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断掌

  精灵母树前。

  克悄无声息走到精灵王塔的身后。

  他压低了声音道：“陛下，陆易·克莱因不见了！但是我把小一带回来了，刚刚交给了树……”

  塔神色一动，眉头微皱。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现场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房屋内还有他设下的结界，应该是用来保护小一的。克莱因是自己离开的。”克迅速解释道。

  “陛下，还要继续找吗？”

  塔犹豫片刻，望向面前巨大的母树道：“继续找，你多带几个人。”

  克点头，毫不犹豫地退了下去，全然不在乎可能会错过的母树祝福。

  一旁的命长老注意到他们的举动，欲言又止。

  虽然他不知道精灵王吩咐亲卫所为何事，但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还要派出亲卫总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命长老忍不住低头问道身旁的书：“陆易来了吗？”

  书长老奇怪地看着他回答：“陆易？他当然没有来啊，这是精灵族的仪式。”

  “是啊，他是人族……”命长老喃喃道。

  人族如何能参与精灵族的仪式？

  精灵最是排外的族类，尚且归属于精灵一族的黑精灵都遭受无形的排挤，更遑论区区人族了。

  哪怕是唤醒了精灵树的陆易也不行。

  命长老望了眼精灵王的身影，他原以为陆易会是这个例外的。

  命长老默默倒数着。

  距离母树苏醒的祝福仪式只剩下不到一分钟，可他心底的不安和慌张却愈演愈烈，莫名的恐慌笼罩着他。

  这种不祥的直觉甚至令命长老恍惚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预测时的感受。

  所有测相都是象征着不祥的灰暗色，他的心绪也不再由自己所掌握。

  最后十秒钟。

  命长老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旺盛丰茂的精灵树。

  为首的精灵王动了，缓缓走向母树。

  月华如练，辉光落在他浅金色的长发之上。他戴着象征权利的精灵王冠，身上的青蓝长袍布满了银白的绣纹。

  周围的植物无风自动，随着他的脚步温柔摇曳着。

  “isaiah，den evige elfskogen（艾赛亚，永恒不落的精灵森林）……”

  精灵王淌进散发着犹有实质寒气的池水中，浅蓝色的眼眸在冷雾的晕染中显出近似温柔的水光。

  “elvens sang stopper aldri，og elvens e er enda eldgammel og ud?delig（精灵的歌永不停歇，精灵树的荫蔽亘古不灭）……”

  “vi ber om din velsignelse，som hjorteskj?rer og beundrer vannet（我们请求你的祝福，如鹿切慕溪水）……”

  精灵的语言带着独特的声调韵味，精灵王的声音在明亮的月色下好似质感极佳的玉石轻击，娓娓道来犹如溪流流淌而过，似诗如歌。

  一众精灵投以热切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声音低声唱和。

  精灵树的辉光更盛，闪烁间光点逐渐飘落扩散。

  辉光与月光交相辉映，精灵王在池水中缓步前行。

  在歌声愈大，光芒愈亮之际，母树却骤然熄灭了。

  没有任何征兆，光亮在一息之间突然暗了下去，顷刻黯淡无光，甚至显现出枯萎之状。

  光点消散，仪式被迫中止。

  站在池水之中的塔面色难看，几乎是在母树暗下去的瞬间，便将手伸向了树干。

  他的手掌被精灵树紧紧贴住，注入的精灵魔力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滴，悄无声息。

  母树四周掀起的飓风将他的浅金发与长袖衣摆掀起，令人胆寒的恐怖吸力汲取着他的魔力。

  只短短几秒，塔本就白皙的脸颊愈加苍白起来。

  他的魔力在抽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虚弱盈满全身。

  可塔却蓦然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情况下想到了陆易。

  进退维谷，无从抵抗。

  当时的陆易，也面临着这样生与死的决断吗？

  他是精灵族，比陆易更清楚精灵母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哪怕他是精灵王，被母树困住也无法脱身，甚至正因为他是精灵一族，这种束缚成倍上涨着。

  一切挣扎的魔力都会被母树全盘吸纳，而后以加倍的力道反噬他本身。

  也许这就是报应？是神明降下的惩罚。

  因为他的逃避默许将陆易置于险境，于是险境就临到了他。

  塔尝到口腔中鲜血的味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青筋暴起的左手上，神色似有纠结，又似已然做下决断。

  前列的精灵脸色俱变，以命书令为首的一众精灵长老迅速奔向母树周围。

  金色的屏障陡然出现，强势地将奔来的几位精灵长老全部弹开。

  巨大的反冲力之下，精灵长老纷纷被弹开数米远。

  周遭的精灵惊恐失措，对眼前这样突然的状况反应无能，想要上前帮助又害怕自己帮了倒忙，只能强撑镇定，站在原地与同伴们低声交谈着。

  “光明神在上，母树在上！这到底发生什么了？母树不是提前复苏了吗？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太反常了，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

