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被光荣授予“技术创新标兵”的称号
作者:渝跃鸢飞
省会议厅。
林巧枝提前过来, 进行一个简单的彩排。
大概就是主持人告诉大家,上台顺序,大家走的路线, 颁奖过程等等。
这个时候,林巧枝才知道路锋和王柏强两人的情况。
王柏强其实技术水平很早就够了, 但是直到丘陵山地拖拉机落地、流入各地, 这份功劳才让他评上六级。
得知这些,林巧枝忽然惊觉一件事。
为什么路工现在还是六级?
她从小听的故事里,路工被从北边请来的时候,就是六级工了啊!
对曾经的林巧枝来说,六级工已经是非常厉害, 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所以,她不会去想为什么路工“才”六级。
可她现在踏上这条路,并且想朝着更高水平迈进,六级好像就没有那么遥远了。
褪去儿时崇拜的滤镜, 用清醒的视角去看这一切,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这么多年, 教的徒弟都评上六级了, 路工怎么说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她想了又想,怎么都觉得没有道理,趁着排练时路锋不在的空档。
“王工,你现在和路工一样的等级?”林巧枝没有很直白地问。
然后还一边拿了个像是参军的大红花,非常自然的递给王柏强。
王柏强伸手接过,表情一瞬不自然,又熟练地板起脸来:“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不等林巧枝再说什么, 他就先发制人,拿出在厂校多年积攒的教导主任式的压迫力, 岔开话题:“技术怎么样了,萧隆可有精度稳步向4丝的迹象,人家上次比赛完回去,知耻而后勇,一直埋头苦练,可进步不小。”
“他稳4丝了?”
林巧枝愣了一瞬,然后道:“他这个进步是不是太快了,不是说后面几丝都是要以年为单位计算吗?”
“去上海这段时间,有抽空练吗?”王柏强问。
林巧枝:“……有是有。”
可也没有这么快就能从5丝精度跨入4丝的道理吧?
“明天早上你抽空到我工作台来一趟。”王柏强安排道。
林巧枝应了一声好,然后默默和王柏强拉开了一段距离。
王柏强没有感受到林巧枝的嫌弃,他镇定自如:“不要畏难,也别埋头苦干,有摸不透的地方就问,争取今年上半年进4丝精度?”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彩排人,都默默侧头看了一眼王柏强。
尤其是带入徒弟视角了,感觉听了那语气,都下意识头皮一紧,再听听那话,简直汗流浃背了。
简直不敢大声喘气,甚至呼吸一滞,然后屏着气,小心翼翼放轻了脚步,往旁边挪了几步。
已经不会下意识带入徒弟视角的老师傅,也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林巧枝。
这么年轻,4丝精度?
传说严师出高徒,难不成徒弟水平这么好,是因为这种带教方式?
他们默默想到自己带的几个不争气的徒弟。
江城周边各地,忽然有几个年轻钳工,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感觉后脖颈凉凉的。
王柏强看看眼下彩排的情况,越发觉得林巧枝该抓一抓技术了。行业里,大多数人都是技术磨到位了,但是功劳跟不上,所以很难继续往上提级,要一点点参与项目积攒。
林巧枝现在这个情况,搞反了。
功劳虽然谈不上厚厚一沓,但也算积累不少了,绝对超三级工的水平,但是技术却差一点才满足四级工水准。
中国人骨子里似乎就是有一种比较奇怪的执着,要是需要靠脑子的东西差了,那实在没办法,但如果可以勤学苦练的东西差了,就心里别扭得不行。
比如数学距离满分扣个二三十分,提不上去也不会太恼火,甚至只考个及格,没办法就是没办法,但如果体育满分扣个三分五分的,天都要塌了。
王柏强现在看林巧枝,就有点这种感觉。
可能是在厂校那边的工作,常年累月留下了一点后遗症,他就着这个机会,叨叨叨地分析起来,还十分顺手的,拿萧隆来激一激林巧枝。
林巧枝:“……”
她记得之前王工春风满面那阵,说漏嘴过,说翁工拿她来刺激萧隆来着。
翁工拿她刺激萧隆,萧隆技术猛涨。
王工又拿萧隆来刺激她,她又心里不服气。
这是在玩套环吗?
你们当师傅的可真会玩。
她在心里暗暗唾弃这个老掉牙的套路。
可还是有点鼓气。
林巧枝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落入了王工的陷阱。
难怪老师都喜欢这个套路,虽然老套又落伍,但有用啊!!
可恶!
“林工,您来这边。”主持人喊了一嗓子。
林巧枝连忙应了一声:“来了!”
