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1 妈妈

  李云飞刚上小学二年级。
  他和妈妈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房子很旧，墙壁上有大片的霉斑，空气里总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这天放学，李云飞慢吞吞地往家走。他的步子看起来很笨拙，身体总是不太协调，有时候会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那是一双捡来的旧鞋，鞋头已经破了。
  推开门，他看到妈妈坐在旧椅子上，脸色很难看。桌子上散乱地放着几张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李云飞隐约知道，妈妈今天心情不好。她有时候会去一个有很多人的地方，回来的时候，要么很高兴，会给他买一个糖吃，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脸拉得很长。
  “妈…妈…”李云飞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含糊，带着天生的口吃。他往妈妈身边蹭了蹭，想让她看到自己回来了。
  妈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生气。她看到李云飞，脸上的怒气更盛了。
  “你…你还知道回来？”她声音尖锐，伸手就在李云飞的胳膊上用力拧了一下。
  李云飞疼得“啊”了一声，身体往后缩，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恐惧。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又生气，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钱…钱又没了…都怪你这个…扫把星！”妈妈咬着牙骂道，似乎还不解气，抬手又对着李云飞的脸颊，“啪啪”甩了两巴掌。
  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李云飞的脸立刻红了起来，他被打得有点懵，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他？扫把星，又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在学校附近，有时候会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还有一些大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叽里咕噜的，好像有“寡妇”什么的，还有些其它词，像是说妈妈…和别的男人…
  那些词是什么意思，李云飞完全不懂。他只是感觉到，那些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时候还带着笑，但那种笑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问妈妈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敢。妈妈平时就很少对他笑，一生气就会打他，或者把他关在黑乎乎的厕所里。
  其他小朋友的妈妈，也是这样的吗？他偷偷看过邻居家的小哥哥，他的妈妈会笑着摸他的头，还会给他买好吃的饼干。
  可是他的妈妈，只会打他，骂他是“傻子”，“废物”。
  是不是因为他太笨了，妈妈才不喜欢他？
  李云飞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他不敢擦，只是小声地抽泣着。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好像气消了一点，不再打他了。
  李云飞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中午在学校没吃饱，学校发的午餐总是很少，而且那些高年级的同学有时候会抢他的饭。
  “妈…妈…饿…”他小声地，带着哭腔说。
  妈妈没有理他，好像没听见一样。
  李云飞又等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饭…饿…”
  妈妈烦躁地挥了挥手：“去去去，一边呆着去，烦死了！”
  李云飞不敢再说话了，默默地缩到了墙角。
  ……
  这天，天气很好。附近有一片荒草地，一些住在附近，家境也比较普通的孩子会在这里玩。
  今天草地上很热闹，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还有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在玩弹珠。笑声和吵闹声传得很远。
  李云飞也在这里，但他离那群孩子很远，一个人蹲在草丛边。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刚抓到的蟋蟀。
  蟋蟀在他手心里爬来爬去，痒痒的。他看着蟋蟀，脸上露出一点傻傻的笑。
  他走路慢，说话也慢，脑子也转得慢。学校里的同学都不愿意跟他玩，有时候还会故意推他，或者学他口吃的样子。所以，他总是自己一个人。
  他很喜欢蟋蟀，它们不会笑话他，也不会打他，还会陪他玩。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感觉后背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脚。
  李云飞重心不稳，一下子趴在了地上，手里的蟋蟀也掉在了草地上。
  他笨拙地想爬起来，还没等他抬头，又有几只脚踢在了他的身上，腿上，屁股上。
  “哈哈哈，你看这傻子，又在这玩虫子！”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是几个比他高一年级的孩子，他们经常在这附近欺负人，尤其喜欢欺负李云飞。
  “喂，傻子，把虫子给我！”领头的那个男孩，叫王虎，走上前，一脚就踩向了那只刚掉在地上的蟋蟀。
  一声轻响，蟋蟀被踩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溅了出来。
