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过往
作者:与伊
这是林绪瑶内心之中一直的困扰。
她很想知道,贺晨芝当日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是被蒙蔽,还是,根本就是早就知道她伸手冤屈,只是不想管,又或者,他就是想看她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
贺晨芝抬手,轻轻地按住伤口,他感受到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还能撑多久,自己也说不好,可是,哪怕是生命的尽头,他也想要和她说话。
“当年的事,何必追究?”
“我若知道你身受冤屈,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在贺家受苦?”
“若是能够重来,我一定会重新查明此事,必不叫你受半点冤屈。”
顾雪娇有些失望地垂下面眸子,她以为,到了这个程度,贺晨芝起码会说一两句真心话,可是,他还在敷衍自己。
可是,顾雪娇又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贺晨芝的心里话。
他现在放不下她是真,想要和她继续走下去是真,可是,他从始至终,根本不在意她的感情,也是真的。
就算知道她十分介怀,他还是会说,何必追究。
他认为,这些事,他只要想要揭过,林绪瑶就也一样不应该深究下去了。
可是,这些过往,对于贺晨芝来说,是简单的,可以随意丢弃的回忆,可是,对于林绪瑶来说却不是的。
她曾经在无数个日夜,想到那段众叛亲离的日子,这是她永远也无法释怀的记忆。
“贺大人如此自私凉薄,走到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顾雪娇突然笑了,她觉得,自己曾经很想要追求的那个真相,似乎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似乎从前执着的自己,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贺大人,你自求多福吧。”
“我不会杀你,你不值得我手染鲜血,不过,自会有公允之道,自会有律法来判处你。”
贺晨芝看到顾雪娇眼中的失望,这一刻,心好像是被绑了一块儿沉重的大石头,重重地向下掉去。
他以为自己意识到了错误,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机会,可是,他还是太迟了。
顾雪娇要的那个真相,他还是没有给她。
他不明白,自己一片真心,已经全然剖给她,她为什么,就偏偏要那一个真相。
看着顾雪娇远去的背影,贺晨芝忽然觉得后悔,他后悔,刚才应该说出内心的愧疚。
说出当年的自己,其实有意地,不想去了解真相,是怨恨她,怨恨她总是那么倔强。
恨她始终没有完全信重自己,恨她不能保护好自己。
恨她没有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补偿她。
“阿瑶——”
他凄厉呼喊一声,想要追上她。
他还有很多话要跟她说,说不完,闭眼也是不安心的。
“阿瑶,你等等我!”
他想要追上她,可是,步子一阵踉跄,他头一次觉得,天旋地转,自己根本站不稳了。
他憎恶自己,为什么不能干脆将真相宣之于口,为什么,总是没有将她当做,当做真正的挚爱,当做平等的妻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完全明白了顾雪娇,完全明白了那个曾经很珍视他的那个女子。
可是,总是太迟的。
身后的众人拥上来,推搡间,贺晨芝被推倒在地。
颈间汩汩流出鲜血,已经是止不住了。
身后的人蜂拥而上,踩着他的尸体跑过去,好像踩着一滩烂泥。
贺晨芝抬手想要按住颈侧,但是,他的胳膊一点力气都没有。
林绪瑶的身影逐渐远去。
任凭他用尽全身力气,却也无法靠近她分毫了。
此刻的贺晨芝,正用染血的指尖死死按住颈侧的伤口,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涌出,很快浸透了他素色的衣襟,在布料上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沉重,可哪怕眼前已经开始泛起黑晕,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仍是要留住顾雪娇——他还有话没说,还有真相没剖白,还有一辈子的歉意没来得及弥补。
“当年的事,何必追究?”
他的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仍藏着一丝习惯性的掌控,
“我若知道你受了冤屈,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在贺家受委屈?”
他试图用温和的语气掩饰过往的逃避,甚至抬手想去碰她的衣袖,
“若是能重来一次,我一定查清所有事,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可这些话落在顾雪娇耳中,只换来她一声无声的自嘲。
她垂眸看着地面上贺晨芝滴落的血渍,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也随着那片猩红渐渐冷却。
她原以为,到了生死关头,他总能卸下所有伪装,说几句真心实意的话,可他依旧在回避,依旧在用“何必追究”轻描淡写地抹去她曾承受的苦难。
他明知那段过往是她心上的疤,却依旧觉得只要自己想“揭过”,她就该乖乖顺着他的心意放下;他以为一句“重来”就能抵消她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却忘了那些被诬陷、被孤立、被磋磨的日子,是她咬着牙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对他而言,那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旧回忆;可对她来说,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痕,是永远无法释怀的噩梦。
“贺大人如此自私凉薄,走到如今这步,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顾雪娇忽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释然。
她忽然觉得,曾经拼了命想要追寻的真相,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前那个执着于答案、不肯放过自己的她,像个攥着破碎糖纸不肯松手的孩子,以为抓住糖纸就能留住甜味,如今才懂,有些东西早在被丢弃的那一刻,就已经回不来了。
“贺大人,你自求多福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彻底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会杀你,你还不值得我脏了自己的手。但你欠我的、欠那些被你连累的人,自有公允之道,自有律法来判。”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关系画上最后的句号。
贺晨芝看着她眼底那片彻底的失望,心脏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重重地往下坠。
他以为自己已经幡然醒悟,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次机会,可他还是太迟了,顾雪娇要的从不是“重来”的承诺,而是一个坦诚的道歉,一份被看见的委屈,可他连这点都给不了。
他不懂,自己明明已经把“真心”摆在她面前,为什么她偏偏执着于那个过去的真相?
