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新婚夜语藏锋意

作者:肖坤
  王妈端着铜盆退出去时,青布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艾草混着皂角的淡香。
  顾昭宁望着那扇被轻轻掩上的木门,耳中还响着王妈临走前那句“两位早点歇着”,尾音被穿堂风揉碎在檐角,只剩烛芯噼啪的轻响。
  红烛在粗陶灯盏里跳着,将沈砚的影子投在褪色的红绸喜帐上,比白日里更显清瘦。
  他倚着炕边的旧木箱,宽袖垂落,露出半截腕骨——那是前日替她挡流民石块时磕伤的,此刻还泛着青。
  顾昭宁摸了摸腰间短弩的皮套,那是她最习惯的安全感来源,可此刻望着他发顶翘起的半缕碎发,突然觉得皮套勒着腰腹的触感都软了几分。
  “阿宁。”沈砚开口时,声音比往日装痴傻时低了些,像浸过温水的玉,“那玉佩……为何会在你手中?”
  烛火晃了晃,顾昭宁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她想起前几日在晒谷场,黑衣人喉间涌血时眼里的阴鸷;想起昨夜抄检顾府时,嫡姐顾昭瑶躲在屏风后抿着茶笑的模样;更想起穿书那日,原主被官差踢倒在泥里,喉间血沫混着泥土的腥气——这些画面在她眼前转了两圈,最终停在沈砚昨日替她挡石块时,后背渗出的血渍,浸红了粗布中衣。
  “我不是这世道的人。”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月光,“我本是现代的急诊科医生,值大夜班时在更衣室摔了一跤,再睁眼就成了顾三姑娘。原主被嫡姐推去顶罪,流放路上被官差打断了腿,又被同村妇人抢了最后半块炊饼……”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醒过来时,她刚断气,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砚的手指在膝头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他望着她发间那支木簪——是今早他在集市花三文钱买的,此刻被烛火映得发亮。
  “然后我觉醒了空间。”顾昭宁伸手按在胸口,“能装东西,能种灵泉催熟的作物,搬空顾家库房那晚,我手都在抖——怕被护院发现,又怕这只是场梦。”她扯了扯嘴角,“后来抄家官差扑了空,顾昭瑶在堂下摔了茶盏,那声响我现在都记得。”
  沈砚突然笑了,眼尾细纹里浸着烛火:“我就说,那日在破庙,你从包袱里摸出热乎的炊饼时,眼神不像会被饿晕的人。”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原来你早背了座山在身上。”
  顾昭宁抓住他的手腕,触到他腕骨上凸起的老茧——是常年握笔的痕迹,可他从前总装成连筷子都拿不稳的痴儿。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装了这么多年,不累么?”
  沈砚没有回答,而是从内衫里摸出半枚玉佩。
  羊脂玉质已有些发乌,断裂处的锯齿状缺口泛着冷光。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恰好照在那缺口上,像道未愈的旧伤。
  “我母族曾掌管天机阁一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落在深潭里的石子,“父亲当年不愿参与夺嫡,被污通敌,母亲为保我,将半块天机令缝在我襁褓里……”他指腹摩挲着玉佩缺口,“后来她被正室灌了哑药,扔去柴房,我去看她时,她用指甲在墙上划——‘藏拙,等光’。”
  顾昭宁的手指颤了颤,轻轻覆上那半枚玉佩。
  玉是凉的,可沈砚的掌心隔着她的手背,烫得惊人。
  她想起今日黑衣人腰间那枚与自己同款的玉佩,想起领头人临死前说的“裴家非除你们不可”,喉间突然涌起股酸意——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能并肩看这深渊的踏实。
  “阿砚。”她唤他的字,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那半块玉佩……”
  院外突然传来李伯压低的咳嗽声,像根银针戳破了此刻的静谧。
  沈砚迅速将玉佩收进袖中,顾昭宁也缩回手,摸到腰间短弩的皮套——不知何时,她竟松开了。
  “李伯是在说,裴家的人又动了。”沈砚替她理了理短弩的皮带,指尖扫过她耳后,“明日去集市,我带你看样东西。”
  顾昭宁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烛火,突然想起原主记忆里,流放路上那些欺辱她的人。
  此刻她摸了摸胸口——空间里还存着三车新收的稻谷,还有从裴家密库顺来的半本账册。
  更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不再是装痴傻的“沈傻子”,而是能与她并肩持火把的人。
  “好。”她应了,声音里裹着笑,“不过先说好,明早的糖糕要加桂花。”
  沈砚也笑了,伸手替她吹灭烛火。
  黑暗里,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阿宁,你可知我最庆幸什么?”
  “什么?”
  “庆幸在破庙那夜,我没有装睡。”
  窗外,山风卷着干草香掠过,将未说出口的话都揉进了夜色里。
  顾昭宁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突然想起沈砚那半枚玉佩的缺口——或许有一日,他们能找到另一半,补上这道旧伤。
  而此刻,她只听见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像春溪淌过磐石,踏实得让她终于敢合上眼。
  明日,该撕开裴家的网了。
  顾昭宁的手指在沈砚掌心轻轻蜷了蜷,烛火将灭未灭时,她忽然仰起脸。
  窗外山风卷着干草香掠过,带得窗纸簌簌作响,倒把她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阿砚,你为何愿意信我?”
