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拼凑的真相与温柔的告别

  当她再次醒来，窗外的阳光正好，柔和地铺洒在病房洁白的床单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雨后青草的淡淡香气。她的身体依然虚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处的疼痛，但精神上，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空旷。
  季航一直守在她的床边，见她醒来，眼中立刻涌现出关切与温柔。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端过一杯温水，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她。
  “季航，”苏雅（林绫）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我想……我想知道更多关于……那天的事情。”
  她没有再用“我的错”这样的字眼，而是用了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询问着她之前一直不愿触碰的细节。
  季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妻子的用意。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地，将他后来从警方和幼儿园方面了解到的情况，一点一点地告诉了她。
  他提到了那辆肇事货车司机的严重违法行为——醉酒驾驶、严重超速、以及在路口完全没有尽到避让义务，最终被判处了重刑。他拿出了警方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的简要复印件，上面清晰地标明了对方负全部责任。
  他还提到了幼儿园那段失修的围墙。
  事后，有其他家长也联名反映过围墙的安全隐患，园方因为疏于管理和维护，也受到了相应的行政处罚，并被勒令对整个幼儿园进行彻底的安全排查和整改。
  季航甚至还找到了一张事故发生前几天，有家长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无意中拍到过后院围墙裂缝的照片。
  苏雅（林绫）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被泪水浸湿的小熊饼干。这些被拼凑起来的“真相”，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却也奇异地让她感觉到，那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全是我的错”的无形大山，正在一点点地松动。
  她不是没有责任——如果她没有接那个电话，如果她开车时能更警觉一些，或许……但，那仅仅是“或许”。
  而那些更直接、更无法预料的因素——疯狂的货车司机，失修的围墙，以及那扬无情的暴雨——它们如同命运布下的天罗地网，即使她再小心翼念，也未必能完全逃脱。
  “……所以，”她轻声说，像是在问季航，又像是在问自己，“小雨他……即使我没有出车祸，即使我准时到了幼儿园……那段墙，也可能会塌，对不对？”
  季航沉默了片刻，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医生说，那样的暴雨，那样的墙体状况……坍塌的风险非常非常高。我们……我们只是都没想到，会那么巧，会那么……”他说不下去了。
  苏雅（林绫）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泪水中，不再只有绝望和自责，还多了一丝对命运无常的深深无力感，以及……一丝微弱的、近乎残忍的“原来如此”。
  那天晚上，苏雅（林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傍晚。
  这一次，她没有接李经理的电话，她全神贯注地开着车。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驶过那个危险的路口时，那辆疯狂的货车，依旧如同幽灵般从视觉盲区中冲了出来！她拼尽全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画面一转，她没有受伤，她焦急万分地赶到了幼儿园。然而，就在她冲进幼儿园大门，呼喊着小雨的名字时，她听到了那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后院的围墙，塌了。
  她疯了一样冲向后院，和其他老师一起，在泥泞和石块中疯狂地挖掘。当她终于看到小雨那张沾满泥土的小脸时，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梦里的她，依旧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尽的悲伤彻底吞噬时，穿着彩虹色雨衣的小雨，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的小脸上没有了痛苦，只有纯净而温暖的笑容。
  他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不哭。那不是你的错，小雨知道，妈妈最爱小雨了。”
  “小雨……妈妈……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梦里的苏雅（林绫）泣不成声。
  “妈妈已经很努力了。”小雨摇了摇头，笑容依旧灿烂，“小雨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那里有很多很多漂亮的星星，还有吃不完的小熊饼干。妈妈，你要好好的，要和爸爸一起，好好的。小雨会变成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一直看着妈妈。”
  说完，小雨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消散在梦境的尽头。
  当苏雅（林绫）从这个漫长而真实的梦中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的枕边，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梦中那份奇异的、带着悲伤却又无比温柔的余温。
  她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但那个梦，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把紧锁了七年的沉重枷锁。
  她转过头，看到季航正担忧地看着她。
  “季航，”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梦见小雨了。”
  她将梦中的情景，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季航。当她说到小雨那句“妈妈，那不是你的错，小雨知道，妈妈最爱小雨了”时，她和季航，都再次流下了眼泪。
  但这一次，他们的眼泪中，除了思念，还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释然。
  “我想……”苏雅（林绫）看着季航，眼中闪烁着一种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我想我们该……该好好看看小雨留下的那些东西了。以前，我一直不敢碰，不敢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我想……我想为小雨建一个小小的花园，在他最喜欢的窗台下。种上他喜欢的向日葵，还有……那些会引来小蜗牛的植物。让他知道，我们永远爱他，永远记得他。但是，我们也要……好好活下去，带着对他的爱，努力地……活下去。”
  当苏雅能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时，林绫感觉到，她心中那股盘踞了七年之久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执念，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灵犀的声音在她脑中轻轻响起，这一次，没有了任何背景音效，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宿主，苏雅女士的核心执念‘因我的失误导致孩子死亡，我罪无可恕’，已成功转化为‘我们共同经历了不幸，我会带着对孩子的爱与思念，努力活下去’。执念核心的负面能量已消解92.7%。任务……已接近完美达成。”
  “正在脱离当前记忆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林绫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在意识彻底抽离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雅”——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充满了力量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正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一个迟到了多年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