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心头一跳

  张德来家被围得水泄不通。

  佝偻着背的村支书被孙子扶着着急忙慌赶到后，吼了好几遍围观的村民才把路让开。

  一进门村支书就看见往日即使面对公安也敢撒泼耍赖的张家婆子，被一个面相凶狠的高个男人踩在地上。

  像是只行将就木的老龟，徒劳地舞动四肢，一张老脸上眼泪鼻涕齐流，嘴巴里哎哟哦豁的嚎叫着，那模样实在辣眼睛。

  村里人都晓得张家婆子的厉害，平日里就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几乎家家户户都吃过她的亏，堪称庙头村一霸。

  此前听说他儿子贪污了城里一家工厂好几千块钱，对方上门要账时大家也都见识过，对方还带了公安，可即便如此，张家婆子依然无所畏惧，对方几次上门都无功而返。

  几个月过去，也没谁看见张家日子好起来，那厂里要账的也有一段时间没来，大家都以为张家的确是被冤枉了。

  谁知今天又有一帮人上门，且和以前完全不同，做主的是个女的，没带公安，身后跟着一帮子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

  张家婆子还是那几招，先哭闹，对方不走就撒泼，结果这回来的凶得很，一脚将人踹地上，再踩上去不让她爬起来。

  围观的人哗然，一看来了硬茬子，赶紧去叫村支书。

  扑腾了好一会儿的张家婆子看见张阿伯，嚎得更大声，“阿伯啊，救命啊！这些人要杀人啊！可怜我们阿强走得早，我累死累活养大张家两个儿啊，到老了享不了福……”

  庙头村张姓为主，历来当家做主的也大多是张姓男人。

  张家阿婆之所以横霸整个村，和她年轻时丈夫去世后一个人拉拔大两个儿子，为张氏宗族的延续做出巨大贡献密不可分。

  张氏宗族‘宠溺’了几十年，终于把她惯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宗。

  即便她哭嚎的几句话村里三岁小孩儿都会背了，张阿伯开口还是下意识安抚，“别怕别怕，有事村里给你做主！”

  张家阿婆哭嚎声自然而然低下来，扑腾了老半天真是累，干脆往地上一趴哎哟叫唤着打算歇会儿。

  外面有人喷笑，踩着人的尚东也气笑了。

  张阿伯忙道：“年轻人，有事大家坐下好好说，阿婆年纪不小了，你说万一不小心把人踩坏了你还得负责，得不偿失不是？”

  张家阿婆知道配合，哀嚎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尚东不为所动，似笑非笑，“村长是吧，我们倒也想好好说，但我们才开了个口，她张嘴就骂人不说，还要打人，没办法，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当然要保护好我的雇主。”

  张阿伯看了眼张家阿婆，对方心虚的偏头继续呻吟，但音量小了不少。

  张阿伯气闷，又问尚东，“不知道你雇主是哪位？我来和他说说？”

  尚东手指朝旁边指了指，“在那儿呢，她是华施厂里来要账的负责人，这事你和她说吧。”

  张阿伯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就见一位穿着时髦样貌清秀，但气势平静表情冷漠的年轻女人坐在那儿。

  两人对上目光，张阿伯心头一跳，莫名觉得这位比他长孙还小的女同志不好惹。

  走过去笑着道：“这位同志，张德来和你们厂里的事不是都由公安负责的么，今天怎么……再说这事也怪不上德来，那钱他刚拿到手就病了，自己都差点死了这才没顾得上，才让钱被偷了。”

  “你也看见了，他家就这么个条件，德来还卧床不起，很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为治病他家能卖的都卖了，就剩那么点家具也不值几个钱，你看……”

  何胜男等他说完了才不急不躁开口，“支书大爷，我只说几件事。”

  张阿伯站得有些累，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你说，我听着。”

  “第一，我的人已经查明，张德来在镇上有一个相好，他在拿到工厂的那笔钱款后、‘生病’的前两天，那位相好就消失了。”

  张阿伯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地上的张家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哀嚎，一双浑浊狭小的眼睛骨碌碌转着，趴在地上的手下意识攥成拳。

  “第二，张德来的弟弟张宝来在镇上的糖厂工作，在张德来‘病重’后半个月，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

  “哎哎哎！你个贱妮子你什么意思，那钱是张德来弄丢的，关宝来什么事，你少牵扯他，不然我死都……哎哟！”

  张家阿婆挥舞着双手骂何胜男，被尚东用力踩了一下，惨叫出声。

  “别踩别踩……”张阿伯有些慌。

  何胜男冷眼看向哀嚎的张家阿婆，“原本要转正是你儿子另外一个工友，但在张德来‘重病’后，你儿子忽然和车间主任亲近起来，期间拿了近两百块的财物上门。”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经过还按了红手印。

  把纸递给张阿伯，后者颤颤巍巍接过，对着外面的天光仔细看。

  何胜男：“第三，我们已经找过给张德来看病的医生、大夫，仔细问过之后他们说，张德来不是生病，是中毒。”

  哗！

  门里门外的人听到这里议论声陡然大起来。

  “德来中毒了？谁下的毒？”

  “真的假的？要真是中毒了怎么从来没听他们家人说起过？”

  “是啊，张婆子嘴上可没门儿，家里有好事恨不能吹嘘得满村都知道，要有什么惨事更是恨不得哭死在支书他们面前，每回都能捞好处！”

  “我去看过德来，病得真重，瘦得皮包骨头似的，怎么张婆子半点音信都没露出来？这也太奇怪了。”

  “是啊，不像她做的事……”

  张家阿婆听到这些议论，脸朝着地上哼哼唧唧，就是不看人不回应。

  张阿伯难以置信，看了张家阿婆好半晌才颤颤巍巍转头，“同志，你、你说的是真的？”

  何胜男：“我答应了他们只要说实话就不报公安，但我手里有他们签名画押的陈情书，您要看吗？”

  那东西拿出来，张家的最后一点脸面也没了。

  张阿伯沉默了会儿，最终摆手，“不、不了。”本就上了年纪的老头，突然有了种行将就木的颓丧感。

  何胜男将那张纸收进包里，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没看张家阿婆一眼，对着张阿伯，也像是对着其他人说道：“最后一件事，我们厂里有两位来自庙头村的工人，一人已经转正，一人还是临时工。”

  “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说这个做什么？”

  外面的人不安议论。

  张阿伯也忙站起来，“同志，你……”

  何胜男看向他，“支书大爷，我们工厂的待遇想必你们是知道的，普通工人转正后最低工资也有58块，包吃包住，年节红包、节礼从不少。”

  “是是，我们知道，都说两个后生能去华施工作是福气。”张阿伯点头哈腰。

  “待遇好，要求自然也高，除了是否做好本职工作外，个人品行也是厂里考察的重点。”

  何胜男笑了下，她到这里后只笑了这么一回，却叫张阿伯心里突突地跳。

  “张德来能做出贪污厂里钱款的事，谁知道那两个是不是也做得出来，毕竟都是一个村的，什么狼狈为奸、一丘之貉也不奇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