  沈砚的呼吸顿了顿,指腹摩挲她手背上那道极浅的疤痕——是前日在溪边剖鱼时划的。
  他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再抬眼时,眼底映着将熄的烛火,亮得惊人:“那日在破庙,你把最后半块炊饼塞给我时,指尖凉得像冰。”他喉结动了动,“原主顾三姑娘被抢了炊饼只会哭,可你蹲在泥里擦刀时,眼睛里有火。”
  顾昭宁一怔。
  她想起穿书那日,原主被抢了最后半块饼,缩在草堆里发抖的模样;想起自己捡起碎陶片时,指腹被割破的疼——那疼让她清醒,让她明白必须活成一把刀。
  “后来你挡流民的石块,护着我往林子里跑,明明自己腿上划了道口子,还能反手给那领头的一箭。”沈砚的拇指轻轻按在她腕间脉搏上,“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会被这世道碾碎的人。”他忽然笑了,眼尾细纹里浸着蜜,“而我沈砚……”他握紧她的手,“不是那个只知装痴傻的废物所配得上的女人。”
  顾昭宁的鼻尖突然发酸。
  她想起流放路上那些白眼,想起顾昭瑶躲在马车里冷笑的模样,想起昨日抄家时官差掀翻米缸却只翻出半袋碎米的错愕——可此刻,有双温暖的手握着她,说她是值得被相信的光。
  窗棂外,李三的指甲深深抠进墙缝里。
  他弓着背缩在阴影里,粗布短打蹭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新婚夜的对话一字字钻进他耳朵,“空间”“裴家”“天机令”像烧红的铁钉钉进脑子。
  他喉结动了动,想起三日前顾昭瑶塞给他的半锭银子,还有她涂着丹蔻的手指戳在他胸口:“盯着沈家养的傻子和顾家那个灾星,有动静立刻来报。”
  “果然,这女人藏着秘密……”李三咬着后槽牙低声自语,鞋底在泥地上碾出个小坑。
  他转身时裤脚扫过窗下的野菊,惊起两只夜蛾,扑棱棱撞在窗纸上——屋内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顾昭宁的手瞬间收紧。
  她侧耳听了听,摸向腰间短弩的动作顿在半空——窗外的动静太轻,像风,又像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沈砚已经先她一步起身,指尖按在她手背:“是李三。”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前日我在集市见他和顾昭瑶的贴身丫鬟说悄悄话。”
  顾昭宁瞳孔微缩。
  她想起顾昭瑶昨日抄家时,明明该跪在堂下,却端着茶盏坐在廊下,裙角沾着泥都不肯屈一屈膝——原是早有后手。
  李三没敢多留。
  他猫着腰绕过柴房,鞋底沾着湿泥,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淡痕。
  顾昭瑶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拨算盘的影子。
  他敲了三下门,门开时,一股沉水香裹着寒气涌出来。
  “如何?”顾昭瑶捏着算盘珠的手没停,丹蔻在月光下泛着冷红。
  李三抹了把额角的汗,把偷听到的话拣要紧的说了。
  末了搓着手:“那沈傻子不傻,那顾三姑娘……”他咽了口唾沫,“她有个能装东西的空间。”
  顾昭瑶的算盘珠“咔”地崩了一颗,滚到李三脚边。
  她猛地站起来,裙上的珍珠串子撞在桌角,发出细碎的响:“空间?”她忽然笑了,指尖绞着帕子,“难怪抄家那日库房空了,难怪她能在流放路上顿顿有热饭——”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好个顾昭宁,藏得倒深!”
  李三缩了缩脖子,瞥见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想起那半锭银子还在怀里焐着。
  顾昭瑶突然塞给他一锭银子,比上次的还沉:“盯着他们,尤其是明日去集市。”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若有差池……”她扫过他颈间,“你知道镇北侯府当年是怎么处理家贼的。”
  李三的后背瞬间湿透。
  他攥着银子倒退两步,转身时撞翻了门槛外的铜盆,“哐当”一声惊得院里的狗叫起来。
  屋内,顾昭宁已经重新坐回炕边。
  沈砚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扫过她耳后:“顾昭瑶要动了。”
  “正好。”顾昭宁摸了摸胸口,空间里的稻谷在灵泉滋养下正抽着新穗,裴家密库的账册压在最底层,边角还带着墨香。
  她望着沈砚眼底跳动的光,“明日去集市,你说要给我看的东西,可是……”
  “是我母族留在边陲的暗桩。”沈砚从袖中摸出半块碎玉,缺口与他颈间的那半块严丝合缝,“当年母亲用半块天机令换了他们的效忠,我装痴傻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查裴家的罪证。”
  顾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流放路上那些被裴家灭口的知情人,想起黑衣人临死前那句“裴家非除你们不可”——原来他们早被盯上,却也早埋下了反杀的棋。
  “明日开始,我们该主动查裴家了。”她靠在他肩头,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我负责用空间调粮,引裴家的粮商入套;你联系旧部,查他们通敌的证据。”
  沈砚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好。”
  窗外,山风卷着寒意掠过。
  顾昭宁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忽然瞥见一道黑影闪过——比李三的身影更瘦,更沉。
  她刚要开口,沈砚已经按住她的手,低声道:“是王妈养的狸花,莫惊。”
  顾昭宁半信半疑地缩回手,却没松开他的指节。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窗纸泛着青灰,像是被墨汁浸过的棉絮。
  “睡吧。”沈砚替她掖好被角,“明日还要早起买糖糕。”
  顾昭宁闭眼前最后一眼,是沈砚放在矮几上的半块玉佩。
  月光漏进来,恰好补上那道缺口,像道即将愈合的伤。
  窗外,那道阴影又晃了晃,隐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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