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7 傻子的快乐

  那是李云飞八岁的时候，妈妈还没有从楼上跳下去。
  不过，那个时候的妈妈，已经更不怎么管他了。
  在她眼里，李云飞不是儿子，是个拖油瓶，是个让她丢脸的傻东西。
  是怪物。
  她很少给他做饭，很少给他洗衣服，更别说抱抱他，或者对他笑一笑了。
  大多数时候，李云飞都是一个人。
  家里那个小小的，昏暗的屋子，他不喜欢。
  他喜欢外面。
  附近一片草地，虽然不大，但是有很多小虫子。
  李云飞喜欢小虫子。
  蚂蚁搬家，他能蹲着看很久很久。
  小小的瓢虫，有好多好多点点，他会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想碰一下，又怕把它弄疼了。
  他觉得小虫子很好玩。
  比家里的妈妈还好。
  妈妈总是凶凶的，看他的眼神，让他害怕。
  这天下午，太阳暖暖的。
  李云飞又一个人蹲在草地上。
  他找到了一只好肥的蚯蚓，正在泥土里钻来钻去。
  他看得入了迷，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有点饿。
  早上妈妈扔给他半个冷馒头，他很快就吃完了。
  现在肚子又咕咕叫了。
  可是他不敢回家。
  妈妈可能在睡觉，吵醒她会被打的。
  他只能继续看蚯蚓。
  看着看着，好像就不那么饿了。
  周围有其他小孩在玩。
  他们在追逐，在尖叫，在哈哈大笑。
  没有人过来找李云飞玩。
  他们好像都看不见他一样。
  他也习惯了。
  好像从没有人愿意跟他玩。
  他们都说他是傻子。
  傻子是什么？李云飞不太懂。
  他只知道，别人这样叫他的时候，眼神都不好。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一阵狗叫声。
  还有猫咪那种尖尖的叫声。
  李云飞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
  一个比他高很多，看起来很壮的男孩，正牵着一条大黄狗，还有一只花猫，朝着他这边走过来。
  是李霸天。
  住在隔壁楼的大哥哥。
  李云飞认识他，他很怕他。
  李霸天总是欺负人。
  那条大黄狗看到李云飞，叫得更凶了，龇着牙，好像要扑过来。
  旁边那只花猫也炸毛了，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很不友善。
  “嘿！傻子！你看什么看！”李霸天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很大。
  他手里的宠物绳被扯得紧紧的。
  “你看我家阿黄和小咪，都不喜欢你！是嫌你臭吧！”李霸天大笑起来。
  李云飞更害怕地缩了缩。
  他不懂，为什么狗狗和猫猫会讨厌他。
  他身上…臭吗？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好像…是有点味道。
  衣服好几天没换了，妈妈不给他洗。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一害怕，就说不出话。
  李霸天的笑声更大了。
  周围本来在玩的小孩，还有路过的大人，都停了下来，朝着这边看。
  “快看，李霸天又在欺负那个小傻子了。”
  “这傻子真可怜，爹不要妈不疼的。”
  “可怜什么，你看他那傻样，脏兮兮的，给你你要么！”
  “就是，离远点，别沾上傻气。”
  议论声不大，但李云飞还是能听到一些。
  他听不懂所有的话，但他也能听得懂一点点。
  他想跑，可是腿像灌铅一样，动不了。
  他只能低下头，看着地，希望他们快点走开。
  他脸上习惯性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笑了，别人可能就不会那么凶了。
  可是，他的笑，在别人看来，更傻了。
  “你看他！还在笑！真是个傻子！”李霸天指着他，笑得更大声了，“喂！傻子！叫声哥来听听！”
  李云飞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李霸天觉得没意思了。
  欺负一个连反应都没有的傻子，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忽然抬起脚，朝着李云飞瘦小的身体，狠狠踢了过去。
  “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李云飞被踢得往后一仰，直接摔倒在草地上。
  屁股很痛。
  但他没哭。
  他只是愣愣地躺在那里，看着李霸天牵着狗和猫，趾高气扬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
  草地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只是，刚才还在钻来钻去的蚯蚓，好像被吓跑了，不见了。
  李云飞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屁股好疼。
  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他拍了拍，也拍不干净。
  太阳快要下山了。
  其他小孩都被爸爸妈妈叫回家吃饭了。
  草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吹过来，有点凉。
  李云飞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他更饿了。
  肚子叫得好大声。
  他蹲在角落里，又开始玩自己的手指头。
  一根，两根，三根…他数得很慢很慢。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
  是吃的！
  他抬起头，顺着香味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女孩，手里正拿着一盒东西在吃。
  是用小竹签扎起来的，圆圆的，上面还有酱汁。
  李云飞认识那个。
  好像叫…章鱼…小丸子？
  他以前在路边闻到过，很香。
  那个小女孩的妈妈正牵着她。
  小女孩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李云飞。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的妈妈好像要去旁边的店里买东西，她让小女孩在原地等她。
  妈妈走了。
  小女孩自己站在那里，又看了看李云飞。
  然后，她拿着那盒章鱼小丸子，慢慢地，朝着李云飞走了过来。
  李云飞看到她走过来，心里一慌。
  她要干什么？
  也要像李霸天一样欺负他吗？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她。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他能闻到那股香味更近了。
  好香…好饿…
  他听到小女孩用那种软糯的声音说：“你…你是不是饿了？”
  李云飞没敢抬头，也没敢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偷偷抬起一点点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去。
  是那个小女孩。
  她正伸着一只小手，手心里躺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章鱼小丸子。
  “给…给你吃。”小女孩小声说。
  李云飞愣住了。
  给他吃？
  为什么？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东西吃。
  除了妈妈偶尔扔给他的馒头。
  他看着那个小丸子，又看了看小女孩。
  小女孩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嘲笑他，也没有嫌弃他。
  她好像…不怕他？
  李云飞犹豫了一下，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
  他的手有点抖。
  他小心翼翼地，从女孩的手心里，接过了那个小丸子。
  小丸子热乎乎的。
  好暖和。
  他把小丸子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好烫！
  但是好好吃！
  软软的，里面好像什么东西？脆脆的。
  酱汁的味道甜甜的，咸咸的。
  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好好吃！
  他三两口就把一个小丸子吃完了，连掉在手上的酱汁都舔干净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正看着他笑。
  她的笑容，和刚才李霸天的笑不一样。
  她的笑，暖暖的，像下午的太阳。
  李云飞觉得，这个小女孩，好像天使。
  “我叫…”小女孩刚想说什么，她的妈妈就回来了。
  “宝宝，走了。”妈妈拉起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回头看了李云飞一眼，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跟着妈妈走了。
  李云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那个小丸子真好吃。
  那个小女孩真好看。
  从那天起，李云飞的生活好像有了一点点不一样。
  那个小女孩好像就住在这附近。
  她放学回家的时候，如果看到李云飞还在草地上，就会跑过来找他。
  有时候，她会偷偷塞给他一颗糖。
  有时候，是半块饼干。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就陪着李云飞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
  她不嫌弃他脏，也不笑话他傻。
  她会跟他说话，虽然李云飞总是听不太懂，也说不清楚话回应她，但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的声音很好听。
  李云飞还是经常挨饿。
  回到家里，妈妈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打他骂他，说他是废物，是扫把星。
  他身上的伤从来没有好全过。
  可是，李云飞觉得，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了。
  因为，在外面，有一个小女孩愿意陪他玩了。
  有人陪他玩了！
  他不再是完全一个人了。
  他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