她一溜烟跑了。
可不能再往王工挖的明晃晃的陷阱里迈脚了!!
相比于厂里的表彰,省里的表彰显然不好拿,有一些荣誉,是需要有突出贡献的,而更高一级的称号,则是需要重大贡献且具有一定影响的。
林巧枝觉得自己拿的这个“湖北省技术创新标兵”称号,好像还挺厉害的。
即使在省一级的表彰大会上,和她最后站一排的也就六个人。
打眼望过去,她简直就跟绿油油的小菜帮一样水灵鲜嫩,简直和旁边的人像是在两个图层。
彩排很快过去。
省里的各个单位领导、各个比较有实力的国营厂代表,都陆陆续续来到了大礼堂。
有一部分领导是早早来了,参与彩排,给人颁奖之类的,这些时间临近才来的领导,基本就是来凑场子了——充当表彰大会的等级门面。
很多时候,也许领导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但为表示重视,为了体现出此次活动的等级和逼格,即便是领导,即便领奖整个流程与他们无关,也要在参会席上正襟危坐到整个流程结束。
要不然记者报道出去,别人说你这是省级表彰大会?怕不是个草台班子吧!
那表彰大会的意义何在?
等到林巧枝按照彩排的顺序,走上颁奖台的时候,台下应邀而来的记者,纷纷举起手里的照相机。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都亮了不止一度。
新闻需要什么?要话题度啊!报道人民群众都知道的,都理所当然的,能有吸引力吗?当然是不一样的,与众不同的,能带来更多的传播度,成为报道中有趣的亮点。
主持人也知道领导有意用年轻人来激励工业战线的新一代,她声音昂扬,向大家介绍:
“江城红旗农械厂林巧枝,模具钳工班三级钳工,在十六岁毕业入职后的短短两年里,斩获广交会上两笔外汇订单,并且通过自主研究,创新了大型模具分体研制经验,一口气撬动了数百万的外汇!同志们,数百万元的外汇!而且,是利润占比大的技术型外汇!”
“这项技术只要不被攻破,市场会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变大,数额随着年限积累,三年预计达到数千万元,甚至有望破亿!”
数额一出来,台下所有听众都坐直了身体,注意力一下被扯了过来。
不管是当领导的,还是搞工业的。
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搞外汇有多难。
现在工业不发达,也不仅仅是发展工业这一件事。
外汇与人民的生活也息息相关,最基本的,他们的化肥生产线严重落后,产能也不高,没有外汇就买不来化肥,全国都得挨饿!!
没有外汇,买不到采矿设备,挖掘机设备,就没法修路。
没法造武器,没法建发电厂,没法炼出好钢……这些东西中国都太缺了,他们五十年代的那批设备都早早落后过时了。
哪个领导没被外汇困扰过?还都想方设法去赚这玩意,但钱难挣、屎难吃,他们千辛万苦都挣不到的外汇,却被眼前的年轻人挣到了,这要是还不觉得人厉害,那脸皮得厚成什么样?
而且,数百万元外汇就有点太夸张了,有些不是工业这行的领导,已经忍不住低声询问起来。
还有些轻工业、小型锻件的厂,不知道具体情况,震惊地向周围认识的工业单位打听情况。
表彰大会现场,俨然是一片嗡嗡的声响。
主持人则继续:“在此过程中,林巧枝同志为解决此技术中各种实际问题,创新反向分体研配法,滑块与静模反配法,平衡梁移动吊装法等二十多项技法,为技术推广,在各行业落地,做出重大贡献。”
主持人还拿了几个项目举例。
说起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厂,还有那些让人心驰神往的大家伙,都引起台下的骚动。
不管是不是工业领域的人,听到他们国家可以自己生产 16 米重型龙门铣床床身,直径达 4 米以上的螺旋桨,超大型桥梁的钢箱梁,几十吨重矿用自卸车的车架……
那种从骨头里钻出来的激颤感,无法言表。
主持人一句句把这些官方成绩说完,再满脸笑意,声音带着鼓动人心的昂扬:“林巧枝同志——被光荣授予‘湖北省技术创新标兵’的称号!”
“啪啪啪啪……”
自发的掌声,像是雷鸣一样在礼堂里响起。
记者们的闪光灯连成一片。
记录下省领导亲自给她戴上奖章的画面。
林巧枝彩排过,也提前有准备自己是来领奖的,心态还是比较稳,精气神十足地站在主席台上,倒也不紧张。
她甚至还能有点自娱自乐的想。
听说从前有战功多的老红军,胸前佩戴军功章多得两三排成一圈,简直可以当护心镜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凑齐一面护心镜?