  “不要慌，不要乱！要相信陛下，陛下一定能妥善解决一切的！！”

  书长老在空中几度翻转卸去外力，稳稳落地。

  甫一落地，他再次上前，大力拍打着那金色的屏障。

  “陛下！陛下！！”

  各色魔力汹涌而出，从四面击向那参天的金色屏障。

  屏障却岿然不动，平静无波地吸纳着每一道攻击。

  金色的屏障恍若强势无敌的巨人，将他们与精灵王隔在两方。

  这景象同下午那幕何其相似，只不过是被困在池水中的人选变了而已。

  下午陆易被困时，书便体会过这种无力感。

  可那时被困的陆易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人族，书长老担忧他紧张他也只是出于对他的欣赏和喜爱。

  这会儿精灵王被困在里面了，他才陡然生出几分绝望的感觉。

  原来陆易那时面对的是这样无力惶然的绝望。

  原来他们与死亡离得这样近。

  与精灵树博弈根本就是如蜉蝣撼树，下午发生的事已经证明了他们无法抗衡精灵树，更何况是眼下能量明显更甚的精灵树！

  陆易能够死里逃生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如何去期待奇迹的再一次降临？

  并非书怀疑精灵王的实力，而是他们面对的乃是精灵母树啊！

  精灵一族的力量本源本就有大部分是由母树构成，眼下却要用从母树传承而来的力量攻击母树，何等的荒谬！

  池水中的精灵王已经面白如纸了，丝缎般的漂亮浅金发也黯淡下来。

  纵使有屏障阻隔，书也能感受到塔的生命力正在极速衰退。

  再这样下去，恐怕精灵族的王就要在所有的精灵面前被吸成肉干了！

  而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出悲剧的发生——

  病急乱投医，书长老慌张转身寻向精灵王的亲卫队。

  他扯住克焦急道：“陆易呢？你现在赶紧去把陆易找来！！”

  倘若此时还有谁能救塔，一定是曾在精灵树下死里逃生的陆易！

  仿佛抓到最后一根稻草，书盯着克的目光急切而满含希望。

  克动了动嘴，无力道：“陆易不见了……”

  书长老如遭雷击，失声道：“什么？不见了？！”

  怎么会在这样紧张的关头不见了？！

  “他是自己离开的。”克轻声道，“书长老，他是自己离开的！！”

  “这件事是否……”

  “住嘴！”书长老厉声道，“陆易是我们精灵族的朋友，停止用你肮脏的思想肆意揣度他！”

  “虽然我也不愿意这样想，可经历过那样的事之后，你怎么能苛求他心底没有不满与怨恨！”克低着头压抑道。

  “不会的。”书长老依旧坚持道，“陆易绝不……”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不远处迸发的巨亮巨响便引去了所有精灵的注意。

  那光亮从地面窜上天，如昼的明光照在每一个精灵身上，也照出他们脸上惊慌恐惧的表情。

  “怎么了怎么了？哪里爆炸了？！为什么会这样亮？！”

  “快看啊啊啊！那些黑精灵全部跑了！”

  “他们跑什么啊……刚刚的声音是他们弄的吗？！该死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我就说这些黑精灵就没一个好东西！把他们留在精灵森林就只会招来祸患！！”

  “是啊！早就应该把他们赶出去的！他们同那些恶心的黑暗精灵又有什么区别？”

  变故发生的地方在整个精灵所站区域的最外圈，赫然正是一众黑精灵的位置！

  巨大的声响像是他们提前知晓的信号，炸开的同时所有黑精灵都跟着一起动了。

  身处最外圈的黑精灵朝着四面八方逃窜着，他们身前没有阻拦，极其迅速就从母树区域撤走。

  书长老瞬间意识到了祸患之所在，也没时间再和克争论陆易的动机，迅速吩咐道：“快！快带人去追赶那些黑精灵！”

  如果这些黑精灵只是计划逃离精灵森林，绝不会如此大费周折，他们一定是暗中布置了什么针对白精灵，乃至针对整个精灵森林的计划！

  眼下精灵族状况百出，母树衰变，精灵王又被困，群心惶惶之际，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他们采取行动的最好时机。

  书长老低声唾骂一句，转头便要同其他长老紧急商量眼前的意外横生的糟糕情况。

  太多的事情混在一起，情况已经糟糕得不能更糟糕了！

  书面向母树，甚至来不及反应，目光就被眼前鲜红的血迹所刺。

  书瞳孔放大，心跳也停了一拍。

  他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无力反应，木愣愣地和那疾速掠过的身影错开。

  ——那是面无表情衣袖染血的精灵王塔。

  而在他的身后，那半死不活的母树树干之上，赫然停留着一只切口整齐的断掌。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贴贴小宝们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