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怪我太善良

  “我忏悔…。”
  “我忏悔…。”
  “我忏悔…。”
  意识已经开始混沌，他依旧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纯白的世界跟崩离析，变成一个个斑斓色块，每一个色块都在眼前漂浮，如同进入了荒诞的梦中世界。
  色块自由的在他眼前晃动，虚无的，看不真切。
  色块慢慢开始重组，纯白色的世界被各种颜色代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绿色，长长的柳条随风飘着，春季到来萌发的新芽是黄绿色在阳光下生气勃勃。
  树下是绿色的草地，几个孩子坐在草地上，穿着破旧，被洗到发白的衣服，一个个脸上洋溢着鲜活的表情。
  瑞柏桉的眼前清明了，他看到了一个大大的院子，两栋四五层高的楼在前方，墙壁的漆有些年头，已经变色。
  院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在墙边有棵巨大的柳树，树下是草地，右边露天放着几张桌子板凳，是他们吃饭的地方。
  瑞柏桉站起身，看到了自己身下的小板凳。
  只有他两个巴掌那么大。
  他记得，这是照顾他们的护工阿姨特意给他制作的，因为他喜欢坐在柳树边晒太阳，但吃饭的椅子太大，小时候的他搬不动。
  所以护工趁着空闲用板子给他订了一个适合他体型的小板凳。
  还是小豆丁的他高兴了很久，抱着板凳用了两三年，在上初中后，他的身高抽条，半年就到了一米七，那个椅子就被他收了起来。
  瑞柏桉弯腰，把椅子拿在手中，小小的一个像是没有重量。
  他眼里的情绪波动，抬脚朝着哪几个孩子走去。
  他小时候长得白净漂亮，有很多小朋友喜欢他，想跟他玩，但他那会性格沉闷安静，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总是一个人抱着板凳找地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渐渐的其他小孩们学会了忽略他。
  “呀，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换地方啦！”一个小孩最先看到了瑞柏桉，惊讶的喊：“你今天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福利院的人少，大多孩子都是善良天真的，瑞柏桉记得他们开心笑着的模样，也记得他们来找自己玩被拒绝的伤心模样。
  他已经一米八几了，和只有一米出头的小豆丁们坐在一起格外突兀，她们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高高兴兴的给他让了位置：“我们在玩过家家哦，她是妈妈，我是爸爸，他是孩子，你想当什么，你要当我们的孩子吗？”
  瑞柏桉摇头：“我当你们爷爷。”
  几个小朋友不说话了，疑惑的看着他。
  瑞柏桉笑起来：“那我当哥哥吧。”
  “好的哥哥。”女孩说。
  眼前明媚的阳光忽然一闪，他再次回到了板凳上，柳树已经变得很绿，下面的草地上也没了小孩。
  刚刚见到的女孩被小朋友们簇拥着，瑞柏桉看到她的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身上穿了平常不被允许穿的干净新衣服。
  “领养人今天来接我了，我会回来看你们。”女孩身旁有一个长得很胖的女人，她拉着女孩往外走，视线没有分享给周围的人一眼。
  女孩被她拉的无法停下步伐，不舍的几次回头对他们挥手，小小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担忧，可能在担忧自己会不会不受领养人的喜欢，她快要走出福利院的院门，突然转过视线对着瑞柏桉，清透明亮的眼睛和他对视，俏皮的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我要走了，我下次来会偷偷给小米带吃的的。”
  小米是他偷偷喂得猫，被她意外发现后，就被迫成为了两人的秘密。
  瑞柏桉心脏忽然紧缩，胸口闷的几乎要喘不上气，他站起身，想要冲过去把女孩拉回来。