评选上省里的奖项,是有明文规定的,优先提拔、予以重视,医疗等保障等等,还有足足80元奖金,相当于很多工人几个月工资呢!
除了林巧枝这个,路锋获得“湖北工匠”,王柏强获得了“湖北省先进生产者”的荣誉称号。
同时参加表彰大会的,还有“技术能手”“劳动模范”“三线建设标兵”,也有“备战备荒为人民”字样的纪念章。
林巧枝这块奖章,是铜制的,整体呈红色,周围有一圈稻穗,中间是工人高举铁锤的样式,印着“先进”“标兵”的字样。
表彰大会结束后,记者们来采访。
在几个简单的问题来回后。
有记者问道:“大国的重工业听起来就非常高大壮阔,请问你投身于这样的行业,身处其中是什么感受?”
林巧枝想了想:“其实高大这样的词汇,都是成功之后,以后人视角总结出来的感受。其实在做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些行业内很正常的工作,一步一个坎,不仅没有高大,反而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她想到自己在做分体研制方案时的不断受挫,还有推动落地时各种不一样的问题,天天不一样的麻烦。
回忆起来都仍觉得艰难。
记者在本子上速记,同时忙说:“筚路蓝缕这个词,或许能表达这份感受,是吗?”
林巧枝顿了顿:“是的。”
***
报纸很快刊登。
传遍了江城的大街小巷,还向江城四周蔓延。
许多人都还记得林巧枝这个名字,从第一次听说她八个月毕业以来,隔段时间就能再次听到她的名字。
“我滴个乖乖,这是省里的领导吧?领导都站她旁边跟她合照啊!!”
“这女同志真是出息,又上报纸了。标兵,这是号召所有人向她学习的意思啊!”
“部队里做得最好的才叫标兵,年纪轻轻就当标兵,不得了哦!”
……
报纸自然也传入了水湾村。
水湾村的村支书看到报纸上的照片时,还有点不敢相信。
村里过年那阵才消停,又来了??
揉了揉眼睛。
再看,发现还真没看错,又是林巧枝!
“老林,你看看!”他连忙起身,把报纸举到林村长面前,“又是三叔爷家的那个出息孙女。”
他手指用力指了指照片里给林巧枝颁奖的人,吸着气说:“这可都是省里的领导班子!”
别说省里了,他们村最多就是去大队公社开会,连县里的领导都难得见到。
村长忙接过来,定眼去看报纸上的内容,数百万元的外汇,各种想都不敢想的超大钢铁锻件,突出贡献,省里授予的奖章……看得他胸腔震动,久久不能回神。
“这,这是咱林家这山窝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啊。”
她才多大?
以后还指不定要飞多高,干出一番多惊人的大事业。
想到这些,村长林大勇心里滋味更是难言,这是他们族里难得祖坟冒青烟啊。
怎么就闹得两年乡都不回了?
而且,“你说,女娃娃咋就能做这么大的事?”
十几米的钢铁锻件,那不是比好几个拖拉机连起来还长?没有照片,都能想到那有多大!女娃娃连拖拉机都不敢开,怎么造得了这么大的东西?
村支书:“要不我们还是去三叔爷家一趟?”
林大勇把报纸一收,抬腿就往外走,“走!我们得去找三叔爷,有些事还是得问问清楚。”
他们族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
林巧枝在“图书馆”里,她面前摆着两份资料。
一份来自游总工,关于传动系统的。
一份来自计剑锋,关于船舶制造的。
外面的激动和热切,不怎么能影响到林巧枝。
在窗户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林巧枝静静地看着传动系统的技术资料。
她心绪平静,像是一片深湖,偶尔起一些波澜,也是被扔下了名叫难题的石块。
路锋也走进来,瞧见她在研究东西,时而苦恼的抓抓头发,咬咬笔头。
他笑呵呵的坐下。
当初那个会因为挫败,又委屈又气,恨不得想咬人的小丫头,现在看起来会排解情绪多了。
旁边是一张张图纸,摞起来跟座小山一样。
这还算是少的。
像是他们的拖拉机随随便便一千多个零件,真的把所有的图纸全堆一起,要摆满几张桌子。
林巧枝是在翻工作笔记的时候,才发现斜对面坐了路锋。
“路工。”她打招呼道。
“年轻人就是精神头好,你晚上是不是还有一节思想政治课来着?”路锋笑着找了个话头。
林巧枝点头笑笑:“我这不是准备入党吗?”