  “不…不…不要…”李云飞看到蟋蟀死了，心里一急，眼泪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哭喊，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一个很难看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呵…”他发出奇怪的笑声，身体因为害怕和疼痛而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上个星期被打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有一次他被打疼了，下意识地笑了出来，结果那几个打他的大孩子愣了一下，好像觉得没意思，就少打了几下。
  从那以后，他被欺负的时候，就总是试着笑。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笑有可能让他们停手，但他觉得，只要能少挨点打，就好。
  可是今天，他的笑好像没有用。
  王虎他们看到他这副又哭又笑的傻样，觉得更有趣了。
  “还笑？傻逼！”王虎又踢了他一脚。
  “把他的破鞋子扔了！”另一个男孩喊道。
  他们七手八脚地扒下李云飞那双破旧的鞋子，用力扔到了远处的水沟里。然后又推搡了他几下，看他趴在地上不敢动，才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开了。
  李云飞趴在地上，等他们跑远了，才慢慢地爬起来。
  他看着被踩烂的蟋蟀，又看了看远处水沟里漂着的鞋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泥土。
  他光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沟边，把湿漉漉的鞋子捞了上来。鞋子沾满了污泥，散发着臭味。
  他身上很疼，衣服也脏了，心里空落落的。
  他慢慢地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妈妈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她面前多了一个酒瓶，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李云飞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妈…妈…”他小声叫道。
  妈妈转过头，眼神有些迷离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浑身脏兮兮，光着脚拿着一双更脏的鞋，眉头皱了起来。
  “滚…滚去洗洗！脏死了！”她含混不清地骂道。
  李云飞不敢说话，低着头，想往水池边走。
  “妈…我…我饿…”他实在太饿了，忍不住又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听到“饿”字，像是被点燃了怒火，猛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李云飞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旁边一个狭小、黑暗、散发着尿骚味的房间里推。
  那是家里的厕所，只有一个蹲坑，连个窗户都没有。
  “饿饿饿！就知道吃！废物！饭桶！”妈妈一边推搡，一边大声咒骂，“我看你就是个讨债鬼！生你出来有什么用！”
  李云飞被推进了黑漆漆的厕所，妈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在外面用插销锁上了。
  “妈…妈！开门！黑…怕！”李云飞被关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他害怕黑暗，害怕这种被关起来的感觉。他用力拍打着门板，发出带着哭腔的，结结巴巴的哀求。
  “出…出去…呜呜…怕…”
  他的哭声和拍门声在寂静的小房子里回荡。
  然而，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妈妈把他关进厕所后，就摇摇晃晃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从床头柜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那是一张医院的检验单，是她上个星期，终于下定决心带李云飞去检查后拿到的。
  检验单上，结论那一栏，清晰地写着几个字：“中度智力发育迟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进行康复训练，但无法根治。
  妈妈盯着那几个字，眼神里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厌恶和憎恨。
  她早就觉得这个儿子不对劲，学什么都慢，说话也说不清楚，动作笨拙，眼神呆滞。
  邻居们异样的眼光，亲戚们的闲言碎语，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现在，这张纸，不过是把她一直以来的猜测和羞耻，变成了白纸黑字的证明。
  弱智。
  她的儿子，是个弱智。
  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一阵灭顶的屈辱。
  她的人生已经够失败了，丈夫在她怀孕时就跑了，留下她一个人，被人指指点点，现在又摊上这么一个傻儿子，简直是老天爷在惩罚她！
  她用力把检验单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外面，厕所里，李云飞的哭声和拍门声还在继续，一声声，带着绝望和恐惧。
  “呜呜…妈妈…饿…怕…”
  妈妈听着那哭声，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觉得更加烦躁。她走到卧室门口，猛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真吵。
  她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只想快点睡着。
  厕所里，小小的李云飞还在黑暗中无助地哭泣着，拍打着那扇冰冷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他只知道，他好饿，好害怕。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屋顶上，也像是打在李云飞冰冷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