表演的工具。

  两人半斤八两,但钟建华觉得自己比她坦诚。

  在他看来,虚伪不算坏事。

  可詹雯意识不到自己虚伪。在她的世界里,她是唯一的受害者。自己是伤害她的贱人。女儿则是没有为她冲锋陷阵还令她丢脸的背叛者。

  她太自我了。

  不想在娇妻面前谈前妻。

  两人中间毕竟夹着钟元,绑一块时情绪上头口不择言常有,他也在媚如面前抱怨过一二。

  但既已离婚,詹雯的种种,不论好的坏的,都没必要再提了。

  他坏了心情。

  没心思再跟许媚如聊看房的事,“马上就要年底,我得到处催项目款。房子你先看着,看好跟我讲。”

  从“陪你看”到“你自己看”。

  靠揣摩心意过日子的许媚如心里顿时发紧。

  她立刻抛掉那些隐秘的小心思。

  不再试探,不再想跟詹雯比个高低,而是乖觉的嗯了声,体贴道:“好,我一定好好选,让咱们一家三口住得舒舒服服。”

  钟建华表情稍缓。

  许媚如余光觑见,又摸着肚子,笑得一脸满足:“宝宝开不开心啊,爸爸要给你挣好多好多奶粉钱~~~”

  男人眉宇间的不悦和躁意无声无息褪去,大掌轻轻摸了摸许媚如的肚子。

  许媚如察觉他身上的冷意和不喜消失得差不多了,跟着笑了,“呀,他动了!”

  “哪儿呢?”

  她拉着他的手,挪到胎动的位置,钟建华眼角展开两道细纹,“真的动了。”

  ……

  寒假,国际班安排了出国交流。

  陆黎离开前拍完了过年的活动图,查欣欣花在网店的心思更多。

  不过店里男装女装销量差距明显。

  贪多嚼不烂。

  钟元便减少了女装的拿货量,上新频率也变低,索性倾向男装为主。

  而查欣欣的工作就主要从拍宣传照转为学习管理。

  她最近还迷恋上了青春疼痛小说。

  赖着钟元给她拍了几组雪景照投稿,没想到真选上了。拿着杂志寄来的两百块钱,她开心得彷佛那是两百万一样。

  钟元笑问:“这么高兴?”

  查欣欣倒是直白:“我喜欢被人关注的感觉,一想到很多人看到我,喜欢我,我心里就特别爽。”

  杂志想签她为御用模特。

  钟元建议她不要,“可以多投几家,既然喜欢被人关注,还可以多多上传一些穿搭照到博客和企鹅空间。”

  除此以外,钟元还让小文他们在m大bbs发了个偶遇学妹贴,借小说内页图引出查欣欣。

  别说,这年头青春小说销量都挺高,受众不少,刻意推过几次后,查欣欣在本地校园bbs有了很不错的热度,开心的同时,她烦恼来了。

  每天都有人加她企鹅号,一开始她都来者不拒,但很快听到“咳嗽声”她就开始戴痛苦面具了。

  因为来加她的人,聊起来特别刻意,双方都有种放不开的距离感。

  而太放得开的,又显得轻浮没素质,这让查欣欣对拥有一群追求者的梦想迅速祛魅。

  “……我想换个企鹅号了。”

  钟元头也不抬:“换呗。”

  反正企鹅号不要钱,随时被盗随时申请新的,钟元都被盗过三次号了,就成功找回了一次。

  被盗频繁。

  以至于在攀比企鹅等级时次次惨败。别人都一个太阳了,她还卡在两个月亮。

  有一阵子为了早点挂出太阳,家里电脑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企鹅一直挂着不下线。

  搁现在钟元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有攀比这个的时候,可能中学生那些暗戳戳的较劲点就是很奇特很搞笑吧。

  “元姐,你今年跟谁一块过年?去你爸家里吗?”

  查欣欣看着窗外簌簌的大雪。

  屋里暖和,但她还是搓了搓手,缩起脖子:“明天我跟他们回乡下老家,回来我给你带冻梨,带柿干~~”

  她老家在东省。

  八十年代她爸来茗城闯荡,在这里结婚生子,很少回去。有了查耀祖后,便每年春节都要回。

  不是老家在他心里突然变得美好值得怀念。

  而是发现有了查耀祖后,再回老家能享受到各种各样的羡慕,恭维。

  计划生育定为国策、男女平等喊了多年,有的人平时看不出来,细节却总是能让人发现他最真实的想法。

  没查耀祖前,查欣欣以为他爸跟老家不亲。

  现在才知道不常回去那是不想在酒足饭饱时被人提起不如意的事。

  “有钱没儿子,终究不完美。”

  “女儿以后是别家的,你赚这么多钱给谁花呢?”

