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青阳城

  青阳城的城门楼子在晨雾里像团模糊的灰影，顾昭宁的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她走在队伍最前，身后跟着被押解的顾昭瑶和黑衣人，李伯扶着脸色发白的顾夫人，小翠攥着包袱的手背上青筋直跳——方才在破庙，那黑衣人挥刀时带起的风，几乎刮到了夫人鬓边的银簪。
  ＂顾三姑娘。＂守军统领周怀远的声音从衙门正堂传来，他着玄色官服坐在案后，目光扫过顾昭宁沾着泥点的裙角，又迅速移开，＂人犯和证物都带来了？＂
  ＂劳烦周统领查验。＂顾昭宁将沈砚连夜整理的信笺推过去。
  信是顾昭瑶与黑衣人对质时从他怀中搜出的，墨迹未干，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气。
  周怀远翻开第一页，指节突然顿住。
  顾昭宁盯着他喉结动了动，眼尾的细纹皱成一团——那是方才还在端着官架子的人，突然失了方寸才会有的表情。
  ＂赵大人...＂周怀远低低念了句，迅速掩住信笺，＂这些东西暂且收在衙门，待本官详查。＂
  顾昭宁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她记得昨夜沈砚说信里提到的＂赵大人＂是兵部尚书最器重的幕僚，周怀远若不知情，断不会露出这种被雷劈了似的神情。＂周统领可是看出什么蹊跷？＂她故意往前半步，袖中藏着的银戒硌得手腕生疼——这是前世当医生时总戴的，此刻倒成了压惊的物件。
  ＂不过是些江湖人胡言。＂周怀远咳了声，起身时官靴踢到桌角，＂顾姑娘带家眷先去城东悦来客栈安置，青阳城治安...近日不大稳当。＂
  稳当？
  顾昭宁在心里冷笑。
  周怀远最后那句压低的＂不大稳当＂，倒像在给她递话。
  她扫过堂下缩成一团的顾昭瑶，那女人正咬着唇瞪她，眼底却泛着慌——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伯，扶夫人先走。＂顾昭宁转身时发梢扫过门框，＂小翠，跟着阿福去买些热粥。＂她故意说得响，看着顾昭瑶被衙役押去后堂，这才压低声音对沈砚道：＂你去西市茶棚，找那个总穿靛青衫子的说书人。＂
  ＂知道。＂沈砚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碰，＂我会绕三条街。＂
  悦来客栈的木楼梯吱呀作响。
  顾夫人坐在靠窗的床沿，握着顾昭宁的手直发抖：＂宁儿，方才那官儿...是不是要找咱们麻烦？＂
  ＂娘别怕。＂顾昭宁替她揉着发颤的手背，余光瞥见小翠在整理包袱，指甲盖儿上沾着点黑——那是她方才换银簪时蹭的毒粉。
  她昨夜特意交代小翠，将日常用的银簪换成浸过乌头汁的旧物，此刻见小翠不动声色地把簪子插进发髻，心里踏实了些。
  ＂阿福，去把炭盆烧上。＂她又转向李伯，＂您老歇着，我去后屋看看。＂
  后屋的衣柜是沈砚今早特意挑的，他说榆木厚实，底下有夹层。
  顾昭宁摸出怀里的钥匙，打开暗格，空间的凉意在指尖漫开。
  灵泉边的玉石台子上，整整齐齐码着顾府库房搬来的金叶子、镇北侯府密匣里的田契，还有半袋从流民手里换的盐——这些东西，得再往灵泉深处藏藏。
  她蹲下身，将金叶子塞进泉眼旁的石缝，泥土混着灵泉的甜香钻进鼻子，像极了前世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却莫名让人安心。
  ＂姑娘！＂阿福的声音突然从门外撞进来，门框被撞得哐当响，＂李伯被官兵带走了！＂
  顾昭宁的手在石缝里顿住。
  她直起腰，看见阿福额角的汗正往下淌，青布短打被夜风吹得鼓起来——这孩子是从衙门一路跑回来的，鞋跟都磨破了。
  ＂别急，慢慢说。＂她摸出帕子替阿福擦汗，语气稳得像山涧里的石头。
  ＂方才我去买粥，看见两个官差堵了李伯，说他私藏违禁物！＂阿福抽了抽鼻子，＂李伯喊着冤枉，可他们还是把人架走了...＂
  顾昭宁的指甲又掐进掌心。
  她想起周怀远说的＂治安不稳＂，想起沈砚今早说西坡的新鞋印，想起顾老夫人房里突然告假的丫鬟——这局，终于要收网了。
  ＂阿福，去把我床头的檀木匣子拿来。＂她转身从空间里摸出张泛黄的地契，上面盖着青阳城最大米商陈记的印，＂你连夜去陈记，把这地契给陈掌柜，就说顾三姑娘请他做个见证。＂
