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香殁红尘

作者:沐琂
  林疏月亲手焚毁挚友素问的遗体,只为炼出能救顾沉舟的净化晶体。
  顾沉舟却在监察使烙印侵蚀下化身黑翼怪物,嘶吼着要杀死她夺取晶体。
  当林疏月将晶体按入他胸膛的刹那,裴雪青的邪神虚影彻底降临。
  十七座国运碑崩塌的轰鸣中,她看见顾沉舟眼底闪过最后一丝挣扎的光。
  ——“疏月...快走...”
  紫色瘴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毒浆,裹挟着邪神虚影那非人的咆哮,一波波冲击着这方摇摇欲坠的香料密室。空气不再是无形无质的,它凝固、扭曲,每一寸都饱含着令人窒息的腐朽甜香和毁灭的意志。墙壁上那些精心镶嵌的千年香料木壁板,曾经温润如玉,此刻却在瘴气侵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迅速爬上蛛网般的黑紫色裂纹,粉末簌簌掉落。支撑穹顶的粗大沉香木梁柱,那深沉的纹路里,竟也渗出暗红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汁液,一滴一滴砸在布满裂痕的地面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黑。
  林疏月就跪在这片崩坏的中心。银蓝渐变的发丝,曾经如流淌的星河,此刻却被翻涌的瘴气染成一片诡异、污浊的紫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的目光,带着焚心蚀骨的痛楚与穿透一切的锋利,死死钉在不远处的顾沉舟身上。他皮肤下,那属于监察使的烙印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疯狂地扭动、膨胀,每一次游走都带起皮下肌肉不自然的痉挛。蒙住失明双目的白布,早已被从烙印深处渗出的浓稠黑血浸透,血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在同样布满裂痕的石板上,砸开一朵朵不祥的墨色小花。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林疏月的声音在瘴气的咆哮和虚影的嘶吼中几乎被撕碎,只剩下沙哑的、刮过刀刃般的质问,“知道反香阵是裴雪青布下的陷阱,却一直瞒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的血块。
  顾沉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手中紧握的香料匕首,古朴的刀身上还沾着几滴黑色晶体——那曾是他试图破坏阵眼节点的证明——融化后留下的粘稠碎屑。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触碰安抚她的本能,却在半空中骤然僵住。他那只手的手指末端,皮肤下正有尖锐、惨白的骨刺在疯狂生长、顶破皮肉!指尖滴落的已不再是血,而是散发着刺鼻硫磺和腐败气息的粘稠毒液,落在地上,嗤嗤作响,瞬间蚀出小坑。
  “我的烙印…在靠近核心节点时…疯狂预警…”顾沉舟的声音混杂着非人的痛苦低吼,像是在与体内另一个暴戾的灵魂争夺话语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挣扎,“疏月…相信我…这是裴雪青引我们入局的圈套!他要的…就是现在!”他猛地抬头,那被血污白布覆盖的眼部轮廓,仿佛有两团幽暗的火焰在燃烧,穿透布帛直射而来。
  轰——!
  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爆开!不是一块两块石板的碎裂,而是整个密室的地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爪狠狠掏空、掀翻!一道粗壮得足以吞噬一切的深紫色光柱,裹挟着无数崩裂的巨石和浓稠如墨的瘴气,从地底深渊咆哮着冲天而起!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将林疏月和顾沉舟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布满裂纹、摇摇欲坠的墙壁上。
  几乎就在这地底光柱爆发的同一刹那,遥远的、来自香料世界各个方向,传来一阵阵沉闷得令人心脏停跳的恐怖轰鸣!一声接着一声,一共十七声!如同支撑天地的脊梁被同时砸断!那是十七座象征着香料世界气运根基的国运碑,在遥远的地域轰然崩塌!
  整个香料世界的天空,被这十七座巨碑崩塌所释放出的、混合着绝望与毁灭的污秽力量彻底浸染。无边的暗紫色如同溃烂的脓疮,瞬间吞噬了残存的日光,疯狂蔓延,覆盖了目所能及的每一寸苍穹。星辰陨落,日月无光,世界被投入了沸腾的紫色毒血之中。
  “呃!”林疏月被冲击波震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头腥甜。胸前悬挂的混沌共生珠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濒临极限的刺目光芒,珠子内部那些混沌流转的星云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拼命抵御着外界汹涌而来的、足以溶解灵魂的污秽瘴气。珠体滚烫,几乎灼伤她的皮肤,释放出的净化光芒却在漫天紫黑色瘴气的围剿下,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徒劳,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必须阻止禁香扩散!”林疏月猛地扭头,目光穿透肆虐的瘴气和翻滚的烟尘,死死锁定了密室另一端——那里,静静安放着一口古老的檀木棺椁,在紫色光柱的映照下,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柔和光晕。那是她挚友素问最后的安息之所。一个绝望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或许…只有那个办法了!素问…原谅我!”
  她挣扎着爬起,不顾碎石砸落和瘴气如刀割般的侵蚀,像一个扑向唯一浮木的溺水者,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口棺椁。瘴气侵蚀下,曾经温润坚韧的千年檀木,此刻表面布满了恶心的霉斑和腐烂的孔洞,散发出朽坏的气息。
  林疏月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冰冷腐朽的棺盖。她猛地发力!
