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想办法承担起责任

  道歉。

  这对严律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尝试。

  他艰难地动了动那仿佛锈死了的脖子。

  感觉有实质的吱吱呀呀声从脊椎内部传来。

  终于还是回过了头，面朝向了那片阴影。

  喉咙干涩的发痛。

  但他还是试图发出了声音：

  “对不……”

  “严老师。”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道歉。

  严律能够听出来，这是林璐瑶。

  阴影之中，瘦弱的少女向前迈进了一步。

  借着幽绿的光，少女的脸上还能反射出泪痕。

  “我……我们都知道的……我们知道我们都……都很平庸。”

  “我们跟不上您的要求……”

  她的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其他学生也开始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我们知道我们很差劲的……”

  “当我们很努力了，我们真的很努力……”

  “虽然……虽然您骂的很难听，但我觉得……在您手上，我水平确实是有长进的……所以，你那么说我们，我们……我们认……”

  这句话。

  像是绵里藏针。

  比关校长那些雷霆万钧的斥责，更能破防。

  他们不是在反抗，而是在接受，甚至是在为自己开脱？

  自己何尝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对他们是侮辱呢？

  但现在，他们竟然将自己对他们的侮辱，内化成为了他们对自己的认知？

  一种难以言喻的堵塞感，涌上他的喉头。

  我……我真的想要这样吗？

  关校长说，我达成的结果，就是我潜意识的目的。

  可我……我也不是真的……完全没人性吧？

  这一刻他感受到的刺痛，甚至比关校长指出他南辕北辙的本质时，还要猛烈。

  他再也无法面对这些学生的眼神和话语了。

  勉强伸出手，对着他们挥了挥，动作僵硬。

  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够了……够了……别再说了……”

  “你们，都回去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赶火车。”

  学生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从未在严律老师口中听到过的语气。

  没有斥责，也没有解释，甚至带着一丝堪称正常的关心。

  他们犹豫着，但最终还是像得到特赦一般，战战兢兢地背起了自己的乐器。

  然后一个个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后台，终于只剩下严律一个人。

  又过了许久，在一片死寂之中，他颤抖着手摸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一片惨白。

  他拨通了程明光校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程明光，又惊又喜，小心翼翼。

  “喂？严老师？”

  “你……你没事吧？你在哪呢？”

  “我先让同学们坐大巴车回去了……所以就……”

  严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语气更是疲惫到了极点。

  “程校长……我想了想……”

  “我还是，留在衡河中学吧。”

  话音刚落，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

  严律，又向程明光校长请了三天假。

  程明光听着他死一般的语气，没敢多问，只是连连答应。

  而后，他又向自己的家人报备，表明自己有事将会耽误三天时间，不要担心自己的行踪。

  这三天内，严律留在了京城。

  他走进了，那个他从未踏足，却又如同梦魇般刻在灵魂深处的墓园。

  那位死在他严厉苛责之下的年轻乐手就长眠于此。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他从备受瞩目的音乐界新星，沦落到被整个圈子封杀。

  只能在高中乐团中蛰伏起来。

  他一直知道这里的位置所在，但却从未有勇气，直面自己的罪孽。

  他找到了那块冰冷的墓碑，上面刻下的名字，被打扫的很干净。

  看来最近才有人来过。

  严律深吸一口气，没说一句话。

  而是枯槁地，跪在了墓前。

  这一跪……

  就是三天三夜。

  半生的执念与人生命题被摧毁，他潜意识里所做的最后一个决策，就是来到这里。

  随后，没有激发任何新的念头，似乎是想让他一直呆在这。

  于是，他也便没有离开。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个乐手看他最后一眼的眼神。

  那是最后一次排练，他背着琴盒，离开排练室。

  临走时彷若随意的瞥了自己一眼。

  那是，他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或者倔强。

  而是一种彻底的厌倦。

  对他这个乐团指挥、对音乐本身，甚至，是对他自己的生命。

  关校长的话如同丧钟般，在他耳边反复轰鸣。

  “是你自己！你自己亲手摧毁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没错，关校长说的真的一点都没错。

  他追求极致的艺术，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扼杀了承载艺术的生命。

  这七十二个小时，严律用惊人的意志力对抗着生理的极限。

  每当疲惫要将他拖入昏迷的短暂解脱之时，他就用指甲掐入掌心，或是狠咬自己的舌尖。

  用尽一切方式强迫自己清醒。

  他勒令自己承受这份凌迟一般的痛苦。

  虽然已经迟到了，虽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了，但他还是要承受。

  他甚至庆幸，这墓园疏于打理，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让他可以毫无遮掩地沉浸在这自我惩罚的炼狱之中。

  饥饿、干渴、寒冷。

  都比不上内心蚀骨的悔恨。

  日出了第三次，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不可抗力地开始沉寂。

  之前的那些让自己及时醒转的方法，都再也不起作用。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他默念道。

  脱水，即将夺取他最后一丝生命力。

  而就在这时。

  天际轰然作响。

  在京城这少雨的晚秋之中。

  冰冷的雨水，却倾泻而下。

  打在他干裂的嘴唇和干枯的脸上。

  严律仰起头，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合流淌。

  他甚至惊异，自己的泪腺，还能榨出水分来。

  最初只是无声的呜咽，继而变成了失控的嚎啕大哭。

  这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积压数十年的偏执、痛苦和悔恨全部都冲刷出来。

  同时，还因为不慎被人听到，在网络之上，打造了一个全新的都市怪谈。

  ……………………

  回到衡河市之后。

  严律，第二件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去找徐薇。

  那位一个月前，被他逼到抑郁退学的钢琴手。

  既然，有人不想让自己死。

  那自己就得想办法承担起责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