她最近确实有点忙。
白天工作都是有点难度的,还接了一个锻炼手艺的模具,做好了上流水线一个月可以多8块钱工资。
8块工资现在对她来说都是其次了,主要她还是想锻炼手艺。
然后下了班就来“图书馆”这边,然后每周有两三晚上有思想政治课。
“游总工跟我提过,关于你想做的这个传动系统……”路锋关切了两句,然后转达了一些他去北京时,从游丛溪那里得到的一些私人经验。
就好像是林巧枝自己曾经分体研制图纸,即使是分享经验,也是不会把自己失败那么多次的过程,怎么从每一次失败中重新思考,得到最后结论全都写进去的。
并不是藏私。
而是那些失败的经验确实不好写,可能连技术本人都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次失败,哪一次修改,最后将结果推向成功,而且每一步都写下来,那就不是经验分享了,那是又臭又长的流水账。
有些失败得到的经验,甚至有点唯心主义,就是突然想那么试一试,也没有任何道理。
私人的这些经验和体会,是技术资料难以全面传达的。
“咱们原来的机械系统怕磨损,精度不够就容易出故障。电子系统则是怕干扰,受到干扰之后也容易让信号出现问题,高温、震动、强磁……”
“这确实都要仔细斟酌。”
除此之外,还有电子传动系统因为速度、扭矩上的优势,而带来的一些需要重新考虑的问题。
林巧枝边记录,边说道:“它一定会更灵活,电子传动系统在扭矩上的优势,可以让整个拖拉机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动力,我是考虑,在这里不沿用我们传统拖拉机的设计,而是想办法最大程度利用好这个动力。”
同时体积还会更小,相比传动变速箱里的上百个齿轮、轴、轴承,电子传动系统体积更小,重量更轻,体积变小,也是对技术的挑战。
很多东西,林巧枝得考虑,做不做得到。
她做不到,那王工,翁工这批技艺更精湛的高工做不做得到?能不能找到实现办法?
……
林巧枝现在最头痛的一个问题是:“路工,我感觉这台拖拉机造出来,可能成本会有点高。”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咱们工业产能还跟不上。”路锋摇摇头,又笑说:“要是咱们自己人真买不起,就先往外销,先赚外人的钱,再用外人的钱来补贴咱们自己人,低价卖,不就行了?”
高技术水平的东西,不就是要这样用吗?
总之,能把好东西造出来,就不愁没法用!
当晚,林巧枝又进入了梦乡。
村里吃着席,欢欢喜喜的吹弹唱奏。
林巧枝抓紧时间往梯田那边去。
又一次站定在这台拖拉机面前,看它在狭窄的丘陵地块辗转腾挪,灵活得简直像跳舞,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但却不是那么触不可及了。
林巧枝又一次动手,拆开了传动系统最关键的部分。
看着裸露出来的部分。
一琢磨就是半宿,不断的尝试,不断的拆卸、理解每个小部件的作用。
或许是厚积薄发,或许是太多太多小问题被逐一解决,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林巧枝感觉脑子好像“噗”地一下被通了气一样。
似乎一下看清了。
整个系统的所有构造原理,瞬间无比通透清晰。
林巧枝不禁恍然:“原来如此!”
她大清早就兴奋地爬起来,然后跑到车间对部分图纸进行大面积修改。
她得把之前带点照猫画虎影子的部分,改成符合如今时代需求的!
这样的兴奋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直到所有的图纸全部设计完毕。
符合当下生产条件的,符合她们红旗厂设备负载的,能适应丘陵小地块作业的山地小能手!
她兴奋一蹦!
往外一探头,抓住晃悠进车间的王柏强,拉着他的胳膊,把人往会议室里带,语气都有些兴奋:“王工!”
王柏强早饭都没消化,看着这满桌子的图纸就感觉隐隐头疼,但偏偏其他人早就跟不上这份思路,只有他一直参与着,倒是还能帮忙解决一些问题。
从前他只为学生偷懒、不用心而感觉烦恼。恨不得给所有学生装上发条,一转就好好学习。
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一天,会因为学生太勤奋、太上进感觉压力大。
就是那种被问到头上,却答不出来的感觉。
甚至偶尔让他有种师徒关系倒置的感觉,仿佛回到当年,在路工手下学徒,被捉着提问的心悸。
这要是说给曾经的自己听,怕是都要被自己骂一句:“有毛病!”
可偏偏这么离谱的事,居然是真的。
“是遇到什么新问题?”
王柏强以为她是在过程中又发现了新的问题,还是有什么技术拿不准能不能实现。
林巧枝却把他拉到会议桌前坐下,黑眸晶亮兴奋地看他:“我好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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