  吱嘎——
  沉重的摩擦声刺耳无比。棺盖被推开一道缝隙,随即被更大的力量彻底掀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纯净与极致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短暂地驱散了周围浓稠的瘴气。
  素问静静地躺在其中。这位曾经风华绝代、以香入道震动天下的香料宗师,此刻面容如同最上等的冷玉雕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依旧保留着惊心动魄的宁静与美丽。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了。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袍,纯净得不属于这个污秽崩坏的世界,仿佛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对不起…素问…”林疏月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挚友冰冷、毫无生机的脸颊上,沿着那完美的轮廓滑落。巨大的负罪感和痛楚如同巨锤,狠狠砸在她的灵魂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抽出腰间的香料匕首——那柄曾沾染过无数黑暗、也守护过无数光明的利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刀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下!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素问心口的刹那,林疏月的手臂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死死地僵在了半空!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素问那只交叠在胸前的右手,并非如她记忆中那般自然地垂放。那只冰冷、纤细的手,竟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紧紧握成了拳!而在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缝隙间,赫然露出半枚小巧的香料徽章!
  那徽章的样式,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模糊,边缘甚至带着细微的磕碰痕迹。但林疏月死也不会认错——那是当年在繁花似锦、阳光明媚的香料学苑后山,她笨拙地亲手打磨、灌注了自己最初香魄之力的信物!是她送给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包容她所有冒失和倔强的少女素问的!一个承诺,一个属于过去的、干净纯粹的标记。
  “疏月!瘴气核心在疯狂吸收国运碑崩塌的力量!它…它在实体化!快啊——!”阿里声嘶力竭、带着濒死绝望的吼叫从密室入口的方向穿透层层瘴气传来,如同最后的丧钟。
  那吼声如同冰锥刺入林疏月的后脑。她猛地闭紧了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被狠狠挤压出来。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舍,在那一瞬间,被身后整个香料世界即将彻底沉沦的绝境碾得粉碎。
  “啊——!”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喉咙深处迸发!
  噗嗤!
  匕首带着全身的力量,决绝地刺穿了素问胸口的衣袍,深深没入!
  没有鲜血。只有一股极其纯净、极其凝练的金色光焰,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地心熔岩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从匕首刺入处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檀木棺椁!
  轰!
  纯净的金色烈焰冲天而起!那火焰奇异而神圣,没有寻常火焰的暴烈,反而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温暖与悲悯。然而,在这毁灭与污秽充斥的密室中,它燃烧时不可避免地吞噬了素问的躯体,一股皮肉被瞬间高温灼烧的焦糊气味,混合着檀香木燃烧的独特芬芳,猛地弥漫开来。这股味道极其怪异,圣洁与惨烈交织,希望与毁灭同源,浓烈得令人作呕。
  “不——!”一声绝望到撕裂灵魂的咆哮炸响!
  是顾沉舟!
  他被林疏月刺下匕首的举动彻底刺激得疯狂。他完全不顾检察使烙印反噬带来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不顾背后那对刚刚撕裂衣衫、还在滴落粘稠毒液的巨大黑色羽翼,如同扑火的疯蛾,带着一身暴走的紫黑能量,不顾一切地撞向那团吞噬素问遗体的金色烈焰!
  “呃啊——!”
  就在他即将冲入火焰范围的刹那,他皮肤下游走的监察使烙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紫黑色电光!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骨髓和灵魂!顾沉舟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虾米,一大口浓稠得如同沥青般的黑血狂喷而出!身体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弹飞,再次重重砸在墙上,碎石簌簌落下,将他半边身体掩埋。他痛苦地抽搐着,背后的黑翼无力地拍打了几下,沾满了尘埃和血污。
  金色的火焰燃烧着,跳跃着,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庄严。檀木棺椁在火焰中迅速化为飞灰,连同里面那曾经风华绝代的身影。时间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中煎熬。
  终于,火焰渐渐低伏,熄灭。
  余烬之中,没有骨灰,没有残骸。只有一枚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浑圆的菱形晶体,静静地悬浮在焦黑的地面上方寸许。它通体流转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极其柔和纯净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温暖、坚韧,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如同暗夜尽头永不熄灭的星辰。它散发出的气息,与这满室的污秽紫黑,与顾沉舟身上躁动不安、充满毁灭欲望的监察使紫光,形成了天地间最极致的、最触目惊心的对立!
  林疏月失魂落魄地看着那枚晶体。这就是代价?这就是素问留给这崩坏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无法承受的沉重,轻轻地将那枚悬浮的晶体攥入掌心。
  温润的暖意,透过冰冷的皮肤,瞬间传递到四肢百骸,奇异地在瞬间抚平了她灵魂深处剧烈翻腾的绝望与痛苦。那温度…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竟与顾沉舟往日身上那种独特的、沉稳的暖意别无二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微弱的希望猛地攫住了她。
  “这是…解除烙印的关键?”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希冀。她猛地转头,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想要看到顾沉舟眼中哪怕一丝清醒的回应。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双彻底被疯狂与暴戾吞噬的、布满狰狞血丝的双眼!那双眼睛,曾经深邃如寒潭,映照过她的身影,此刻却只剩下纯粹的、非人的毁灭欲望,如同深渊里爬出的恶兽!
  “交出来。”顾沉舟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他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站起,背后的巨大黑翼猛地完全展开,遮蔽了后方翻腾的瘴气,投下不祥的阴影。尖锐的骨爪滴落着腐蚀地面的毒液,一步步,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林疏月逼近。“裴雪青说过…这东西…会要了我的命!”最后几个字,几乎是野兽的咆哮。
  林疏月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猛地撞上那口被火焰灼烧得滚烫、边缘还在散发着余热的棺椁残骸,灼痛感让她一个激灵。素问最后的警告——关于净化之力对监察使烙印可能存在的、无法预测的剧烈冲突——如同冰冷的闪电劈过她的脑海!她看着那个曾经用生命守护她、此刻却一步步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身影,巨大的恐惧和更深的决绝如同藤蔓般绞紧了她的心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顾沉舟那滴着毒液的骨爪即将抓住她手腕的瞬间!她掌心中那枚温润的菱形晶体,仿佛感应到了宿敌的靠近,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太阳般炽烈的强光!
  嗡——!
