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10 被遗忘的糖果

  语文老师是一个很凶的中年女人，她刚刚让李云飞站起来念课文。
  课文里的字，他有很多都不认识。
  他很努力地想去念，可是嘴巴就是不听话，说出来的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
  他越是着急，就越是说不清楚。
  一开始，班里的同学只是在下面偷偷地笑。
  后来，当他把“美丽的蝴蝶”念成“美…美腻的…福蝶”时，整个教室哄堂大笑。
  同学们的笑声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很害怕，也很难过，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笑他。
  老师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她用书本敲了敲讲台。
  “行了行了，别念了，真是个废物，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去，到墙角站着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老师的话很刻薄，但李云飞听懂了。
  他不敢哭，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角，把头埋得很低，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妈妈也总是这么骂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
  老师夹着课本，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出了教室。
  李云飞不敢动，他知道老师没让他坐下，他就只能一直站着。
  教室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班长是个胖乎乎的男孩，他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非常漂亮的铁盒子。
  盒子上画着彩色的卡通图案，看起来很高级。
  “同学们，同学们，静一静！”
  班长大声地喊着，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昨天我过生日，我妈妈给我买了好大一盒进口水果糖，我今天特地带过来，请大家一起吃！”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哇！班长你真大方！”
  “我要吃，我要吃！”
  班长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果然装满了五颜六色，用漂亮糖纸包着的糖果。
  一股甜甜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站在墙角的李云飞，闻到了那股香味。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看的糖。
  他眼巴巴地看着班长，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期待。
  班长会给他一颗吗？
  班长拿着铁盒子，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发。
  “给你，小红。”
  “给你，小明。”
  每到一个同学面前，他都会大方地让同学自己拿一颗。
  拿到糖果的同学，都开心地对他道谢。
  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李云飞看着班长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开始加快。
  他不敢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望着班长手里的那个铁盒子。
  班长走到了他前面的那个座位，发完了糖。
  然后，班长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就好像他是一个透明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李云飞的目光，跟着班长的身影移动。
  他看着班长给后排的同学发糖，看着班长给靠窗的同学发糖。
  整个教室里，几十个同学，每一个人都拿到了糖果。
  铁盒子里还剩下一些。
  可是，唯独他没有。
  他被所有人都遗忘了。
  或者说，是被故意遗忘了。
  班长发完了糖，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偷偷看了一眼还傻站在墙角的李云飞，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一个傻子，凭什么吃这么好的东西。
  妈妈说了，这种高级糖果，不能给不三不四的人浪费。
  这个傻子就是妈妈口中那种人。
  把这些糖果分给其他同学，大家以后都会更喜欢自己，说不定还能继续投票选自己当班长。
  给这个傻子，有什么用呢？
  一点用都没有。
  李云飞看着所有同学都在开心地剥开糖纸，把甜甜的糖果放进嘴里。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慢慢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趴在了桌子上，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打湿了旧旧的袖子。
  他真的好想好想吃一颗糖。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给他呢？
  ……
  仇君如站在贫民窟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静静地听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讲完最后一段故事。
  女孩的脸上画着廉价的浓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和贪婪。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姐。那个傻子小时候就住这片，我们以前是小学同学。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打他骂他，还总带不同的野男人回家。他从小就傻乎乎的，反应慢，经常被我们欺负，刚才跟你说的那个事，我记得最清楚了。我对天发誓，一句假话都没有！”
  女孩说完，搓了搓手，急切地看着仇君如。
  “那个…姐，你看…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刚才答应的钱……”
  仇君如的眼神很冷。
  她看着女孩那副嘴脸，心里一阵厌恶。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从自己昂贵的手提包里，抽出几张钞票，直接塞到了女孩的手里。
  然后，她甚至懒得多看对方一眼，转身就走。
  女孩拿到钱，立刻眉开眼笑，对着仇君如的背影喊着：“谢谢姐！以后还有这种事再来找我啊！”
  仇君如的脚步没有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认识那个李云飞，可是听着他过去的遭遇，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隐隐作痛。
  被老师当众羞辱，被全班同学孤立，连一颗最普通的糖果，都成为他得不到的奢望。
  最近，她奉了宋知薇的命令。
  今日，前来李云飞童年时居住的这片区域进行调查。
  她找了不少还住在这里的老邻居，还有一些他曾经的同学。
  她听到了太多太多。
  听他们说，李云飞的母亲是如何的水性杨花，是如何的嫌弃自己的傻儿子。
  听他们说，李云飞是如何像一条流浪狗一样，经常被附近的孩子们追着打，被他们抢走身上唯一的食物。
  仇君如知道，自己今天听到的这些，绝对只是冰山一角。
  在那看不见的过往里，那个傻孩子到底经历了多少黑暗和绝望？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仇君如站在巷子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垃圾馊味的浑浊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朝着小巷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