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章 鱼尸

  那水库离几人暂驻的地点一二公里，干巴巴的土路上全是疯长的杂草树根，在明亮皎洁的圆月下，像一只只干枯鬼手。
  大章鱼很久没和李元莫这样单独相处过了。
  它显然有些兴奋，长而顺直的马尾在白皙的肩颈处轻轻扫着，几根忙碌的触爪轻快地卷起李元莫身前的几丛杂草替他开路，时不时还偏着脑袋去观察他的表情。
  “你看我干什么？”李元莫没忍住问道。
  男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脸颊边出现了一个小酒窝。
  李元莫惊奇地瞅着那个甜蜜的小酒窝，脑海里那个和大章鱼长相如出一辙的疯子逐渐在他脑海中被抹除。
  他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品味出沈峥戎有一张多么完美的脸。
  大章鱼掀翻了一丛丛黑黢黢的乱草，时不时还会从里面捡些圆鼓鼓的小果子，很快就拢了满满一怀。
  “好吃吗？”李元莫有些好奇地看着它的掌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它掌心里的那些果实似乎在动。
  “好吃的，莫莫，要洗干净。”大章鱼一只手牵着李元莫，一只手抱着怀里的果子，身下八只爪子忙忙碌碌地扫清二人眼前的障碍，整只鱼有条不紊地干着活。
  李元莫随手摘了十几条长长的枯草，边和它聊天边在手里随意编织起来。
  “那水库有什么东西？”
  “鱼，还有田螺，虾米。”大章鱼似乎想到什么，又抿嘴笑起来，“还有小水洼，水很干净，可以洗澡的，莫莫。”
  “你好像很了解那里。”李元莫手上的动作很利落。
  “有地图。”大章鱼似乎没觉察到他话里的探究意味，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小眼神，“还有风情志和宣传册，我已经做好攻略了，莫莫。”
  大章鱼临走前从南汐顺走了很多书。
  要不是万浩严防死守，它还试图带走更多。
  它所说的地图和宣传册里都曾提到过这片地方，因为这个水库不小，在末日前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游玩地。
  “攻略……”李元莫也不知道它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词，简直和它邪恶的异种身份格格不入。
  不过他认真地想了想，要是大章鱼生活在末日之前，似乎的确会是那种出门旅游前查好攻略的贤惠伴侣。
  他即使心中对那个水库仍心存警惕戒备，但莫名对它口中的鱼虾田螺产生了一丝期待。
  ——直到他掀开最后一片杂草，走到了水库的滩边。
  惨白的月光下，在靠近岸边的数百米区域内，漆黑一片。
  黑的并不是水，而是那些长在水面上的、密密麻麻的长条状物体。
  它们挨挨挤挤地从水里探出半米左右的长度，头顶仿佛一朵绽开的花，此刻正齐刷刷地仰头面向圆月。
  李元莫和大章鱼掀开草丛的动作惊扰了这些条状物，几乎是在瞬间，这些古怪的生物就猛然扭过头，看向了他的方向。
  “……打扰了。”
  看着那些望不到边际的长条生物，李元莫冷静地把草拨了回去。
  每根长条物最顶端的花心里都长着一只布满血丝的人眼，在月光下眼神木讷晦暗，直勾勾地望着他。
  不过，那些东西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不远处的水面很快就传来一种湿淋淋滴答答的声响，似乎有东西从水里爬了上来。
  “小鱼，你说的鱼和田螺在哪里？”李元莫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大章鱼此刻有些心不在焉，它正专注地盯着李元莫手里编织了一半的简易小草篮，眼神蠢蠢欲动。
  李元莫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窸窣声，有些恼火地拉了拉它垂在锁骨前的马尾尖，大章鱼被他扯得身子一倾，顺滑的发丝缠缠绵绵地裹住了他的手掌。
  “莫莫，我手好酸。”它看着那只可爱的小花篮，小声嘟囔道。
  “它们上岸了——”李元莫咬着牙，“你，的，鱼，呢？”
  大章鱼摸了摸自己马尾上扎的花，确认没有掉下来后，才放心地拨开了草丛。