  无数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从晶体内部激射而出!它们无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缠绕在顾沉舟皮肤下疯狂扭动、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芒的检察使烙印上!
  “吼——!!!”
  顾沉舟的身体猛地僵直!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千百倍的痛苦咆哮!那咆哮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是深渊魔兽被神圣锁链灼烧时发出的濒死哀嚎!他轰然跪倒在地,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抽搐、扭曲,皮肤下的烙印在金线的缠绕下剧烈地挣扎、膨胀,仿佛有无数条毒虫要从他体内破皮而出!黑色的鳞片伴随着飞溅的黑血,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疯狂蔓延!背后的巨大黑翼疯狂地拍打着,掀起腥臭的狂风。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真的伤害我!”林疏月泪流满面,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和孤勇。她看着他在金线与烙印的搏杀中痛苦挣扎,看着他眼中那属于“顾沉舟”的光芒在暴戾的血色海洋中一次次微弱地闪现又熄灭,巨大的心痛和决绝压倒了一切!她咬着牙,如同扑向悬崖的飞鸟,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
  “就算是陷阱!我也陪你一起跳!”
  她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那枚正在释放着狂暴净化之力的晶体,不顾那灼热的光芒几乎要刺瞎她的双眼,不顾手掌皮肤被灼烧得发出焦糊气味,用尽生命的力量,狠狠地将它按向顾沉舟那被黑色鳞片覆盖、剧烈起伏的胸膛正中——烙印的核心所在!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最污秽的寒冰之上!紫黑色的监察使光芒与纯净炽烈的金色净化之光,在顾沉舟的胸口发生了最直接、最惨烈的碰撞!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紫光如同狂暴的毒龙,疯狂地缠绕、撕咬着金光,试图将其彻底污染吞噬。而金光则如同最坚韧的净化之矛,毫不退缩地刺入紫光最核心的污秽本源,每一次冲击都带起顾沉舟身体更剧烈的痉挛和黑血狂喷。两股极致对立的力量在他体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他的身体成为了最残酷的战场!皮肤寸寸开裂,黑血与金色的光屑混合着飞溅!
  “呃啊——!!”顾沉舟的嘶吼达到了顶点,那声音里混杂着非人怪物的暴怒和被禁锢灵魂的极致痛苦。
  就在这能量激烈冲突、光芒刺目到极点的刹那!
  “哈哈哈哈哈——!!!”
  裴雪青那癫狂、得意、仿佛等待了千年万载终于得偿所愿的尖锐笑声,如同魔音贯耳,猛地穿透了密室的轰鸣和顾沉舟的咆哮,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笑声传来的方向,那道由国运碑崩塌之力灌注的深紫色光柱顶端,那不断扭曲膨胀的庞大邪神虚影,在吸收了十七座国运碑崩碎的最后精华后,终于彻底凝实!不再仅仅是虚幻的影子,而是拥有了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它庞大的身躯由最污秽的瘴气和破碎的国运之力构成,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它体表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一双燃烧着紫黑色魔焰的巨眼,如同两轮坠落的冥日,冰冷地、充满毁灭欲望地,穿透层层空间,锁定了下方如同蝼蚁般的林疏月,以及正在痛苦中挣扎的顾沉舟!
  轰隆隆隆——!
  整个香料世界,在这邪神彻底降临的威压下,发出了最后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地在更剧烈地崩裂,天空的紫黑色浓云如同沸腾的毒海,酝酿着灭世的雷暴。世界的根基,在这一刻彻底动摇。末日,不再是预言,而是已经踏入门槛的、冰冷而狞笑的现实!只差最后一步,便是彻底的、万劫不复的终焉!
  林疏月被邪神那实质性的目光扫过,灵魂都仿佛被冻结!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从头浇下。她按在顾沉舟胸口的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晶体释放的净化之力与监察使烙印的对抗,如同两股洪流在他脆弱的身体里冲撞。顾沉舟的身体在剧烈的冲突中痉挛,黑翼疯狂拍打,每一次抽搐都让林疏月的心跟着碎裂。
  就在金光与紫光在他胸口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的巅峰时刻!顾沉舟那被暴戾和痛苦彻底淹没的血色双眸深处,一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清明之光,猛地挣扎着穿透了无边的黑暗!那光芒微弱到了极致,却带着一种灼穿灵魂的熟悉感!
  那光芒里,林疏月看到了昔日的顾沉舟——那个在风雪中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男人,那个在寂静深夜默默守护她调香的影子,那个眼底深处藏着无尽沉重却唯独对她流露出温柔的存在!
  “疏…月…”一个破碎得几乎不成调、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榨出来的气音,混杂在野兽般的痛苦嘶吼中,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林疏月的耳中。那声音里饱含着无法形容的、濒临彻底湮灭的挣扎和…最后的本能守护!
  “快…走…!”
  这两个字,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意志力。
  轰——!
  顾沉舟的身体猛地爆开一圈混杂着紫黑与金芒的冲击波!巨大的力量将林疏月狠狠掀飞出去!她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密室边缘一根布满裂痕的石柱上,喉头一甜,鲜血喷出。手中的菱形晶体在冲击下脱手飞出,滚落在不远处布满尘埃和碎石的地面,光芒微微黯淡,却依旧顽强地流转着。
  而顾沉舟,在发出那声警告后,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属于深渊的暴戾与毁灭!他背后的黑翼完全舒展开来,遮天蔽日,皮肤彻底被黑色的鳞片覆盖,骨爪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监察使的烙印在他胸口剧烈搏动,散发出更加强大的紫黑色光芒,似乎在与那枚净化晶体争夺着对这具躯壳的最终控制权。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魔焰的血瞳,带着对一切生灵的憎恶,锁定了摔倒在地的林疏月,以及不远处那枚散发着令他本能感到致命威胁的金色晶体。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如同盯上猎物的凶兽,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再次向她逼近!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留下一个被毒液腐蚀的焦黑脚印。
  “顾沉舟!”林疏月挣扎着撑起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地呼唤。回应她的只有更加狂暴的咆哮和那双毫无人性的血瞳。她的心沉入谷底,目光却死死盯住那枚滚落在地的晶体。那是唯一的希望!是素问用最后的遗存换来的机会!更是顾沉舟仅存的、一丝回归的可能!