  ＂这...这地契是假的？＂阿福瞪圆了眼。
  ＂是真的。＂顾昭宁将地契塞进他手里，＂上个月我用空间里的药材换的，陈掌柜欠我个人情。
  李伯被带走，定是有人想找由头查咱们，有这地契证明他今日替我去谈买地的事，就能错开时间。＂
  阿福攥着地契往外跑，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茶盏。
  顾昭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从空间取出半块茯苓糕——这是顾夫人最爱的，得留着明早哄她吃。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窗边，看见街角有两个黑影晃了晃，又迅速隐进巷子里。
  青阳城的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只漏下些碎银似的光，照在院角的老槐树上，影子像张网，铺在地上。
  后半夜的风突然凉了起来。
  顾昭宁关窗时，听见远处传来城门落闩的声响，＂咔嗒＂一声，像根针，扎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沈砚...该快些回来了吧？
  她摸了摸腕间的红痕——那是昨夜黑衣人抓的，此刻倒像个提醒：青阳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翌日，沈砚推开客栈门时，发梢沾着晨露。
  他反手锁门，声音压得极低：＂城门今早被封了，周怀远的人在挨家挨户查...）
  沈砚推开客栈门时，发梢沾着晨露。
  他反手锁门，抹了把脸上的潮气，声音压得极低：＂城门今早被封了，周怀远的人在挨家挨户查。＂
  顾昭宁正给顾夫人梳发的手顿住，木梳齿卡在发间。
  镜中顾夫人的脸瞬间白了，攥着帕子的手指发颤：＂宁儿，这可怎么好？＂
  ＂娘别怕。＂顾昭宁抽回手，将梳子轻轻搁在妆匣上。
  她望着沈砚泛青的眼尾——他定是绕了整夜的路才避开搜查，＂还有别的？＂
  沈砚从怀中摸出半张碎纸，摊在桌上。
  纸角沾着泥，隐约能辨＂顾三姑娘胁我＂几个字：＂牢头说顾昭瑶天没亮就闹，说那些信是你拿她家人性命逼写的。＂
  顾昭宁指尖敲了敲桌面，眉峰微动。
  这反间计倒算不得多高明——顾昭瑶早该知道，她若真想灭口，昨夜在破庙就不会留活口。
  但周怀远既然敢封城门，说明背后有人急了。＂她是想逼我们先乱阵脚。＂她扯了扯嘴角，＂正好，我们就送份大礼。＂
  顾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宁儿要做什么？＂
  ＂去陈记米铺。＂顾昭宁起身整理月白衫子，＂高价收五车干粮，当场付定金。＂
  沈砚抬头，眼底闪过明悟。
  青阳城本就因流民多缺粮，顾家作为流放罪眷却能大手笔买粮，既稳了城中百姓的心，又向外界表明：顾家非但没被击垮，反而有底气。
  ＂我跟你去。＂沈砚将碎纸拢进掌心，＂阿福去西市还没回，我护着你们。＂
  陈记米铺的门板刚卸下，陈掌柜正蹲在门口擦秤杆。
  见顾昭宁带着沈砚和顾夫人进来，他手一抖，秤砣＂当啷＂掉在地上：＂顾...顾姑娘？＂
  ＂陈掌柜。＂顾昭宁从袖中摸出个锦盒，打开是两锭黄澄澄的金子，＂我要五车粟米、五车麦饼，按市价翻倍算。＂
  陈掌柜的眼睛直了。
  这两个月流民涌进青阳城，粮价涨了三成，顾家却肯再翻一倍——他扫过顾夫人发白的鬓角，又瞥向沈砚腰间的玉佩（镇北侯府旧物），喉结动了动：＂这...这数目太大，小老儿得点货单...＂
  ＂我要今夜子时前装车。＂顾昭宁推过锦盒，金子撞出清脆的响，＂定金先付三成，余下的等货送到悦来客栈再结。＂
  陈掌柜的手指蹭过金锭的棱，终于咬了咬牙：＂成！
  小老儿这就去后仓点粮。＂
  顾昭宁看着他跑向后院的身影，对小翠使了个眼色。
  小翠上前帮顾夫人揉肩，她则弯腰拾起秤砣，指尖在秤杆的榫头处一按——暗格弹出张薄纸。
  她迅速塞了张字条进去，又将秤砣放回原位。
  那是给陈掌柜的旧识、现任青阳城防营千总的密信，只写了四个字：＂夜防有变＂。
  暮色漫进窗棂时，五车干粮终于送到悦来客栈后院。
  顾昭宁看着粮袋码成小山，对沈砚道：＂挑二十个最结实的袋子，夹层里塞点东西。＂