  从杂草的缝隙中，李元莫看到一条条从水库里爬出的长影，它们没入水里的尾部拖拽着一大团阴影，最顶头的那只眼睛正咕噜噜地寻找着他们的踪迹。
  他后脑勺忽然一凉，一只滑溜溜的触爪把他摁在了大章鱼的怀里。
  这家伙没有穿上衣的习惯，李元莫的鼻尖被迫抵在它光滑冰凉的锁骨上。
  “莫莫，我好害怕。”大章鱼用下巴黏糊糊地蹭了蹭他的头发，声音软绵绵地打着颤。
  李元莫自然知道这家伙在装傻，心里有点恼火——
  一定是沈峥戎的骨头有问题，原本温柔可爱的大章鱼二次异变后，竟然变得如此恶劣。
  “吱——”他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接着是血肉被硬生生撕扯开的声音。
  李元莫听得牙根发酸，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大章鱼的触爪里拎着半只血淋淋的长条物。
  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一片片花纹扭曲、令人晕眩的黑红色鱼鳞，令人看着有点反胃。
  “这只明天煲汤喝。”大章鱼将它放到一边，精打细算起了明天的菜单。
  长条怪鱼的尾端已经被大章鱼撕下来扔掉了，只剩下最顶端的眼睛花无神地盯着李元莫。
  李元莫看着那只眼睛，竟有一瞬间觉得莫名熟悉，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熟悉。
  那只带着红血丝的恐怖眼睛和他对视片刻，竟淌出血泪来。
  “再晒几条小鱼干……”大章鱼又伸出触爪去摸索起来。
  这些长条怪鱼的警惕心很强，眼看同伴遇难，顿时如无头苍蝇一样满地乱窜起来，河滩上跑得到处都是。
  李元莫终于看清了它们尾巴上拖着什么东西——那竟是一只只大手，成年男性的手。
  那手指灵活地在地上扭曲舞动，像钢琴家正弹着狂乱高昂的舞曲。
  “这东西也能吃？”李元莫有些嫌弃。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预判了一只怪鱼的行动轨迹，隔空将它身体钉在了河滩上。
  那长条怪鱼又发出一声“吱”叫，扭过头来看袭击它的人。
  当它看到李元莫的脸后，那猩红的血眸又淌出了几滴血泪，然后无力地垂倒在了地上。
  李元莫被怪物盯得很不舒服，但还是配合大章鱼一起杀起了这些满地乱爬的怪物。
  这些都是新鲜的食材，可以试着投喂空间里的小树枝。
  河滩上的怪鱼越来越多，布满石子的河滩上很快就覆盖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但古怪的是，它们并没有攻击李元莫和大章鱼，而是刻意地避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它们好像在害怕你。”李元莫皱了皱眉，“这要怎么抓？”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一片真空的场地，十米之内空无一物。
  他看了看脚下刚杀死的二三十条新鲜鱼尸，那数十双红色独眼正齐齐地看着他，下方的地面已经被血泪渗出一小片深色阴影。
  圆月就出来了一会儿，很快就又藏进云层里，正在逃窜的鱼群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向水里爬去。
  正如大章鱼所说，它们只有在月亮出来时会出现。
  只是有些鱼还没爬两步，就昏头昏脑地撞上了一只钢铁脚掌。
  不知何时，河滩上竟出现了一只足有七八米高的钢铁巨人，它抬起脚，轻轻一踩，汁水四溅，脚下留下了一大片残破的鱼尸。
  李元莫对狄景铄突然的出现毫不意外，他向来是个很固执的人，或者说很霸道，既然他认定李元莫有危险，不该外出，那么他就绝不会放任他离开自己的掌控范围。
  李元莫忍不住有些头疼了——
  只见巨人沉默地向前迈了几步，踩着一地烂泥般的鱼尸，很快便来到他们身前。
  “好巧啊，又碰到了。”他礼貌地说道，“我正带着裴先生夜跑呢。”
  巨人一塌肩，露出了肩膀上正陷入昏睡的“裴先生”。
  “裴哥怎么了？！”李元莫顾不得找他算账，脸色一变。
  “饿晕了。”狄景铄说道，“谁让某人晚饭都不吃就出来和死八爪鱼花前月下。”
  “死八爪鱼”刚从草丛里钻出来，它手里抱着一堆圆果子，一边用爪子卷着刚捡到的草篮，一边迷茫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