  她强忍着剧痛,猛地朝晶体的方向扑去!
  几乎同时,被烙印彻底控制的顾沉舟也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黑翼一扇,裹挟着腥风毒雾,如同黑色的闪电,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林疏月的后背!
  生死一线!
  “林姑娘!接住!”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密室入口处,一道狼狈却异常迅捷的身影猛地冲入!是阿里!他浑身浴血,一只手臂无力地耷拉着,显然在冲进来的路上经历了惨烈的搏杀。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如同巨大孔雀翎羽般的香料法器——“千翎破瘴铳”!铳身上流转着七色流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抵抗着周围粘稠的瘴气。
  就在顾沉舟的骨爪即将触及林疏月后心的瞬间,阿里手中的千翎破瘴铳爆发出刺目的七色强光!
  轰!
  一道由无数细密如针的彩色光羽组成的洪流,如同开屏的孔雀神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顾沉舟抓向林疏月的右臂之上!
  嗤嗤嗤嗤——!
  密集的光羽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顾沉舟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臂!光羽中蕴含的、专门克制污秽瘴气的净化之力,与监察使烙印的黑暗力量瞬间发生剧烈冲突!
  “吼——!”顾沉舟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动作被硬生生阻滞了一瞬!那布满鳞片的右臂上,被光羽击中的地方腾起阵阵带着硫磺恶臭的黑烟,鳞片碎裂,露出下面蠕动着的紫黑色血肉。
  这一瞬间的阻滞,对林疏月而言就是生死之差!她借着扑倒的势头,不顾一切地翻滚,染血的手指终于险之又险地再次抓住了那枚滚烫的菱形晶体!晶体入手,那熟悉的暖流再次涌入,奇异地暂时压下了她翻腾的气血和背后的剧痛。
  “阿里!”林疏月迅速翻身而起,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崩裂石板,急促喘息着。
  “咳…外面…全完了!”阿里剧烈咳嗽着,嘴角溢出鲜血,眼神中充满了末日降临的灰败,“瘴气核心…已经和那邪神虚影融合…它在…抽取整个世界的本源香料之力!必须…毁了它!或者…毁了裴雪青!”他的目光扫过再次被暴怒支配、正甩动受伤手臂、发出震天咆哮的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顾兄他…”
  “我知道!”林疏月打断他,握紧手中的晶体,目光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彻底沦为怪物的顾沉舟,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帮我…拖住他!十息!只要十息!”
  她没有时间解释,也无法解释。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孤注一掷的计划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素问的净化晶体能对抗烙印,但无法彻底根除,根源在裴雪青!在邪神!在它们与顾沉舟体内烙印那恶毒的联系!她要的不是压制,是斩断!是摧毁那污染的源头!
  “好!”阿里没有丝毫犹豫,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千翎破瘴铳上!铳身黯淡的七色流光如同注入了强心剂,骤然变得刺目耀眼!他单臂擎铳,将剩余所有的香魄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铳口对准了再次扑来的顾沉舟!
  “孽障!看铳!”
  轰!轰!轰!
  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七彩光羽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带着阿里玉石俱焚的意志,疯狂倾泻向顾沉舟!光羽所过之处,浓稠的瘴气被强行排开、净化,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顾沉舟发出震怒的咆哮,巨大的黑翼猛地合拢在前,形成一面坚固的黑色盾牌。无数七彩光羽撞击在黑翼上,爆发出刺目的能量火花和腐蚀的黑烟!巨大的冲击力让顾沉舟前冲的势头再次受阻,甚至被逼得连连后退!
  林疏月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她猛地将手中那枚净化晶体按向自己的眉心!
  嗡——!
  纯净的金色光芒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这光芒并非防御,而是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强行激发她体内混沌共生珠的全部潜能!珠子在她胸前疯狂旋转,内部混沌的星云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坍缩、爆发!一股狂暴的、混合着混沌与新生净化之力的奇异能量,如同开闸的洪流,蛮横地冲入她四肢百骸!
  “呃啊——!”剧痛!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要被这股力量撑爆、撕裂!林疏月银蓝的发丝在能量的激荡下根根倒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双眼爆射出璀璨的银蓝色光芒,如同蕴藏了整片风暴海洋!
  她要做的,是沟通!是定位!是借助净化晶体与混沌共生珠共鸣产生的、超越空间界限的感应,强行锁定那与顾沉舟体内烙印同源、此刻正与邪神虚影融为一体的瘴气核心——裴雪青的所在!她要以身为引,以魂为祭,发动这绝望之地的最后一击!
  她的感知,在净化之光与混沌之力的双重加持下,如同无形的触手,穿透了密室的壁垒,穿透了翻腾的瘴气云海,无视空间的阻隔,疯狂地向着那道接天连地的深紫色光柱顶端、那尊刚刚彻底凝实的邪神虚影探去!
  近了!更近了!那由无数国运碑碎片和世界本源香料被污染后凝聚的核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强大!就在那核心的最深处…林疏月猛地“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被无数紫黑色能量丝线缠绕包裹的…人形轮廓!裴雪青!他的意识,就是这庞大邪神的核心处理器!
  找到了!
  就在林疏月即将锁定目标,准备引爆自身所有力量发动那玉石俱焚一击的瞬间!她眉心处与净化晶体连接的金色光芒突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一股源自晶体内部的、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悲悯与守护意念,如同素问最后的一声叹息,拂过她的灵魂。
  林疏月蓄势待发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念干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
  轰隆——!!!
