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章 化水

  从小他的父母就教导他，要尽全力照顾好一对弟妹，要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做出一番事业。
  ——最重要的是不能忘根。
  万家人是土生土长的南汐人，自然也要扎根在这里。
  “我哥从没想过要离开。”万康坐在凳子上，双手局促地扭紧，眼神发怔，“他遵循爸妈的遗愿留在这里，以前有很多很厉害的科研机构向他发出了邀请，他都拒绝了。”
  李元莫相信他的话，能让中央基地专门派人来邀请的专家，必然相当厉害。
  况且他还拥有研究沈峥戎尸骨的权限，这可是全国仅有的七个名额。
  ——可就是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会不惜任何代价来换取离开南汐市的机会。
  “我昨天凌晨，听到他起身离开了帐篷的声音，于是跟着他离开了。”万康小声地说，“他和一个怪物碰面，说自己在大锅汤里放了东西，问它什么时候能放他离开。”
  “具体说说？”李元莫问道，“他放了什么东西？”
  万康抬眼看了眼李元莫，眼神有些发愣，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挣扎。
  半晌，他才虚弱地问道：“李哥，我告诉您以后，您能别杀我哥吗？”
  “如果他还是你哥哥的话。”李元莫回答。
  大章鱼泡了一壶红糖姜茶，整个帐篷里弥漫着一股香甜辛辣的暖意。
  它卷着三杯热茶，分给了万康一杯，然后端着剩下两杯蹭到李元莫身边，懒洋洋地靠在他肩膀上。
  袋子里还剩下了一些红糖块，被黑马看见了。
  它跪伏在李元莫脚边，棕色的眼瞳不断瞅着煮茶的小灶台，马尾巴甩来甩去，不小心扫翻了一旁的小物件。
  “我哥的研究内容和种植有关，他一直致力于研究如何让植物的生长周期变短，从而实现粮食产量大幅提升。”万康握着茶杯，声音有些低，“近些年他的研究一直没有什么进展，直到去年，研究所得到了一样东西。”
  李元莫已经对“那样东西”相当了解，南汐市发生的所有事，几乎都有它的影子。他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示意他继续说。
  “从得到那样东西后，我哥就放弃了原本的植物研究，开始专心研发一种药剂，听他说好像是催熟剂——我在他的书房发现过一些资料。”万康说道，“后来哥告诉我，他的研究失败了。”
  万浩从研究物中提取出来的物质和预想的效果不太一样，他明明是想利用那东西能影响周围动植物生长速度的特性，制作加速植物成熟的药剂，结果却无意中制造出一种很特殊的液体。
  “他阴差阳错制造出了一种兴奋剂，可以短时间提升人类的各项机能，就像电影里一样变成超人一样的存在，但是后遗症也很明显，会对使用者大脑造成不可逆伤害。”万康说道，“哥觉得这东西有危险，于是把所有的研究资料删除了。”
  可是等到末日之后，南汐市被唐容控制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万浩研究出来的药剂，对它非常感兴趣。
  “我哥不肯交给他那样东西……还有那些兴奋剂，于是我们全家都被唐容的手下针对，被派去做一些送命的活……我哥还被罚做苦力。”
  万康想到了生死不明的妹妹，眼里溢出难过的泪：“我现在也没找到淼淼，她做工地方的人说她好久没回去了。”
  李元莫垂下眼睛，姜茶上的热气遮住了他的神情。
  万淼已经死了，可能死在被假008附身之前，也可能死在附身之后。
  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万康，至少现在不可以。
  小孩现在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至于万浩制造的催熟剂变成兴奋剂的原因，大概和沈峥戎身上的异能和污染两股力量分不开。
  沈峥戎自身的异能和时间有关，万浩想提取这种力量做植物生长剂，却无意间提取出了异种污染的力量。
  那种污染力量与他的异能截然不同，是会污染人的大脑的。
  所谓兴奋剂只是用污染力量蒙蔽了人脑感知，让他们不知疲倦地消耗自身的力量，直到大脑受损，体力耗竭。
  唐容夺取了万浩的研究成果，制造出拙劣的提升剂让手下使用，以此来扩充战力，还能帮助南汐增强他们身上的污染。
  不过，没有万浩的帮助，那些提升液的副作用一定非常大，并不能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所以唐容没有杀掉万浩，而是不断折磨威胁他，试图让他屈服。
  只是他没料到，万浩这个人，骨头太硬了。
  他早就知道了南汐市的人死而复生的真相，无比憎恨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改变不了这一切，又不愿自甘堕落。
  李元莫甚至觉得，他恐怕早有死志，是他和裴义非的到来让他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
  ——只是这希望，又被一扬意外打断了。