  “你死了谁给你摔盆?”

  “……”

  这几年如意了,便要时常回去显摆。

  钟元:“再带点红肠~~~”

  “得嘞。”

  钟元:“我大概会去外公家团年,再抽空上我爸那吃顿饭,然后出门转转吧。”

  做人嘛,得劳逸结合。

  高频忙碌半年,正好趁过年放松放松。搞了钱若是不花,那还有什么意义?

  不白忙活吗?

  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光赚不花,最后过劳死。

  钟元提前办好通行证,年前到香港买买买。

  詹大舅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远门,把詹安平、詹珍丽、詹永思叫上,兄弟姊妹四个身后还跟了个三舅妈。

  有三舅妈在,钟元基本不用费心思。

  无脑跟着冲就对了。

  毕竟三舅妈每年都飞欧洲买买买好几轮,对花钱十分在行,对吃跟玩也非常有心得。

  大年二十六,一行人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回到茗城。

  钟元去公司安排放假事宜。

  “……明天就正式放假,大年十六再回来上班,这半年大家都非常努力,店里能有现在的成绩离不开每一个人,所以——”

  钟元尾音拉长,笑眯眯的,故意吊大家胃口。

  办公室里大家都屏住呼吸,激动的看着她。

  “所以呢……”

  “我宣布,年终发月薪的两倍。”

  所有人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反应过来立马欢呼鼓掌,高兴不已。

  “哇,小老板,真的吗?那意思是,我们会发三个月工资?”

  有人问出了大家最想确定的问题。

  钟元竖起食指挥了挥:“这样讲不对,是一个月完整工资加两个月的基础工资。”

  她对工作人员要求高,基础工资水平也比市面高一截。

  客服基础工资2100,300食补,加绩效。

  而s店自开业,销售额就很漂亮,客服的基础工资加绩效每个月最少能拿四五千,kpi高的能到六千。

  美工比较固定,五千五,没绩效。

  运营工资更是到了市场上同岗位的1.5倍,因为钟元只把控大方向,没太多时间管细节,大多时候要靠运营和董姐自行安排。

  所以,就算是基础工资的两倍,在这一行里也称得上是年终奖的巅峰了。

  所有人都满面红光,脸上洋溢着笑容。

  “老板,明年咱店还招人吗?”

  “招,但不是s店招,我要再单做一个女装店。”

  自从查欣欣自己透露出想“被人看见”的心思后,钟元就有了把她打造为初代网红的想法。

  先做一个以她为主,风格鲜明的女装店。

  配合博客、企鹅空间等论坛,给她推流,等过几年各大app冒出来,小有名气的她便可以直接踩上直播带货的东风。

  不过这些她得等年后跟查欣欣本人聊一聊。

  她的未来,需要她来决定。

  如果她愿意,至美如今养出了几个流量不错的账号,可以提前做规划。

  如果她不想走这条路……

  那钟元就再签几个御用模特,反正推谁都不亏,只要成功都是至美传媒的招牌。

  员工一听还要招人,又忍不住欢呼出声,已经想着要拉谁一块来了。

  钟元给董姐另包了个大红包。

  至美那边也是同样的模式,管理层另有奖金。

  这个年无疑是开心的。

  听着办公室的欢声笑语,钟元会心一笑,叮嘱大家站完最后一班岗,她便到理发店做头发去了。

  几个月过去,她的超短发长了不少。

  干脆让发型师剪成狼尾鲻鱼头,她立即把酷炫的新皮肤安排上了。

  大年三十那天,钟元顶着雾霾蓝挑染鲻鱼头参加家庭聚会。

  不必说,耳朵又没得清净了。

  但她如今练成了“只听想听的话”的本事,谁说到不中听的她就嗯嗯敷衍,再免费赠送几个笑容。

  她一旦不顶嘴,大部分情况下他们说两遍自个儿便觉得无趣不说了。

  反正说了也不改,何必浪费口水?

  詹家的年夜饭不算热闹,但很温馨。

  鸡鸭是大舅处理的,菜是二舅洗的,二舅妈和三舅妈负责烧菜,外公拎着他的鹦鹉跟楼上邻居聊天,外婆则在旁边炸肉圆子。

  钟元几个负责贴对联和福字。

  大家都被派了活儿,吃完年夜饭,所有人留在外公家里守岁。

  大舅几个支了麻将桌,外公外婆在看联欢晚会,詹安平三人斗地主,钟元则在院子里跟钟建华通电话。

  “在你外公那儿?”