  一道粗大得如同山脉倾倒的紫黑色雷霆,裹挟着邪神虚影的暴怒意志,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香料密室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穹顶!如同天罚之矛,带着湮灭一切的毁灭气息,精准无比地朝着正在强行沟通邪神核心、全身毫无防御的林疏月当头劈下!
  雷霆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将林疏月周身的空气彻底凝固、抽干!她感觉自己像被钉死在琥珀中的虫子,连思维都几乎冻结!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小心!”阿里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顾沉舟一记狂暴的翼击狠狠扫飞,千翎破瘴铳脱手飞出!
  千钧一发!
  一道黑影,带着决绝的、破开一切的速度,猛地撞入了雷霆与林疏月之间!
  是顾沉舟!
  不,更准确地说,是那被监察使烙印彻底支配的怪物之躯!但就在那紫黑色毁灭雷霆即将吞噬林疏月的瞬间,他体内那属于“顾沉舟”的本能,那烙印在最深处的守护契约,如同回光返照般压倒了毁灭意志的万分之一秒!驱动着这具黑暗的躯壳,做出了一个纯粹本能的动作——保护!
  噗——!
  毁灭雷霆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顾沉舟用身体和展开的黑翼构筑的屏障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令人牙酸的、血肉骨骼被瞬间碳化湮灭的细微声响。
  顾沉舟那庞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身躯,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冰块,在紫黑色雷光中,从撞击点开始,肉眼可见地化为飞灰!手臂、肩膀、胸膛…寸寸瓦解!他背后那对巨大的黑翼,如同燃烧的纸片,在雷霆中迅速化为飘散的黑色尘埃!
  唯有他挡在最前面的、那颗被黑色鳞片覆盖的头颅,在湮灭的前一刹那,艰难地、极其微弱地转动了一下。那双被血色和暴戾充斥的眼眸,穿透了肆虐的雷光,最后深深地“望”了被护在身后的林疏月一眼。
  那一眼,复杂到了极致。有被烙印扭曲的痛苦,有身为怪物的暴戾,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顾沉舟”的歉然。
  随即,整个头颅连同残躯,彻底化为虚无。
  只有几缕未被雷霆完全湮灭的、带着焦糊味的黑色羽毛,缓缓飘落在林疏月脚边。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林疏月呆呆地站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倒映着顾沉舟在她眼前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幕,倒映着那几片飘落的残羽。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然后骤然碎裂的轰鸣。
  他…死了?
  为了…挡下那道雷霆…死了?
  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却对她露出笨拙温柔,那个刚刚还在嘶吼着要杀她、却又在最后关头用尽最后一丝本能守护了她的男人…就这样…在她眼前…化为了飞灰?
  巨大的、足以吞噬灵魂的空白和冰冷,瞬间席卷了她。连按在眉心的净化晶体都感觉不到了温度。阿里挣扎着爬起的呼喊,远处邪神虚影发出的、仿佛嘲弄般的低沉咆哮,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麻木的神经,带来迟到的、灭顶般的剧痛!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林疏月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灵魂被彻底撕裂、所有理智被焚烧殆尽的疯狂悲鸣!
  伴随着这声尖啸,她眉心的净化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足以刺瞎人眼的炽烈金芒!而胸前的混沌共生珠,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那焚尽一切的绝望与愤怒,内部疯狂旋转的星云气旋骤然坍缩成一个微小的奇点,随即——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纯净净化之力与狂暴混沌能量的毁灭洪流,以林疏月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发般,朝着四面八方、尤其是朝着穹顶那个被雷霆劈开的大洞、朝着洞外那尊巨大的邪神虚影,无差别地、疯狂地喷涌而出!
  金色的光焰与混沌的银蓝风暴交织缠绕,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残留的瘴气如同遇到沸汤的积雪,瞬间消融净化!整个香料密室,在这股失控的、宣泄着主人无边悲怒的力量冲击下,如同沙堡般开始大块大块地崩塌、瓦解!
  “林姑娘!!”阿里被这股恐怖的能量风暴狠狠掀飞,撞在远处的残壁上,惊骇欲绝地看着风暴中心的林疏月。
  而风暴的目标——那尊悬浮于紫色光柱顶端的邪神虚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奇异对立力量的攻击所撼动。它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体表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更加尖锐的无声哀嚎。它那双燃烧的魔焰巨眼,冰冷地俯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爆发的人类,巨大的手臂缓缓抬起,更加恐怖的紫黑色能量在其掌心汇聚!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能量即将再次对撞的千钧一发之际!
  风暴中心的林疏月,那被银蓝与金芒交织的能量洪流包裹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不是瞬移,不是高速移动!而是她整个人,连同那狂暴宣泄的能量,被一股更强大、更无法抗拒的空间力量——来自邪神虚影本身——强行拉扯、吞噬!
  咻!
  如同被投入漩涡的小船,林疏月只觉得天旋地转,狂暴的能量撕扯着她的身体,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几乎涣散。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千万年。
  砰!
  她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体内翻腾的力量因为这次强行中断的空间转移而剧烈反噬,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她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不再是崩塌的香料密室,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由无数暗紫色晶簇构成的巢穴内部!这里仿佛是邪神的心脏地带,空间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腐朽香料气息和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空气中流淌着粘稠的紫黑色光流,如同活物的血脉。
  而在巢穴的最中心,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矗立着。
  那根本不是什么裴雪青的肉身本体!
  那赫然是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属于某种远古巨兽的残骸骨架!骨骼呈现出一种黯淡的、如同被岁月和污秽侵蚀过的暗金色泽,每一根都粗壮得如同宫殿巨柱。骨架的形状依稀可辨,带着某种龙与麒麟混合的奇异特征,但早已失去了神圣,只剩下无尽的狰狞与死寂。残骸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活体苔藓般的紫黑色物质,正是这物质在缓缓搏动,散发出覆盖整个香料世界的瘴气源头!