  “你是说，你哥哥为了离开南汐市，和人做了交易，在汤里放了一种会伤害大脑药剂。”李元莫抬眼注视着万康，语气温和，“你让我救救你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是我哥，他抢了我哥的身体！”万康的声音激动了一些，又怕被谁听见一般压低了下来。
  “我哥为了不让那些失败的研究品传出去，宁愿把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一起毁掉，他怎么会用那些药剂害人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几个月看起来这么痛苦……但我想，他即使那么痛苦都没选择向唐容求饶，都没有逃离这里……没有道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选择离开啊！他绝对不是我哥！”
  “你看到和他做交易的人了吗？”李元莫追问道，“是谁？”
  万康似乎有些迟疑，回想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说：“好像……是一个全身黑雾的怪物，它似乎没有实体，说话声音也听不出男女……我没敢靠近。”
  李元莫皱紧了眉。
  ——没有实体，看来的确是南汐了。
  它正在追杀中央基地的人，分身乏术，所以只好用精神力策反人类，阻止他们离开城市。
  “那个人已经在汤里放了两次药了。”万康小声说道，“我暂时看不出其他人有什么变化，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出问题了。”
  李元莫有些出神，微微抿起唇。
  “哥在哭，我看见了。他晚上睡着之后一直流泪，他一定还活着，只是被困在身体里出不来。所以我想请您救救他。”万康站起身，又向李元莫鞠了一躬，“只要能救我哥，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需要验证一下万浩的身份。”李元莫站起身，“你既然已经暴露了，就暂时不要回去了。”
  万康却摇了摇头。
  “我要回去，我得盯着他，万一他带着我哥的身体逃走怎么办。”他笑了笑，“别小看我，李哥，我也是个异能者。”
  “好孩子。”李元莫没有阻止他送死的行为，用手里的姜茶和他碰了个杯。
  他不会违背万康的意愿，也不会干扰他选择自己的命运。
  万康喝完那杯姜茶，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李哥，我需要继续捣乱吗？”他问道，“如果放任其他人吃那些东西，他们会死的。”
  李元莫摇了摇头：“不需要。”
  万康刚才那么一闹，幸存者一定会把食物看得牢牢的，万浩不一定找到时机投毒。
  况且这小孩刚才得罪了很多人，按照那群人现在的状态，他现在过去只有被剁碎扔锅里煮了的份。
  ——万家这兄弟俩都有点缺心眼。
  送走万康后，李元莫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转身走出了帐篷。
  刚一出去，他就看见了裴义非。
  男人正靠坐在帐篷边，一条长腿懒洋洋地半支着，手里散漫地擦拭着一张弓箭。
  “裴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李元莫有些意外。
  “章鱼煮茶的时候。”裴义非站起身，把弓箭扔给了他，“从水宫的库房挑的，听他们说你会用箭。”
  李元莫接了弓，并没有多意外。
  想来刚才发生的冲突已经传遍了整个驻扎营地，裴义非才会匆匆赶过来。
  “里面还有些茶，你要喝吗？”李元莫寒暄道。
  裴义非越过他走进帐篷里，只见大章鱼正软绵绵地瘫在床上，似乎在休息。
  一只大黑马趴在地上，小耳朵一翘一翘，愉快又专注地咀嚼着什么东西。
  裴义非挑了下眉，在帐篷里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所谓的姜茶。
  他忽有所感，侧头看了眼床上的大章鱼。
  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双黑黢黢的圆眼安静地看着裴义非的一举一动。
  在帐篷天窗的光线下，大章鱼的圆眼泛着点暗沉的绿色。
  ——明明是无害柔软的长相，此刻看起来却莫名有些危险阴冷。
  裴义非面无表情地和它对峙了一分钟，额角脸颊上隐隐出现了一些红色网状纹路，一股古怪的硝石味弥漫在小小的帐篷里。
  “裴哥？快出来。”李元莫在外面喊道，声音严肃，“出事了。”
  裴义非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帐篷。
  “什么事。”
  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张科正斜靠在轮椅上，脸色煞白。
  他近乎慌乱地看了眼裴义非，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就在刚才，有人忽然……变成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