  “嗯。”

  “什么时候来家里跟爸吃顿团圆饭?”

  “初八以后吧。”

  钟建华一听很不高兴。

  沉声:“初八?元元,你不把自己当钟家人了吗?团年跟你外公大舅过,爸没意见。但初二是去你爷爷家拜年的惯例,你不去的话叫爷爷奶奶怎么想?”

  “爸~~~您这就开玩笑了。”

  钟元嘻嘻哈哈没正形道:“我爷我奶有了孙子,哪还待见我啊。”

  本来也没多待见。

  老头老太不喜欢儿媳妇,为啥不喜欢?那理由就多了,但婆媳之间明面上没发生过矛盾。

  碍于詹大舅几人,老头老太从来没找詹雯的茬。至于对钟元呢,喜欢肯定是不存在的。

  不过要说对她有多么不好倒是也没有。

  “爸,你初二来家里接下我。”

  钟建华这下满意了,笑道:“正好,我前几天见着一匹做工很精致的小金马,特地买了就是要送给我大闺女。”

  呵呵。

  钟元心想他肯定在贿赂自己。

  果然,说完礼物的事儿钟建华便问:“你那网络上的啥干得怎么样了?跟你大舅聊过吗,他说没说这方面发展潜力大不大?”

  钟元漫不经心:“挺好啊,我自己能搞定的事不用找大舅拿主意。”

  “嚯,语气冲呢,赚了几个散水银子了?”

  钟元:“我第一次单独做生意,没亏已经赢很大了,赚多赚少不重要。”

  “你这心态随我。”

  电话那头钟建华与有荣焉的样子,“听说光明路那边要拆迁,你大舅有消息没?”

  钟元低头,盯着指甲盖上那一圈白白的月牙,语气随意:“不知道呀,大舅没说过。”

  “爸,你心疼咱家老院子了?”

  钟建华自然不认的,“嘿,你爸要真心疼还能都给你?元元,如果你舅那儿有消息,你得打个电话跟爸通个气,咱好早做打算。”

  这便是想先囤一批城中村老房子的意思了。

  茗城哪些地儿五年内要拆……不需要问大舅,她自己就知道。

  光明路确实要拆,不过那是20年之后的事。

  也不知哪儿传来的妖风一直说要拆,搞得那边房子又破价格还贵,外头的人想买,里面的人死咬着价格不退。

  不少人都被套住了。

  上辈子钟建华好也在光明路砸进去不少钱。

  钟欣心出道时粉丝扒家底扒出来的,还给她搞了个词条——

  #姐姐不出道,就要回家当包租婆#。

  钟元:……又酸又yue~

  不过她不打算坏钟建华的事。

  跟不想坏詹雯的事一样的理由,他们若是过得不好了,肯定得回头找自己。

  亲爸、亲妈,离婚又没亏待自己,他们过不好了亲女儿得管吧?

  自己的盘子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大,那养老标准就不能低了,否则传出去自己成什么人啊?

  给钱给物没什么。

  她就怕后边又嫌她无法满足他们的感情需要。

  别说以他们的性格不可能,人性的劣根处往往都藏着的。日子好过时都好说话,但日子不好过时那些毛病就全冒出来了。

  大多数人都这样。

  年轻时只顾自己潇洒,老了,在外面折腾不动了,就开始耍无赖折腾子女。

  子女稍微不仔细,或是不顺他们的心,那就是不孝。

  钟元觉得自己挺小气的。

  她其实连养老费都不想给,就希望他们大钱没有,小钱不缺,这话说来确实冷血。

  当然,她其实也相信以钟建华钻营的能耐,生意大概还是能做大。只是这个“做大”里,一定不包括自己给他添砖加瓦。

  “爸,你真是想多了。”

  “大舅才不会跟我讲那些事,他只会叮嘱我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如果大舅有消息肯定会跟三舅说,而不是我。你直接问三舅呗。”

  “行,我问你三舅去。”钟建华道。

  在钟建华看来,他对大女儿着实不坏。和詹雯离婚已经半年孩子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钟元不主动联系他。

  但他每次打电话她都会接,所以一点都没怀疑钟元撒谎。

  钟建华又关心了钟元几句,才挂断电话。

  他絮絮叨叨一大堆有的没的,钟元在外头站了快二十分钟,等电话挂了,她手和耳朵已经冻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地上。