  这…就是裴雪青的本体?或者说…是他寄生的躯壳?香料世界传说中的…香兽?
  林疏月心中剧震!
  而在这具庞大香兽残骸骨架的正中心,那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却没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蠕动的紫黑色血管和粘稠能量包裹着的…巨大光球!光球的核心,并非能量源,而是一段被凝固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影像!
  林疏月的目光触及那影像的瞬间,如同被最锋利的冰锥刺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影像里,是一个年轻得还带着几分青涩的素问!
  背景似乎是某个宁静祥和的香料花园,阳光明媚,繁花似锦。年轻的素问穿着一身朴素的学徒长袍,脸上带着林疏月从未见过的、纯粹而温暖的明媚笑容。她正微微侧着头,对着影像之外的人说着什么,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影像之外,那个只露出一只手的“人”,正将一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种子般的物体,轻轻递向素问的掌心…那枚种子,其形态和气息,竟与林疏月此刻手中紧握的净化晶体,有着某种…同源的气息!
  轰!
  林疏月的脑海如同被投入了炸雷!无数的线索、碎片、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疯狂地串联、碰撞!
  为什么裴雪青如此了解素问?为什么他处心积虑要利用素问的遗体?为什么净化晶体会对监察使烙印有反应?为什么素问的遗体会握着那枚徽章?为什么顾沉舟的体温…会和这晶体如此相似?
  一个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冰冷而恐怖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难道…顾沉舟…或者说他体内的检察使烙印…那力量的根源…与当年那个递给素问“种子”的存在…与眼前这具香兽残骸…甚至与裴雪青…有着某种…同源的联系?而素问…她当年的陨落…是否也…
  “呵呵…很惊讶么?我亲爱的…‘妹妹’?”
  一个熟悉而令人作呕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弄和一丝扭曲的快意,突然在巨大的残骸巢穴中响起,如同跗骨之蛆,钻进林疏月的耳朵。
  林疏月猛地循声抬头!
  只见那巨大香兽残骸的头骨眼眶深处,浓郁的紫黑色能量如同活物般涌动、汇聚,缓缓勾勒出一个悬浮的人形轮廓——正是裴雪青那张苍白而妖异的脸!他的意识投影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俯视着下方渺小的林疏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的碎片。”裴雪青的意识之音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声,目光扫过香兽残骸心脏位置那段年轻的素问影像,“多么干净的笑容啊…可惜,就像这具被蛀空的香兽残骸一样,不过是虚妄的泡影,是滋养最终毁灭的…肥料罢了!”
  他投影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林疏月染血的、紧握着净化晶体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极致的厌恶。
  “把那个东西给我!它不属于你!它是错误!是必须被抹除的杂质!”裴雪青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疯狂,整个残骸巢穴的紫黑色能量都随之沸腾起来,无数粘稠的能量触手从残骸骨架的缝隙中探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林疏月缓缓包围而来!“把它给我!或许…我还能大发慈悲,让你和顾沉舟那个失败的容器,在永恒的虚无中团聚!哈哈哈!”
  团聚?
  这两个字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火星!
  顾沉舟湮灭前最后凝望她的眼神,那几片飘落的黑色残羽…瞬间化为焚尽她最后一丝理智的滔天烈焰!
  “裴!雪!青!”
  林疏月发出一声泣血的嘶吼!所有的悲伤、痛苦、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燃烧!化为最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她不再去想那影像背后的秘密,不再去想素问的过往,不再去想任何后果!她只想将眼前这个带来一切灾厄的元凶,彻底撕碎!碾成齑粉!
  铮——!
  清越的剑鸣响彻巢穴!林疏月反手,抽出了背负的疏月剑!剑身之上,银蓝色的光芒与净化晶体的金色光晕交相辉映,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混沌新生与极致净化的毁灭性力量,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在剑刃上疯狂汇聚!剑尖所指,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足尖猛地一点布满粘稠能量液的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紫黑色天幕的银金流星!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决绝杀意,人剑合一,朝着悬浮在巨大头骨眼眶中的裴雪青意识投影,暴射而去!
  “给我——死!!!”
  剑光如虹!所过之处,那些试图阻拦的粘稠能量触手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纷纷消融汽化!
  面对这含恨而来、凝聚了林疏月此刻所有力量与意志的必杀一击,裴雪青的意识投影脸上那抹嘲弄的弧度却更深了。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或防御的姿态,只是那双妖异的眼眸中,紫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仿佛带着一丝…期待?
  轰!
  疏月剑那凝聚着银蓝与金芒的毁灭剑尖,毫无阻碍地、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香兽残骸心脏位置——那个包裹着年轻素问影像的巨大光球!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爆炸,也没有刺穿实体的触感。
  就在剑尖触及光球表面那层蠕动的紫黑色能量膜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嗡——!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光球核心那段凝固影像的奇异吸力,猛地爆发出来!这股吸力并非针对林疏月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灵魂、她的意识!
  林疏月只觉眼前一花!所有的景象——巨大的香兽残骸、沸腾的紫黑能量、裴雪青那张可憎的脸——都如同褪色的油画般瞬间模糊、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当白光散去,林疏月发现自己并非身处残骸巢穴,而是站在一片鸟语花香、阳光明媚的香料花园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芬芳,微风和煦。这里…正是刚才影像中年轻素问所处的那个花园!
  她成了彻底的旁观者,无法动弹,无法出声。
  她看到年轻的素问,穿着朴素的学徒袍,正蹲在一株罕见的七色堇香料植株前,小心翼翼地记录着笔记,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宁静而美好。
  接着,她看到一个身影,从花园小径的另一端缓缓走来。
  当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林疏月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灵魂都在剧烈颤抖!
