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辛丑是死不尽的

  堆放有序的桌面上每一张都放着许多文稿，华老生牌老吊扇发出吱呀声响。
  主笔张孔言和副主编南玄谨低头一张张翻动稿件。
  “上海青年已经发函了，现在青年杂志改名叫新青年，这群人对新文化倒是秉持和魏见星一样的理念。”
  “唉，现在时局太乱，五月，四川和湖南又相继独立了，已经八个省独立，乱成一锅粥了。”
  编辑部讨论的声音很多，唯独魏见星没有参与进去，她忙的很，因为现在她负责报刊新版面。
  收拾了资料，现在要准备青年新文化板块，文人实践板块。
  新文章必须调研。
  魏见星的执行力很强，主编李双峻和嬴政刘彻都被带上，这次是前往闸北码头的棚户区。
  从法租界新界到棚户区有一段距离。
  抵达的魏见星为两个孩子擦干汗水，抬眼望着。
  蕃瓜弄的瓦房高矮不一，层层叠叠，密集的像是一只大手强行挤在一起，弄堂仅能走过一个人，狭窄的让人呼吸不畅。
  这里倒也不是全都住着码头工人，许多工人为了便宜也住在这里，但其中也有许多沾染的煤渣，路面的淤泥都泛着黑色。
  魏见星执行力很强，抵达之后马不停蹄开始挨家挨户的进行调研。
  住在这里的大多操着外地口音，挑煤工人甚至不怎么穿上衣，裤脚卷起来，露出带着厚重老茧和伤痕的脚踝，站在漏水的破瓦房里就着井水吃窝头，缺口的碗边带着锐利，水也浑浊。
  魏见星现在正看着一名枯瘦的中年汉子，中年人即便沉默，眉头的抬头纹也像是在说着苦难。
  “俺叫孙贵。”
  手里的香烟被小心翼翼收好，孙贵低着头，没敢看这些穿着好衣服的读书人。
  “未来？未来俺不知道，俺就想继续上工。”
  “可他们说俺脚坏了，把俺辞了，俺想不行就去挑煤，就怕......他们也不要俺......”
  魏见星没有任何嫌弃，盯着他脚部接近扭曲的踝骨，声音依旧温和。
  “你的脚是怎么坏的？”
  “俺在面粉厂搬货，被机器压着了，当时想着省钱，也就没去看，后来就坏了。”
  中年汉子声音闷闷的，提到这件事，差点哭出来。
  “跟我走，我帮你。”
  魏见星眼睛明亮，一点点仔细询问年龄，事情经过，最终全都记录，得到资料。
  离开蕃瓜弄的时候，纸张上赫然已经写好了标题。
  【棚户工人律师——文人实践方向之二】
  她收集证据，整理资料，开始带着孙贵前往县署审判厅。
  广源机制面粉厂代表张志听到有工人要打官司，要赔偿，气的笑出声来。
  现在站在县署审判厅的，赫然是广源机制面粉厂请来的有名律师，留学海归来的胡全恒。
  官司开始的很粗糙，孙贵有些畏惧，没敢抬头，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哆嗦着，但又夹杂一丝期待。
  魏见星是唯一站在他面前的人。
  穿着旗袍的女人站的很直，无畏陈述。
  “1916年3月底，广源机制面粉厂搬运工孙贵在搬运过程中遭遇机械重压，导致脚踝骨裂，因广源机制面粉厂不予医疗保障赔付，导致残疾，后该厂选择辞退......我方认为，应当给予孙贵确切医疗赔付，并建立完整工厂安全保障体系。”
  胡全恒的确很懂法，在这段陈述中有理有据。
  不出意外，庭审败诉。
  离开审判厅的时候，孙贵一瘸一拐，太阳下影子拖得老长，慢慢挪着脚，连腰也佝偻下来了。
  “谢谢了，魏访员。”
  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沉入水底的窒息。
  胡全恒和面粉厂代表张志戏谑瞟了一眼魏见星，甚至懒得开口，扬长而去。
