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血肉

  血肉闷响，剧痛下，江团团瞪大了眼。
  眼前白光一闪，短短片刻，她来此地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
  村子里的争吵，和堂哥救人，与阿娘去矿上卖饭，租铺子，去外祖家……还有，还有，太多美味的食物，形形色色的人……她居然对这里生出了许多眷恋，不舍得离开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想起来沈京鹤。
  那个连告别都来不及的朋友。
  眉心轻蹙，意识朦胧模糊间，天旋地转，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身形。
  入目，是一幅花蝶锦账，四周璎珞坠子清晃，江团团吸了口气，只觉得喉管似乎吞下了仙人掌，刺痒难耐。
  她支着胳膊想坐起，耳侧传来了少女清脆音色。
  “还好你命大，有那个金盘护着，要不然这一箭是直冲心口去的，即便太医院全来了也于事无补。”
  魏知越身着一身鹅黄色儒裙，双耳发髻上坠了两个毛团般的绒花，她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来，可爱极了。
  见江团团半天没答话，她抬手撩起帘帐，探头进来，“喂，你哑巴了？我啊，你不认识了吗？”
  她一点不见外地坐在塌边，叫宫女端了碗温水，亲手喂给江团团。
  “你什么时候来的上京，怎么到了也不来寻我……噢，也对，你进不来宫，也没办法与我递消息。”
  江团团眨巴两下眼睛，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你闯进了皇家猎场，幸好是沈哥哥的一箭，要不然旁人才不会管你死活。”
  怎么？被扎了下还要谢谢他？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胸膛中烧起，江团团不知道是为了罪魁祸首沈京鹤到现在都不来见自己，还是为眼前人那句亲昵的称呼。
  她抬手推开琉璃碗，哑着嗓子道：“多谢你又帮了我，该回家了，要不然我阿娘又得担心。”
  江团团下意识想翻身下床，谁知腿软得跟棉花一般，刚触地，完全支撑不起身子的重量，直直朝前扑去。
  一瞬间，乌檀木夹杂凛冽雪风的清香笼罩，她重重摔进个坚实怀抱中。
  “当心。”
  抬头，是沈京鹤板着的脸，江团团抬手推他。
  却被反钳制住双手，按回了塌上，她瞪着眼。
  “放我走！”
  “谁软禁你了？”
  沈京鹤一句反问。
  预想过无数回的重逢，万万没料到见面便是火药味十足的场面。
  江团团低头，看到自己肩头到另一边腰上，都缠着厚厚纱布，她摸了把伤口，比预想中地要浅很多。
  “别乱动。”
  于魏知越而言，两人都是她朋友，她扭头看着面色不善的二人，直觉气氛不太对。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先聊，我去催催汤药怎么还不上来？”
  江团团垂着眸子，睫毛在眼睑落下一团阴影，即便有了温水滋润，她嗓子还是干得冒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这一幕落在沈京鹤眼底，他嘴角扯出浅淡笑意，“对不住，围猎追头梅花鹿，我出箭太急了。”
  “……嗯。”
  沈京鹤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半晌才轻声道了句。
  “别来无恙，江团团。”
  她一抬头，长久压抑到不自知的思念如藤蔓蜿蜒，扎根之处深深刺入心底，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开口时语气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你走的时候，我还央求阿娘做了糕点，可惜没顾得上……我连你最后一眼都没见着，本以为这辈子没缘分再见面了。”
  她撅嘴，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般，莫名其妙落下来。
  江团团心里暗暗诧异，她心里早不是个小孩子了，怎么还会为这些小事哭鼻子。
  “我的错。”
  沈京鹤取了一方软帕给她擦眼泪鼻涕，丝绸触脸，柔软滑顺到不像话。
  “事出紧急，我没办法。”
  江团团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撅嘴，微微一动就牵扯到生疼的箭伤。
  “嘶……”
  她倒抽口冷气，正此时，魏知越引的宫女端着汤碗进来了。
  看着宫女身上裁剪齐整，华贵繁复的宫妆，江团团愣了下，后知后觉问道：“这是哪里？皇宫吗？”
  “不错，你当时昏死过去，外面的人治不了，只能把你带回来找御医诊治。”
  “那岂不是阿娘不知道我的消息！”
  江团团眉心跳了两下，自己无缘无故失踪，阿娘和宣姨姨肯定要操心坏了。
  “我让溯九去说了。”
  江团团仍是放心不下，“那什么酒跟我娘又不认识，不行，我得赶紧回家去。”
  她说着，掀开身上的一层锦被，又想跳下塌去。
  “溯九，进来。”
  冷淡的一声命令，很快，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冲江团团拱了下手。
  “好久不见，团团。”
  面前男子气质温润，五官分外眼熟，江团团打量半天才猛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沈大哥吗？
  事到如今，她在迟钝也该想明白了。
  难怪当初沈大哥对沈京鹤格外尊敬，两人五官却没几分相近的地方，原来他们压根不是兄弟，而是主仆！
  “放心，你娘知道你来了公子这边，很是安心，江姑娘大可养好了伤再说离开的话。”
  由此，江团团只得暂且安定了下来，不用想，便知道此地一定是皇宫，她垂着眼喝了一大碗苦涩的汤药后。
  沈京鹤早已被人叫走，只有魏知越没心没肺笑着，把她嘴扳开，往里面塞了两颗蜜饯。
  甜滋滋的果肉在嘴中化开，江团团心底阴翳总算散去几分。
  “你啊，拉着副脸做什么？跟我见面不开心嘛？”
  魏知越凑近，笑吟吟盯着她看。
  “没……”
  “你是觉得沈哥哥到现在都没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生气啦？”
  魏知越鼓着边腮帮子，“沈哥哥他亦是个可怜人，生下来就没了娘，又被同胞兄弟派人追杀，东躲西藏的，好在这些年他舅舅在朝中势力起来了，否则啊，他连回都回不来。”
  “我从前约莫猜到了些，没开口问过，总觉得这些话，应该他亲口告诉我。”
  江团团声音闷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