  那身影…那挺拔的身姿,那冷峻的侧脸线条,那身熟悉的、带着监察殿特殊徽记的玄色服饰…
  赫然是年轻时的顾沉舟!
  不,又有些不同。比林疏月熟悉的顾沉舟更加年轻,气质却更加…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他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柔和金芒的、种子般的晶体——正是净化晶体的雏形!
  年轻的素问似乎察觉到来人,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保留的、纯粹而欣喜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信任和依赖:“沉舟师兄!你回来啦!找到‘净源之种’了吗?”
  年轻的顾沉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个拥有顾沉舟面容的存在)走到素问面前,停下脚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素问,里面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物品般的平静。他没有回答素问的问题,只是将手中的那枚“净源之种”,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递向素问的掌心。
  “拿着它。”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是你的‘道种’,也是…你的使命。”
  素问脸上明媚的笑容微微一顿,似乎被对方话语中某种冰冷的意味所刺到,但很快又被对“沉舟师兄”的信任盖过。她伸出白皙的手,带着一丝虔诚和期待,轻轻地去接那枚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种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种子的刹那!
  异变再起!
  年轻顾沉舟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一抹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的紫黑色光芒,如同深渊的裂隙,骤然闪过!
  与此同时,他递出种子的那只手的手腕内侧,一个极其微小、如同活物般微微扭曲的烙印图案,在林疏月这个“旁观者”的眼中,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那烙印的形状…与后来顾沉舟身上那庞大监察使烙印的核心纹路…竟有着惊人的同源性!
  林疏月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一个冰冷彻骨的真相,如同毒液般瞬间注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轰!!!
  眼前的幻象如同碎裂的镜子般崩解!
  林疏月的意识被狠狠甩回了现实!她依旧保持着人剑合一、刺向香兽残骸心脏光球的姿势!疏月剑的剑尖,距离那层包裹着年轻素问影像的紫黑色能量膜,仅有毫厘之差!
  而此刻,她看得无比清晰!
  在那巨大光球的核心,在那段凝固的素问年轻影像的正下方,在那无数蠕动紫黑色血管包裹的最深处…静静地悬浮着一枚东西!
  那并非能量核心!
  而是一枚…拳头大小、如同最上等琉璃雕琢而成、却在中心位置凝固着一滴暗红色血珠的…心脏!一枚属于远古香兽的、早已停止跳动、被污秽能量浸染包裹的…残骸之心!
  裴雪青癫狂的笑声如同魔音,在巨大的残骸巢穴中震荡回响:“看到了吗?这就是宿命!这就是循环!顾沉舟…或者说他代表的‘种子’,从一开始,就是埋入素问体内的毒!是监察殿…不,是更高存在们,为了收割这具‘香兽遗骸’力量而播下的诱饵!他靠近你,守护你,甚至最后那点可笑的‘本能’…都不过是执行烙印最深处的指令!为了让你…成为最终打开这心脏牢笼的钥匙!现在,钥匙已至,牢笼将开!用你的剑,刺穿它!完成这最后的仪式!让真正的‘祂’…彻底归来!哈哈哈——!”
  “不!不是的!”林疏月在心中疯狂嘶吼!顾沉舟最后挡在她身前的本能,那眼神深处的歉然…那绝不是烙印的指令!那是他!是顾沉舟自己!
  但裴雪青的狂笑和那冰冷残酷的“真相”,如同无数根毒刺扎进她的脑海!疏月剑上凝聚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银蓝与金芒,在这一刻,因为这灵魂层面的剧震和滔天的混乱,剧烈地波动、闪烁起来!
  刺下去?
  毁掉这心脏,或许能重创甚至毁灭裴雪青和邪神…但素问年轻时的影像也会随之湮灭…更重要的是,这心脏…这“种子”的起源…与顾沉舟…与那所谓的“指令”…那影像中年轻顾沉舟手腕上闪过的烙印…这一切…到底…
  不刺?
  难道任由裴雪青完成仪式?让那所谓的“真正的祂”降临?让顾沉舟的死…让素问的牺牲…让整个香料世界的沉沦…都变得毫无意义?
  极致的矛盾在她灵魂中疯狂撕扯!毁灭的力量在剑尖咆哮,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无法再前进分毫!
  疏月剑,那吞吐着毁灭光芒的剑尖,剧烈地颤抖着,悬停在离那枚琉璃般、凝固着暗红血珠的香兽残骸心脏仅有一寸之遥的地方。
  剑身上流转的银蓝混沌之力与金色净化之光,如同两头激烈争斗的怒龙,光芒明灭不定,映照着林疏月苍白如纸、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脸庞。她的手臂肌肉贲张,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却无法再向前递出一丝一毫的距离。
  裴雪青那扭曲而狂热的意识投影,悬浮在巨大的香兽头骨眼眶深处,将林疏月的挣扎尽收眼底。癫狂的笑声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嘲弄。
  “犹豫了?”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在枯骨上爬行,丝丝缕缕钻入林疏月的耳膜,“是舍不得这幻影?还是…终于明白了你那可悲的‘守护者’,从一开始,就是插在素问和你心口的一把毒刃?”他的投影微微前倾,那张妖异的脸在紫黑色能量中显得格外狰狞,“刺下去啊!林疏月!用你的剑,斩断这虚伪的羁绊!就像你亲手焚化素问的躯体一样!用毁灭…来证明你的决心!让这循环…彻底终结在我手中!”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林疏月摇摇欲坠的理智上。她死死盯着光球核心那段凝固的影像——年轻的素问,笑容依旧纯净明媚,伸出的手带着全然的信任。而影像下方,那枚琉璃心脏中凝固的暗红血珠,在剑气的刺激下,仿佛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哀伤,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裴雪青的蛊惑,狠狠撞在林疏月的心头!
