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章 化形

  那是一个很难界定是人还是章鱼的生物。
  它拥有类人的上半身，以及如同章鱼般虬结扭曲的柔软肢体。
  隔着模糊的茶壶反射面，李元莫没有办法看清那张“似乎是人类”的脸长什么样。
  在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他终于恍惚地意识到一件事——
  怪不得王大娘要让他承诺不管小鱼变成什么样都不能赶它走……
  “莫～莫。”那生物终于拥有了发声器官，憋了好几天没说话，早就忍不住了。
  它此刻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李元莫的名字，亲热极了：“我可以，吃，蛋糕了吗？”
  李元莫听到了柔软的长条状肢体在地上攀爬游走的声音，那声音离他实在是太近了，好像下一秒，就会有长相古怪的东西猛地出现在他面前。
  “等等——”李元莫近乎惨叫出来，“等一下！”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家伙实在乖得可怕，就像它承诺的那样，它很听话。
  “莫莫。”它含含糊糊地喊道，“你不饿吗？你没有，吃东西，一整天。”
  李元莫又明白了一件事，这家伙不知道躲在哪里偷窥了他一整天——也有可能不止一天。
  “让我缓缓，小鱼。”李元莫的声音十分虚弱，“或者，你先向我描述一下你的样子……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身后传来一点小小的骚动，似乎是那个半人半触手的怪物抬起了触爪，正仔细观察自己的模样。
  李元莫耐心等了一会，后背因为不安生出一阵毛汗。
  “头发，很长，多，会动。”它欣然说道，“爪子比以前，多两根。”
  多两根……大概是指多了两只人类的胳膊。
  李元莫听到这个描述，绝望地闭上了眼：“还有吗？”
  “黑色，褪不掉……要过几天，才能，变粉。”它有些失落，“我会多泡水的。”
  “这已经是你现在……最小的问题了，小鱼。”李元莫真情实意地说道，“你果然二次异变了。”
  “莫莫，说好了的。”那声音顿时紧张到流畅了不少，“不赶我走。”
  它又想到了什么，立刻补充道：“你也不走。”
  “我尽量。”李元莫薄情寡义地说道。
  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抬手拿起蛋糕刀，把漂亮神气的粉色奶油章鱼完整地切了下来。
  “快来吃吧。”人类冷酷地说道，“吃什么补什么，说不定能把你的八爪鱼身体补回来。”
  身后的大家伙显然感觉到了李元莫剧烈的情绪波动，犹犹豫豫地磨蹭了一会儿，才拖着乱七八糟的触爪爬到了桌子边。
  “我，还可以吹蜡烛吗？”那生物有些低落地问道，“莫莫，我想许愿。”
  李元莫没回应它，只是凝视着眼前身量极高的触手怪物——
  它拥有一头黑若浓墨的长发，在烛光的映射下泛出些许幽绿，服帖温顺地披在肩膀和胸前。
  这生物肤色极白，是那种没有一点血色的惨白，整个上半身不着寸缕，体型像是刚成年的男性略显单薄，但却流畅又漂亮。
  只是它自小腹之下便没了人形，化作了一堆黝黑混乱的章鱼触爪。
  那些触爪不再像李元莫几日前见到的那样温顺粉嫩可爱，而是如深渊般黑沉，粗壮又狰狞，充满了攻击性。
  桌子下照不到光线，实在太黑，李元莫隐约看见那团触爪里有类似利齿般森白锋锐的东西，但转眼又消失了。
  “莫莫。”那怪物有些不安地垂下了头，躲过了李元莫注视它的视线，“不许愿也可以，我能吃，蛋糕了吗？”
  “沈峥戎。”李元莫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
  怪物抬起了眼，看向李元莫，那柔软温驯的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中与他对视，竟有一瞬间变得阴黑如鬼魅，深不见底。
  在那一刻，李元莫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个拥挤的下午。
  世界闻名的超S级异种“星辰”终于被传说中的人类救世主沈峥戎消灭，为了修整队伍、恢复成员的异能，一行人来到这个中型基地暂驻。
  基地领导者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欢迎会和庆功宴，在他们的苦苦央求下，这一队来自最高基地的异能者匆匆开了场十五分钟的演讲。
  得知消息的幸存者们蜂拥而至，将演讲台围裹得如同汪洋中的孤岛。
  在末日里苦苦挣扎的人类疯狂地向前围拥，一只只骨瘦如柴的手充满渴望地去触摸高台上的神祗，想要以此获得战胜异种的勇气和力量。
  李元莫狼狈地挤在人堆里，死死护着自己的裤兜，生怕里面为数不多的几块元石被谁撬走。
  他跟随着狂热的人群向前拥挤，心中对那位传说中的最强基地决策者充满好奇。
  可当他终于来到台前，又在漫长煎熬的等待中盼到了那位神明的出现时，他僵住了。
  在数个金属异能者精心搭建的高台之上，匆匆上台的沈峥戎显得疲惫却又温和，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像是刚晨练回来的某位大学教授，戴着一副普通的黑边眼镜，黑发微垂到眼睫处，长相斯文俊美，似乎毫无攻击性。
  李元莫已经记不得他说了什么，大概是一些情真意切却冠冕堂皇的说辞，但是在他悲悯沉稳的讲述中，那些虚情假意的场面话也充满了令人信服的魔力。
  李元莫耳边传来喜极而泣的啜泣声，那看不见边际的幸存者队伍里，充满了哭泣与神经质般的喃喃自语。
  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期望得到这位神明的垂怜的一瞥。
  李元莫根本顾不得身后是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人墙，拼了命往后挪挤，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
  他百试百灵的“异种危机探测器”向他发出急迫又尖锐的信号，催促他尽快离开危险源——
  身边的人在他粗鲁又急切的动作里抱怨咒骂起来，他一边低声道歉，一边努力逃出无边无际的人群。
  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让他浑身发麻的视线。
  于是，他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僵硬地抬起了脑袋——
  恰好与高台上的那位神明四目相对。
  男人不知何时停止了演讲，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俯视着脚下的人流。
  他的目光凝在某处，专注得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突然的寂静让台下的人类跟着屏住呼吸，也变得安静无比。
  即使他们之间相隔得足够远，李元莫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幕场景。
  男人的镜框在阳光下泛出蛇鳞般的冷光，他被镜片遮掩的黑眸看不分明，但却莫名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他像是捕捉到了令人欢欣愉悦的猎物，微微歪了下头，那弧度很轻微，但李元莫却忽然觉得喉骨有种被扼断的剧痛。
  那是往后数年的时间里，李元莫时常会做的一个噩梦。
  梦里，那双漠然深邃的眼神会带着惬意的狂热，死死地注视着他，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直到他狼狈地从梦中惊醒。
  ——而此刻，他竟然在重生后的某个寻常的夜晚，重新见到了那张脸，以及那鬼魅般狂热的目光。
  “闭上眼——”李元莫忽然控制不住低喝了一声，“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