直到顾雪娇的背影渐渐远去,快要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时,贺晨芝才猛然涌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后悔。
他恨自己刚才的懦弱,恨自己始终不敢承认,当年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冤屈,而是有意不去了解。他怨过她的倔强,怨她不肯在他面前低头;怨她没有完全信重自己,总把心事藏在心底;怨她没能“保护好自己”,让他陷入两难;更怨她后来不肯给他机会,让他弥补过错。这些自私的念头,他从来没敢说出口。
“阿瑶——”
他凄厉地呼喊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不顾伤口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追上她。他还有太多话没说,太多歉意没表达,若是就这么让她走了,就算闭上眼,也绝不会安心。
“阿瑶,你等等我!我还有话跟你说!”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
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顾雪娇的背影越来越远,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憎恶,憎恶自己的懦弱,憎恶自己始终把她当成“附属”,从未真正把她当成平等的挚爱、并肩的妻子,直到此刻才懂,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施舍”,而是一份被尊重的平等。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人群的喧闹。贺晨芝回头,只见一群人举着棍棒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愤怒,他们是当年被他连累的商户,如今得知他落难,特地来寻仇。
“贺晨芝!你也有今天!”
有人嘶吼着,一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贺晨芝吃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身后的人蜂拥而上,推搡着、踩踏着,没人在意他是否还活着,只把他当成一滩碍眼的烂泥。他颈间的伤口被踩得更重,鲜血汩汩流出,再也止不住了。他想抬手按住伤口,可胳膊却像灌了铅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雪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连最后一丝衣角都看不见了。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贺大人,她还是那个会笑着给他递热茶的林绪瑶,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像一场梦。可这场梦,早在他选择逃避、选择冷漠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阿瑶……对不起……”
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着,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他终于懂了她,懂了她当年的委屈,懂了她后来的决绝,可这份懂得,来得太迟太迟了。
最后,他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耳边的喧闹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巷口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覆盖在他的身上,像是为这场迟来的悔悟,盖上了最后的棺盖。
而那个他终究没能留住的人,再也不会知道,他到死的那一刻,才真正读懂了她的心事,却永远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巷口的拐角处,顾雪娇停下了脚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喧闹,还有那声绝望的“阿瑶”。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风拂过她的发,带着一丝凉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贺晨芝和那段不堪的过往,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要往前走了,走向没有贺晨芝的未来,走向属于“顾雪娇”的新生。
林绪瑶嫁入贺府的头一年,府里的红梅开得格外盛。
新婚夜后,贺晨芝曾牵着她的手走过梅园,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枝头花苞,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往后这贺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那时她信了。她学着打理府中庶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核对账本,傍晚守在书房外等他归来,连他喜欢的茶要温到第几盏、墨要磨到几分浓,都记得分毫不差。有次她亲手绣了块兰草纹的帕子,趁他看书时轻轻递过去,他接过随意搭在案头,后来却在管家的账本里看到,那帕子被当做旧物赏了下人。
她没问。后来贺家卷入朝堂纷争,他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有回她端着醒酒汤进书房,听见他对着心腹叹,
“林氏太过执拗,若是她出身再好些,便能更多一重助益,若是……”
话到末尾,变成一声叹息。
窗外的红梅落了一地,她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轻轻叩了叩门。
他回头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不耐,只淡淡道,
“放下吧。”
她放下汤碗转身,听见身后他翻书的声响,竟比寒风扫过梅枝还要冷。
那时她还没懂,他要的从不是并肩的妻子,只是个温顺听话的林小娘。他会在宴会上牵她的手,接受旁人的艳羡,却从不会在她独自应对府中流言时,站出来说一句维护的话;他会记得她的生辰,送名贵的珠宝,却记不得她提过三次,想回娘家看看年迈的母亲。
府里的红梅谢了又开,她渐渐不再等他深夜归来,不再绣无用的帕子,只是在每个寒夜,独自对着一盏孤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慢慢熬成了心底的凉。
这些过往,是林绪瑶永远的痛楚,但是,顾雪娇不会再记得他们,她会让他们随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喊声,随风散去,再也不会牵绊她一分一厘,再也不会让她丝毫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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