  但魏见星什么也没说，默默返回上海文学报编辑部，开始提笔。
  赫然在完善文人实践方向！
  上海文学报最新一期印发，为孙贵打官司六个字开始流传在上海的街头巷尾。
  上海国际学校的学生们最初只是三三两两，之后逐渐汇聚了两百多人。
  后面还有许多黄包车夫，纺织厂女工，闸北码头的挑煤工人，甚至悟空传的读者。
  不知道谁攥着拳头高喊了一句。
  “孙贵案不公道，开庭重审！”
  乌泱泱五六百人围在县署审判厅门口，咆哮声汇聚如浪潮！
  “开庭重审！开庭重审！”
  上海文学报编辑部，魏见星忙碌的时候，广源机制面粉厂代表张志提着礼物上了门。
  一改往日轻蔑，笑着开口。
  “魏访员，这件事毕竟和你没什么关系，依我看，不如私了。”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们也会给你意思意思，不然损了面粉厂的声誉，对谁都不好，你说呢？”
  笑里藏刀的威胁姿态，和沉甸甸纸张包裹的银元柱，出乎意料，并没有让这个女访员动摇。
  魏见星扫开银元柱的姿态，像是在扫一堆垃圾。
  “我一直站在底层老百姓这里。”
  张志也变了脸色，眯着眼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啊，那就试试第二次开庭。”
  第二次庭审，即将开始。
  如今上海国际学校，省立第二师范，聂中丞华童公学不少学生都热血激昂，跟随申报访员邵零等文人抵达上海文学报编辑部，要为孙贵讨公道！
  魏见星开始安排这几十个愿意出力的学生前往蕃瓜弄等棚户区采访孙贵这样被欺负的面粉厂工人和前工人。
  申报访员邵零这批文人也被安排开始创建工人补习班。
  选出组长，由组长开始带着那批被欺负的工人准备抗议。
  她自己也在忙碌，搜集广源面粉厂的罪证。
  桌案上魏见星提笔的时候，赫然已经写满字迹。
  报刊被迅速送到各个编辑部投稿。
  眼见署名辛丑，新青年报率先刊登，紧随其后，民国日报，申报等大大小小十二家报刊先后登报，工人孙贵案迅速造成上海各处轰动。
  县署区域，这次来了许多人。
  包括老书生马衡，新闻报，民报，沪报等多家报刊编辑，以及第二师范和国际学校老师纷纷抵达。
  沪报背后是英商，这次更多是在看热闹，编辑也只是盯着这扬万众瞩目。
  “有意思，倒要看看这辛丑要干什么。”
  乌泱泱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人群自动向着两侧分开，穿着旗袍的女子昂首迈步，步伐坚定。
  辛丑，来了！
  魏见星气势极强，再度看向审判厅，逐字逐句念诵罪证。
  闹哄哄的人群，这一刻，鸦雀无声。
  “第一，经查证，1916年3月，广源面粉厂无理由克扣工人孙贵工钱四元。”
  “第二，工人孙贵曾有就医记录，并上交工厂请求赔偿，但遭遇明确拒绝......”
  张志冷眼看着，律师胡全恒甚至在哂笑。
  “你所说的并没有明确出现在法典中，而且这只是个例，不能用来要求工厂修改条款，开设安全保障......”
  高高在上的姿态，让民国报编辑黎辛农等人眼底生出怒火。
  “太嚣张了，这是草菅人命！”
  “工人就不是人了？”
  审判厅官员和张志交换眼神，面无表情，偏袒的明目张胆。
  “没什么要补充的吗？那我宣布，你所说这些个例......”
  话音未落，门外再度传来汹涌之声！
  “不是个例！”
  “广源面粉厂陈大友，举报广源面粉厂1915年9月侵吞本人工伤赔偿六块！”
  “赵九，举报广源面粉厂压榨劳工，不允许员工工伤治疗......”