  就在这时!
  异变骤生!
  那枚被林疏月紧紧攥在左手掌心、紧贴着疏月剑柄的菱形净化晶体,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金光!这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温暖与悲悯,如同素问最后留下的叹息,瞬间将林疏月整个人笼罩!
  金光之中,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直接映入了林疏月的脑海深处!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一段清晰的、带着素问独特温柔语调的…灵魂回响!
  “疏月…我的小笨蛋…”
  林疏月浑身剧震!这声音…是素问!是她在焚化棺椁前,最后听到的那声虚幻的低语!
  金光中的意念继续流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当你‘听’到这些时…想必已经走到了最终之地,看到了那颗‘心’,也看到了…那些被刻意展示给你的‘过去’…”
  “别被表象迷惑…更别被仇恨…吞噬…”
  “监察使的烙印…是毒,是枷锁…但顾沉舟…他在枷锁之下…挣扎出的每一次回护…每一次…望向你的眼神…都是真的…是他…赢了烙印…”
  “那颗心脏…残骸之心…是香兽陨落后的怨念与本源所化…也是…监察殿力量污染香料世界的…锚点…但它的核心…那滴血…是‘源初之血’…是香兽诞生之初…最纯净的生命印记…也是…唯一能真正‘净化’这一切的…希望之火…”
  “裴雪青…他并非真正的操控者…他和我一样…都只是…被选中的‘容器’…他渴望的…是借邪神降临…彻底焚毁这滴源血…断绝香兽一族…最后回归的…可能…”
  “疏月…只有你…”
  素问的意念在这里微微停顿,带着一种托付千斤重担的沉重和…无条件的信任。
  “只有你的‘混沌共生’…能包容这极致的‘净化’与‘本源’…用晶体之力…护住那滴源血…将它…送入…残骸之心…”
  “不要…用剑…毁灭…要用你的手…去…触碰…去…唤醒…”
  “记住…毁灭永远…不是…终结…”
  最后几个字,如同融入光中的尘埃,轻轻消散。净化晶体释放的金光也迅速内敛,恢复平静,只留下掌心一点温润的暖意。
  林疏月呆立当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灵魂!素问的留言,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被迷雾封锁的真相之门!
  顾沉舟的挣扎是真的!他的守护,并非指令!
  这颗心脏,既是污染源,却也蕴含着唯一的救赎之火!
  裴雪青,竟也是棋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彻底断绝香兽的回归?
  而自己…混沌共生的体质…才是唤醒那滴“源初之血”的关键?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裴雪青的狂笑、那刻意展示的年轻顾沉舟递出“种子”的影像…全都是为了引导她走向毁灭!引导她亲手斩断最后的希望!
  “呃啊——!!”裴雪青的尖啸如同受伤的夜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怒和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惊慌!“素问!你这阴魂不散的贱人!”他显然也感应到了净化晶体最后爆发的力量和林疏月瞬间明悟的眼神!整个残骸巢穴的紫黑色能量彻底狂暴!无数粗大的、带着刀刺和吸盘的粘稠触手,如同狂舞的魔龙,从四面八方的残骸骨架缝隙中疯狂探出,遮天蔽日地朝着中央的林疏月绞杀而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他要在她做出反应前,将她彻底碾碎吞噬!
  “把源血给我!”裴雪青的投影在巨大的头骨眼眶中扭曲变形,发出非人的咆哮,“那是我的!是‘祂’赐予我的权柄!你这个窃贼!”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巨网,瞬间笼罩而下!林疏月甚至能闻到那些触手上散发出的、足以腐蚀灵魂的恶臭!
  千钧一发!
  林疏月眼中所有的迷茫、挣扎、痛苦,在死亡威胁和素问托付的双重刺激下,瞬间被焚尽!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绝对的冷静与决断!
  她紧握疏月剑的手,没有向前刺出,反而猛地回撤!同时,左手紧握着那枚净化晶体,毫不犹豫地狠狠拍向自己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拍向胸前那枚正在疯狂旋转、发出低鸣的混沌共生珠!
  “混沌为炉!净化为引!开——!”
  一声清叱,如同开天辟地的道音!
  嗡——!!!
  净化晶体的金色光芒与混沌共生珠的银蓝色混沌星云,在她胸前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却并非对抗的剧烈反应!金光如同最精纯的火焰,瞬间注入混沌的星云核心!而那包容万物的混沌星云,则像一个被点燃的熔炉,将这股极致纯净的净化之力,瞬间转化、提纯、升华!一股全新的、融合了混沌包容与净化本质的奇异力量,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猛地爆发出来,形成一个瞬间膨胀的银金双色光茧,将林疏月牢牢护在其中!
  轰!轰!轰!
  无数狂暴的紫黑色能量触手狠狠撞击在光茧之上!足以撕裂山岳的力量,却只在光茧表面激荡起剧烈的涟漪!光茧坚韧无比,如同怒海中的礁石!那融合了混沌与净化特性的力量,对纯粹的污秽能量有着极强的排斥和中和作用!
  光茧之内,林疏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但她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光球核心那枚琉璃心脏!她的右手,缓缓松开了紧握的疏月剑!
  剑,代表毁灭。而此刻,她需要的是…唤醒!
  在裴雪青更加疯狂的咆哮和触手更加狂暴的攻击中,在光茧剧烈震荡、仿佛随时会破碎的危机下,林疏月染血的、空着的右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和孤注一掷的勇气,无视了那层蠕动的、散发着恶毒气息的紫黑色能量膜,朝着光球的核心——朝着那段凝固的素问影像,朝着影像下方那枚琉璃般、凝固着暗红血珠的香兽残骸之心——
  缓缓地、却又无比决然地…伸了过去!
  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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