  沈砚挑眉：＂空间里的盐？＂
  ＂不。＂顾昭宁摸出把铜钥匙，＂是我抄家前从顾府账房顺的地契副本——若真有人来查，就说这些粮是拿地契押给陈记换的。＂
  顾夫人坐在廊下的竹椅里，捧着小翠递来的姜茶，目光却始终锁着院门口。
  直到阿福喘着气跑回来，她才拍着胸口道：＂可算回来了...＂
  ＂李伯放了！＂阿福抹了把汗，＂陈掌柜带着地契去衙门，说李伯今日替您谈买地的事，周统领看了地契就放人了！＂
  顾昭宁嘴角微扬。
  她早算到对方会拿李伯开刀，所以提前用空间里的百年人参换了陈记的地契——陈掌柜欠的人情，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月上柳梢头时，客栈里的灯次第熄灭。
  顾昭宁和衣躺在床榻上，听着沈砚在隔壁翻书的动静。
  突然，瓦当上传来细碎的响动，像猫爪挠过青瓦。
  她猛地坐起，抄起枕边的银戒。
  那响动又起，这次更近了，是靴底刮过瓦缝的摩擦声。
  ＂砚哥哥！＂她低唤一声。
  隔壁的翻书声骤停。
  沈砚掀开窗纸一角，火折子＂噌＂地亮起——月光下，一道黑影正伏在屋檐上，手中弩箭泛着冷光。
  ＂小心！＂沈砚扑过来的瞬间，弩箭破空而至，＂咔＂地钉在门框上，箭头淬着幽蓝的光。
  顾昭宁反手拽过顾夫人，空间的凉意瞬间裹住三人。
  灵泉的甜香漫开时，她听见院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别让顾三跑了！＂
  沈砚抽出门框上的弩箭，凑到鼻端嗅了嗅：＂乌头毒。＂
  顾昭宁望着窗外晃动的火把，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红痕——昨夜黑衣人留下的伤，此刻竟有些发烫。
  她盯着弩箭尾端的云纹刻痕，突然想起信里提到的＂赵大人＂——那是兵部尚书最器重的幕僚，而云纹，正是兵部的暗记。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她低声道，空间屏障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沈砚将弩箭收进袖中，目光扫过顾夫人发白的脸，又落在顾昭宁紧攥的银戒上。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空间的凉意传来：＂我守着门，你带夫人进空间深处。＂
  顾昭宁摇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能感觉到，这场针对顾家的阴谋，终于要撕开最后的伪装——但谁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在今夜，直接动了杀心。
  院外传来＂砰＂的撞门声，木屑纷飞间，为首的刀疤脸举着火把，狰狞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顾三姑娘，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顾昭宁望着逼近的刀光，突然笑了。
  她摸出空间里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前世急诊科的她救过无数人，今生，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她的地盘上，动顾家一根汗毛。
  门栓断裂的声响里，她的声音清冷却有力：＂砚哥哥，关门。＂
  （窗外火把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院外的喊杀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顾昭宁握着短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穿过空间的灵泉，落在远处影影绰绰的黑影上——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顾家推进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