  此刻站出来三十多名工人，依次上诉！
  而上海国际学校学生们，申报访员则纷纷开始拍摄照片。
  事情彻底闹大！
  一时间不少看热闹的竞赛马扬老板，达丰纺织厂老板，纷纷胆寒，带着恶意看向魏见星。
  “辛丑，你到底要做什么？”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怒斥。
  站在人群最中心的魏见星依旧站得笔挺，声音平静。
  “文人要做的事情，就是给底层应有的待遇和发声，这是我的文人实践篇幅之一。”
  彼时，嬴政抬头复杂看着。
  短发母亲的眼睛，像是投入腐朽湖面的石子。
  奋不顾身，溅起水花的决绝！
  魏见星没有继续开口，转头从容无畏，看向审判厅官员。
  “请回复庭审结果。”
  宛若被裹挟大势淹没，审判厅官员慌乱商议，额头带着明显冷汗，半晌终于开口。
  “责令广源面粉厂赔付陈贵，陈大友，赵九等三十二名工人工伤赔偿，并建造安全保障规章制度，开始整改......”
  张志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人群，死死咬着牙，无奈开始起草新规。
  魏见星并没有就此退去，再度开口，咄咄逼人。
  “工人工作时长也需要调整缩短到十二小时以内！”
  张志脖子上冒出青筋，似从牙缝中挤出来。
  “读书人就该好好看书写字，不然上海很乱，死一两个人，没人在乎，你说呢？”
  迎面的眼眸清澈而决然，只看着那些亢奋的学生。
  “可辛丑死不尽！”
  此时魏见星的姿态竟让张志觉得无法呼吸，他终于咬牙开始签署新规。
  工人陈贵，陈大友们欢呼，省立第二师范的学生们，申报的访员们也都鼓掌，宛若浪潮恢弘！
  唯独魏见星，依旧平静，像是始终孤零零一个人。
  但身后真实的欢呼让她也感觉自己并不孤独。
  刘彻叹息，看着短发母亲。
  “后悔吗？你得罪了很多人。”
  魏见星能在人群中看到竞赛马扬老板，达丰纺织厂老板和广源面粉厂代表张志这些人怨恨的眼睛。
  像刀锋一样。
  可她似乎永远那样从容坚定，站在审判厅外的阳光下。
  “我做对了，孩子们呀，我想到你们以后能在新的大国的生活。”
  “所以我就不后悔。”
  刘彻只记得，那一天的太阳很大，亮的耀眼，将租界林立上海的腐朽气味都散开了一点。
  …..
  大明，万历元年。
  破旧清冷的房屋内，海瑞收拾碗筷，动作麻利。
  桌案上的鸡被小心收好，御史刚刚离开。
  首辅张居正不肯用他，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如今他只是抬头盯着光幕，呆滞良久。
  “好，好啊。”
  “走对的路，不要怕死。”
  “一定要坚持为百姓做主，不......让百姓敢为自己做主！”
  三国。
  病患遍地，尸身腐朽，穿着破旧衣服，寒风中冷的发抖的少年茫然抬头。
  光幕上女子平静从容，身后那些穿着和自己差不多衣服的底层百姓笑容发自骨子里。
  于是少年转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眼底暗淡又满是艳羡。
  “娘，你看，民国有人为咱们这样的人发声呢。”
  “隔了千年，但总算有人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冒出了眼眶。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
  这一日是大明颁布《逆臣录》的日子，蓝玉在内的一公，十三侯，二伯等总计两万五千人‘谋逆罪证’均记录在案。
  朱元璋目睹百姓欢呼雀跃，官员商人互相勾结，眼底复杂恼怒。
  “贪墨官吏，该杀，刁民魏见星胁迫官府......也该杀！”
  大明。
  万历六年。
  “好啊，未来有无数个魏见星，才会真有意思。”
  桌案上纸张吹动，赫然写着浙江海盐水涯草堑，尽出虚弓，古冢荒塍，悉从实税的字样。
  张居正看着光幕，愈发期待。
  民国的未来越来越变幻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