  钟元跺了跺脚。

  又轻轻捂着耳朵,迈着蹬蹬蹬小碎步冲进屋里。

  外公外婆住在一栋老洋房里。

  上个世纪单位分配的。

  这条路都是差不多的老洋房,每一栋面积都不大,一楼套内差不多八十平,带十来平小院,院子外面就是马路。

  二楼住了两家,一家同样祖孙三代,一家年轻小两口,三楼也是两家人。

  老两口在这栋楼里,算是住得很宽裕的。

  平日也不显得窄。

  但过年一下塞进来近十个人,屋子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加上装修很有历史了,隔音不算好。

  钟元在外头院里打电话,屋里听得模模糊糊。

  她一进屋,外公就板着脸哼哼,“你爸打来的?”

  “嗯。”

  钟元点点头,拖过凳子坐下。

  一手拿饺子皮,一手拿起筷子,手那么利落的一卷,韭菜馅儿就被包进饺子皮了。

  “他叫我初二别忘了上奶奶家拜年。”

  “亏他还记得你这个女儿,我还以为他跟你妈离了婚把你也忘干净了呢。”

  钟元微笑。

  没忘干净,那也忘了大半了。

  这话就不说出来刺激人了,不然又像詹安平那样以为她怨气冲天是个愤青。

  “哼,你爸净会搞面子功夫。”

  老爷子真是挺能败兴,大好的团年夜非得提起让人不痛快的人,什么毛病啊?

  钟元就不耐烦听这个,有什么用嘛?

  她忍了忍。

  老爷子还在抨击,她就不忍了,不轻不重怼了他一下,“是呀,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的性格。”

  “做面子功夫不好吗?我觉得挺好。好歹还知道放放血,给我买过年礼物,我妈连通电话都没打呢。”

  钟元无所谓的样子。

  老爷子这回不哼了,被噎得够呛,一双虎目直接瞪她:“你妈也不是个好东西。”

  钟元不怼他了。

  专心包自己的饺子,心里狂点头同意,可不是嘛,都不是好东西。

  “唷,元元这饺子掐得很漂亮呢。”

  二舅妈指着饺子,叫外婆和三舅妈看。三舅妈也笑眯眯夸她手巧。

  钟元呲牙傻乐:“一般一般吧,也就世界第三~~”

  电视里,正在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现场观众掌声如雷笑声轰鸣。

  电视外,其乐融融,说说笑笑。

  钟元上下眼皮快要打架时,新年倒计时响起:“10、9、8…………2、1!”

  “过年好,拜年啦~~~~”

  电视里主持们喊拜年,钟元三人也跟着喊,“大舅二舅拜年啦,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三舅不在家,三舅妈不能跑,红包不能少哦~”

  “大伯、爸,三婶,红包不许赖哦。”

  “……”

  很多年了,这是钟元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初一,钟元在家待了一整天,哪儿也没去。

  初二大清早,钟建华来接她。

  钟元习惯性拉开副驾车门,对上许媚如温婉的笑容,她瞥了眼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默默关上门坐到后面。

  “元元,你要坐前面吗?阿姨跟你换。”

  “不了,我突然想起调查和研究表明,副驾是最不安全的位置,我建议你也换到后面来。”

  看她挺着硕大的肚子,钟元突然想起这点。

  许媚如心里一紧。

  笑容敛了敛,下意识看向钟建华,想从他那儿得到答案,她怀疑钟元在故意咒自己。

  可惜钟建华没接收到她的信号。

  钟元一说,他也想起来了,连忙附和:“对,元元说得对,媚如你坐后边。”

  许媚如心里半信半疑,面上作恍然状:“原来如此,元元,谢谢你提醒阿姨。”

  钟元没吭声。

  让她对着一个只比自己大五六岁的人喊阿姨……咦惹,反正她喊不出口。

  也没必要喊。

  没得到回应,许媚如并不生气。

  但在钟建华没发表意见前还是先递了个“安抚坚强”的眼神。

  钟建华点点头,也眼神安抚她,就……完了!

  许媚如心里有一点点失望,只是一点点,不多。她安慰自己必须沉住气。

  现在是自己和儿子陪在老钟身边。

  一个是久不在身边的女儿,一个是长于膝下的儿子。只要稳得住,最后的大赢家一定是自己。

  钟元可不知道许媚如自痛失紫光华府后起了要跟她宫斗的心思。

  她一个人坐后面玩企鹅。

  手指划来划去时,突然瞟到好友列表里一个头顶三毛,鼻子媲美匹诺曹的大眼睛头像。

  ——法内狂徒。

  看名字就知道这人很狂。

  钟元点开个人信息,它主页只显示着系统介绍: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这谁?

