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9 学狗叫、跳楼

  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
  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
  李云飞蹲在小巷子的墙角，又冷又饿。
  他早上没有吃饭。
  妈妈昨天晚上输了钱，心情很不好，早上起来就把他骂了一顿，然后就摔门出去了，没有给他留任何吃的。
  他的肚子从早上一直叫到现在。
  咕噜，咕噜，叫得他心里慌。
  巷子口传来了几个人的笑声。
  是学校里的几个校霸。
  为首的叫刘茂，长得又高又壮，看起来很凶。
  他们几个人手里拿着刚从旁边小卖部买的面包和快乐水，吃得很香。
  李云飞闻到了面包的香味，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刘茂手里的那个大馒头。
  那个馒头又白又大，看起来好好吃。
  好像还夹着什么肉，哇。
  刘茂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几口就把手里的面包吃完，然后晃悠悠地走到了李云飞面前。
  他从同伴手里拿过个白馒头，在李云飞眼前晃了晃。
  “想吃吗？傻子。”刘茂笑得很坏。
  李云飞的眼睛跟着那个馒头转来转去，他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想吃…”他的声音又小又结巴。
  “想吃也行啊。”刘茂把馒头拿了回去，抱起手臂，“你学几声狗叫给我听听，叫得好听，这个馒头就赏给你。”
  旁边的几个男孩都哈哈大笑起来。
  “对对对，快叫，像你家门口那条瘸腿的野狗一样叫！”
  “汪汪叫两声，馒头就是你的了！”
  李云飞愣住了。
  学狗叫？
  他知道狗是什么。
  狗是会咬人的，是被人嫌弃的。
  学狗叫，好像不是一件好事。
  他心里本能地觉得难受，有些抗拒。
  可是，他的肚子真的好饿好饿。
  饿得他头晕眼花，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看着那个白花花的馒头，又看了看刘茂他们嘲笑的脸。
  他犹豫了很久。
  “快点啊！傻子！不叫我们就走了！”刘茂不耐烦地催促道。
  李云飞的嘴巴张了张。
  最后，饥饿战胜了一切。
  他趴了下来，双手撑在湿漉漉的地上，学着他记忆里野狗的样子。
  “汪…”
  他的声音很小，很干涩，一点都不像。
  “大声点！没吃饭吗！”刘茂踢了他一脚。
  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
  李云飞的脸涨得通红，他觉得好丢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他真的太饿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张开嘴。
  “汪！汪汪！”
  他叫得很大声，也很难听，带着一丝哭腔。
  “哈哈哈哈！你看他！真像一条狗啊！”
  “傻子就是傻子，为了个馒头真的什么都干！”
  听着周围刺耳的笑声，李云飞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越来越重。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抬起头，对着那些嘲笑他的人，挤出一个讨好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希望自己笑了，他们就能开心，然后把馒头给他。
  可是，刘茂并没有把馒头给他。
  他看着李云飞那副又傻又可怜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很残忍。
  “真他妈是个废物。”
  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李云飞的肚子上。
  李云飞被踹得往后滚了一圈，捂着肚子，疼得弓起了身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外几个人的拳头和脚也落了下来。
  他们对着他的后背，他的腿，他的头，一顿乱打。
  “让你叫你就叫！你还真把自己当狗了？”
  “打死你这个傻子！”
  “看你还敢不敢笑了！”
  李云飞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懂。
  他明明照他们说的做了，为什么还要打他？
  为什么他笑了，他们反而打得更凶了？
  他好疼。
  全身都好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几个人好像打累了，终于停了手。
  刘茂走到他面前，把自己脚边的那个馒头捡了起来，然后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扔在了一个满是脏水的泥坑里。
  “狗就该吃地上的东西。”
  刘茂轻蔑地说完，就带着他那群人大笑着离开了。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雨声，和李云飞的抽泣声。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到处都是泥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破了，流着血。
  他看着那个泡在泥水里的馒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夕阳西下，雨还在下。
  李云飞一瘸一拐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身上湿透了，又冷又疼。
  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个脏兮兮的垃圾。
  他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看起来那么孤独。
  回到那个又小又破的家，屋子里是黑的。
  妈妈不在家。
  他饿着肚子，坐在冰冷的地上，无助地等待着。
  他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只知道自己好饿，好冷，也好想妈妈。
  虽然妈妈总是打他骂他，但偶尔还是会给馒头吃的。
  ……
  与此同时。
  在李云飞家那栋破旧居民楼的最高层，通往天台的楼梯口。
  一个女人正静静地站着。
  是李云飞的妈妈。
  她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
  她最近很窝火。
  生的儿子是个傻子，这件事像一个烙印，刻在了她的耻辱柱上。
  她在洗脚城的工作也越来越不顺心。
  那些老顾客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有个傻儿子的事，来得越来越少，就算来了，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
  新来的年轻女孩又漂亮又会撒娇，她已经争不过了。
  业绩越来越差，这个月可能又要被扣光奖金。
  她身后总有很多人在指指点点。
  那些邻居，那些同事，甚至是一些客人，都在背后议论她。
  说她水性杨花，说她不检点，说她活该生个傻儿子。
  她其实都知道。
  但她假装不在乎。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早就习惯了。
  她只恨。
  她恨那个在她怀孕时就跑掉的男人。
  更恨自己为什么会生出李云飞这么一个弱智。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傻子，她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或许可以找个老实人嫁了，或者用攒下的钱做点小生意。
  可是有了这个拖油瓶，一切都毁了。
  他就是个扫把星，是来惩罚她的。
  雨越下越大，风也吹得她有些站不稳。
  女人看着楼下，眼神里一片空洞，充满了绝望和厌恶。
  活着，真没意思。
  ……
  李云飞在家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完全黑了，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胃里像火烧一样疼。
  他决定出去找妈妈。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外面乱走。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浑身都在发抖。
  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最后，他又回到了自己家楼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黑漆漆的居民楼，忽然想，妈妈会不会在楼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很黑，他很害怕，但他还是扶着墙壁，慢慢往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他一直走到了最高一层。
  他看到了通往天台的那个小门是开着的。
  有风和雨从门口灌进来。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天台的边缘。
  是妈妈。
  李云飞看不懂妈妈在这里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找到了妈妈。
  他心里一喜，朝着那个背影，用尽力气小声地叫着。
  “妈…妈…”
  他往前走了两步，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
  “我…饿…”
  站在天台边缘的女人听到了声音，她缓缓地转过身。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楼梯口那个浑身湿透，身上还有血迹，又脏又狼狈的小小身影。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满满的厌恶和解脱。
  然后，她张开双臂，身体向后一仰。
  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