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她和曾经那个悲惨的何有子早已判若两人

  何胜男很瘦，约莫160的身高，肤色微黄，样貌清秀，齐耳短发，一双略有些细长的眼里闪烁着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微光。

  她穿一套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子露在外面——这是这个时代最时髦的穿法。

  脚上是一双粗低跟的黑色短靴，将她细瘦的双腿拉长不少，整个人清峋冷冽，难以亲近。

  六年过去，她和曾经那个悲惨的何有子早已判若两人。

  她左手上搭着黑色风衣外套，右手提着黑色公文包。

  走到施琦玉身边后放下外套，拿出一叠文件双手递给她。

  温声道：“老板，这是上个月一厂到四厂几笔有问题的账目表。”

  去年上面召开改开会议后，施琦玉就借此找到相关部门的领导人，表达了自己打算投资创业的诉求。

  领导们很支持，但也希望她能和一些高校达成合作，提供些岗位。

  这对施琦玉来说是双赢的事，她本来就要招人，顺势答应。

  后来领导那里给了她一份高校名单，其中有个京市财政贸易学校。

  她想起王湛曾经说过何胜男在这个学校就读，说它虽然是中专层次，但以前是干部学校，资历很不错。

  她找了一天去这所学校。

  见到人的时候何胜男穿着补丁累补丁的破棉袄，手指冻得通红，脚上是黑色土棉鞋，正在呼啸的北风里跺着脚排队打开水。

  施琦玉叫出她名字的刹那，何胜男傻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之后一把扔掉开水瓶跑到她面前，太过激动和匆忙，中间还摔了一跤。

  不等施琦玉上前扶起，她自己爬起来扑到她面前，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开口时热切的眼泪已经落了满脸，“施…施知青……你、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她身后就是打水的同学们，施琦玉听到也许是何胜男的室友在惊诧议论，说平时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今天怎么疯子一样。

  施琦玉看着她眼里汹涌的眼泪和颤抖的嘴唇，将人一把提起来。

  笑着道：“我没事，你别哭了，天这么冷小心眼泪冻在脸上。走吧，我们去你学校食堂，买点吃的边吃边说。”

  京财贸的食堂味道一般般，但两人的重点也不在食物上。

  她们互相说了些近些年的生活。

  何胜男说妹妹何胜英今年参加了高考，可惜只考中本省的一所师范专科院校，但她们姐妹俩都很满足。

  何胜男话不算多，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话，但施琦玉从她的眼里什么都看到了。

  “接下来我会在南方投资办厂，和不少学校签订了用人协议。”

  何胜男忙道：“也有我们学校吗？”

  施琦玉点头。

  何胜男：“那我去给您工作行吗？”

  施琦玉：“你是三年制吧？我听你们老师说，你们一二年级学理论，第三年才实习，你现在跟我去估计会耽误你的学习。”

  “您放心，我专业课很好，日常考试都在年级一二名，寒假我不打算回去，会留下来提前学习下半年的课程，这样就不会耽误。”何胜男生怕她不答应，快速说道。

  施琦玉想了想，“我对你们专业不熟悉……这样吧，如果你老师同意、同时后面的重大考试你不能缺席且成绩不能下降，能做到我就要你。”

  何胜男坚定点头，“我一定能做到。”

  后面她是怎么说服学校老师的施琦玉不知道，等广省、福省的厂房开始建设，她也到了南边。

  施琦玉安排她跟在从香江总过来的老会计身边学了几个月，得到老会计的认可，说她可以独当一面时，经过考核她成为正式员工，每月工资75元。

  半年过去，她的变化很大，不仅在公司站稳脚跟，整个人说话、做事，穿衣、打扮和在京市时大不相同。

  她的穿着变得时髦，做事干脆利落，还主动学粤语和英语，十分努力上进。

  犹记得当年她找上来，让施琦玉帮助她们姐妹时就说过，她想见识外面的世界，想穿得更好、吃得更好……

  从东北一个偏远的村里走出来，其中艰辛不为外人道，但她无疑在一步步达成自己的愿望。

  施琦玉说过她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如今这颗野心落在更加肥沃的泥土里，施琦玉很期待她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快速翻过文件内容，施琦玉合上放在一旁，看向她，“除了一些零碎账目，其中有三笔账较难处理，说说你的看法？”

  何胜男一直看着施琦玉，闻言马上道：“是，一笔是海市机床厂收了我们的货款，但一直没发货。”

  国营企业实行‘计划内资金管理’——设备销售款需要向财政局申请收款额度，而他们这边根据合同约定，用的是侨汇兑换人民币支付。

  “对方以外汇结算延迟（79年银行外汇审批需7-15天）为由，一直没有开具收款凭证，机床厂那边因此没有发货。”

  说着看了眼施琦玉，“但我们的打款日期距今已经21天。”

  已经超过银行审批的最长时限，但有时候遇到某些不可抗因素，再延迟个把星期也是可能的。

  不过真实情况如何没经过调查谁也说不清楚。

  施琦玉点点头，“继续。”

  “第二笔是过去几个月四厂工人工资结算混乱。”

  施琦玉建成的这八个厂都独立运营，除了最高管理层，都有各自的管理体系。

  何胜男不在任何一家厂里任职，她之前跟随的是华施总财务室的负责人。

  转正后她负责的其中一项工作是每月月底对一厂-四厂的账务梳理。

  “造成这一原因的是，内地国营工厂是按工龄/级别定工资，但我们厂里是按照计件/绩效发奖金。”

  “四厂的财务不知道绩效奖金能否计入生产成本，怕被税务局认定为‘超额支出’，导致公司发放延迟和混乱。”

  施琦玉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看来你都了解过了。”

  何胜男淡色的唇角轻扯，谦虚一笑。

  “第三笔是什么？”

  “还是四厂，是后勤的一笔烂账。”

  “目前知道的是食堂前三个月在郊区的农贸市场采购食材，据说品种比国营菜场更丰富，价格更低。但个体摊贩太琐碎，后勤找了个中间人负责这件事。”

  “上个月后勤把采购款给了中间人，可一直没收到物资，等他们去找人的时候，发现那人早就跑了，好在后来找到那人的老家，但至今也没把这笔钱要回来。”

  施琦玉蹙眉，“不应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说完就想到那中间人应该和厂里的某些人有点关系。

  果然何胜男道：“那中间人据说是四厂三车间负责人的同学。”

  这才几个月，厂里的用人关系就乱起来了？

  “人在老家找到了？钱去哪儿了？”

  何胜男：“听说那人病了，一直卧床不起，家里的老母亲很厉害，每次我们的人去要账要么哭天抢地，要么要死要活。”

  “每次都是带着公安去的，但他们家穷，没有值钱的东西抵债，因此至今没拿回钱。”

  施琦玉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伸了个懒腰，“有意思。”

  扭了扭脖子，转头看向她，“如果把这三笔账交给你去处理，敢接手吗？”

  何胜男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