  什么时候加上的?

  钟元把好友列表都翻了一遍。

  她的好友不多。

  基本都是从前混一块的狐朋狗友,看着头像和非主流火星文签名就能认出谁是谁。

  少数几个文青网名,譬如xx女孩,xx男孩这类的,现实人脸她也对得上号。

  只有这个又狂又正经的网名混在一串“×魜濺魜caò、饿狼传说〆、爵°、凡ジ世中沉沦〆、別對我say愛……”中,不合群得让人想把它删掉。

  身旁,许媚如摸着肚子,正在跟钟建华说话。

  钟元嫌弃地撇撇嘴。

  一个二十少妇对着四十老男人“老公老公”个不停,画面真叫人不适,就算这个老男人是她亲爹也很辣眼。

  她掏出耳机堵上耳朵。

  百无聊赖,看对方在线,便问:“???你哪位啊?不好意思,忘记改备注,你报一下名,我改改。”

  发完,觉得这么说有点伤人,又补了个活跃气氛的诙谐抠鼻表情过去。

  几乎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回了个墨镜白牙表情。

  钟元挑眉。

  看着对方发的表情,微微感到困惑,“所以,你是哪个?不说我就删好友了。”

  结果对面立马回了个“心碎”,一排玫瑰,还有两个企鹅亲嘴的表情。

  钟元:……

  神经病吧,看不懂人话的?她最烦这种天生油物了。

  钟元冷笑一声。

  手起刀落,当场把法内狂徒删掉处决了。

  另一边,城东晏家。

  大过年没事干的宴修元正在陪家里人斗地主,三人负责斗,其他人负责围观。

  “三个k。”

  “三个二。”

  “我炸。”

  “呵呵,就你有炸弹啊?我也有,我四个皮蛋。”

  “……”

  围观的比牌桌上的还着急,恨不得把牌抢过来自己玩:“炸他啊,三个二都出了,炸完肯定赢。”

  “大姐,你这算不算漏我牌?”

  宴修元笑了笑,调侃道:“怕姐夫输太狠没面子,你故意放水啊?”

  “肯定的,她那么激动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宴二哥狡猾一笑。

  看了眼桌上的牌,又算了算另外两人手里的,很自信的丢出一张十。

  结果——

  “我这个j终于能出去了。”接着,宴修元直接出一对,“要不起吧?”

  “这个你们更要不起。”王炸收尾。

  “我又赢了。”

  他摇摇头,哂笑:“跟你们玩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话音刚落,就听四五岁的侄女小奶音仓惶尖叫:“小叔~~~手鸡坏了,我戳它,没反应哒~~~”

  “不是窝弄坏哒~~~”

  小家伙胖乎乎的爪子捧着他的手机。

  大眼睛里头眼泪转圈,淡淡的小眉毛蹙了蹙,迷茫又害怕被骂的样子。

  “没事,手机不会那么容易坏的。”

  “真哒?”

  小姑娘闻言,抿着的嘴角重新扬起,开心得翘脚。

  “真的。”

  宴修元温声安抚,他揉了揉小丫头圆溜溜的脑袋,“把手机给小叔看看。”

  “嗷~~~小叔,给你~~”

  企鹅界面上:

  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

  宴修元扫了眼对面的备注,眉心突然跳了跳。他继续往前翻,终于看到了聊天记录。

  谁嘚繁华灬血燃彼岸花乀つ(钟元):???你哪位啊?不好意思,忘记改备注,你报一下名,我改改。

  谁嘚繁华灬血燃彼岸花乀つ(钟元):[抠鼻]

  法内狂徒:[得意]

  谁嘚繁华灬血燃彼岸花乀つ(钟元):所以,你是哪个?不说我就删好友了。

  法内狂徒:[心碎]

  法内狂徒:[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爱情][爱情]

  ……沉默,是今晚的宴宅。

  宴修元捏了捏鼻梁,推高眼镜,呼吸不知不觉重了几分。怪自己加了好友后一直没发过消息。

  时间一久,对方忘了这个号是自己的。

  他现在都不敢想象让钟元发现号是自己的后,自己在她眼里会变成什么形象。

  油腻、轻浮、表里不一?

  宴修元立刻点掉两人的对话框。

  反手把手机往大衣口袋一扔,转身拿了一瓶健力宝,仰头,猛地灌了一口。

  几分钟后。

  他又拿出手机,点开对方主页,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添加好友那儿卡住。

  半晌,还是点了下去。

  ……得解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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