  女孩的脸突然被挡住，她身旁的女人转过头，细小的眼睛瞪着瑞柏桉，涂着空中鲜红色的嘴唇张开。
  眼前又是一晃，他听见一个男人对自己说：“你个不识好歹的蠢东西，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幸好领养人心善，没有计较你的错误！。”
  另一道虚伪的男声这时候来插话，他虚假的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小孩子不懂事，福利院人也多，我带回去好好教一教就行了。”
  “哎。确实，福利院这些年困难，这些孩子大多都没时间管。”院长叹着气，伸手把瑞柏桉从自己身后拉出来：“你这孩子能被领养人选中是你的幸运。”
  瑞柏桉站在原地，和对面有些肥胖的男人对视。
  领养人笑着对他招手：“过来吧孩子。”
  领养人脸上的笑容虚假僵硬，像是个被人控制的木偶，他嘴巴张合，用虚伪的温柔声音和他说话。
  他嘴里是鲜红色，还有没有清除干净的肉渣，浓重的腥臭气息从他嘴里蔓延。
  瑞柏桉沉默着往后躲了躲，避开领养人来触碰自己的动作。
  在他身后，院长伸手猛的推了他一把。
  瑞柏桉踉跄几步，听到院长笑着打哈哈：“这孩子平时话就少，你们聊两句，我去……”
  “聊个屁，去你爹的臭屌丝。”
  原先沉默的男生暗骂一声，在两人没反应过来时，突然转身，从院长打开的门缝跑出去。
  “这孩子。”院长讪讪的说，来不及再去和领养人说话，一抬脚就朝着他追了过来，一张虚伪的脸上表情变得狰狞，他咬牙切齿的道：“跑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瑞柏桉看着前方的大门，再看看身后的院长，他一副抓到自己就要直接把他撕碎的表情，紧紧的坠在身后。
  忏悔…忏悔……
  这就是要他需要他忏悔的事吗？
  他打了领养人，于是，院长失去了投资，把他所有错误怪罪在瑞柏桉身上，所有孩子都用责怪的语气视线望着他。
  瑞柏桉偷偷逃出了福利院，不久后，福利院解散，孩子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忏悔，要他弥补这件事，让福利院重归往日表面的宁静是吗？
  这什么破神。
  瑞柏桉暗骂，往日热闹的福利院此刻竟然格外安静，整个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阻碍瑞柏桉奔跑的步伐。
  经过了两次进化，锐变分速度已经超越了现实世界的所有物种，即便这样也没能甩开院长多少。
  “领养人还在房间等这你，跑什么呢？我的乖孩子，快跟我回去，你马上要有家了。”院长半是诱惑半是威胁的说，一双细长的眼睛被贪婪浸透，瑞柏桉在他看来，不是人，是一坨美味的肉可，可以用来当做交易的货币。
  短短的不到百米，却像是一道银河系，瑞柏桉终于跑到了门口，手掌握住了福利院的大门。
  他不可能跟领养人走，他清楚明白，在现实里男人领养自己的目的是因为自己干净漂亮，符合他的需求。
  在这里，自己是一个美味的猎物，同意被他领养，结局应该是进入他的口中，成为他增长力量的一部分。
  手掌碰到冰凉的贴铁制大门，一只脚迈出福利院。
  瑞柏桉松了口气，回头看院长的位置。
  视线中不是院长狰狞的脸，和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
  领养人虚伪的脸上带笑，朝他伸出一直指节修长，没有一丁点茧子，一看便知道没干过什么脏活了累活。
  院长的办公室很大，放着一张大桌子，和办公椅，旁边有接待客人用的茶几沙发。
  领养人站在桌子旁，反着光的虚假脸庞上挂着虚假的笑容：“跟我去吧，乖孩子。”
  瑞柏桉转过身，正对着领养人，他的眼里没有情绪，有些淡漠的朝着领养人走近了一步，明明是同一个人，领养人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听到男生问：“你真的要收养我吗？”
  领养人僵硬的笑着，那张嘴像是刚吃过一个人一样的血红，毫不心虚道：“当然，我的乖孩子。”
  “好呀。”瑞柏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领养人不受控的后退一步，张嘴要在说什么。
  对面青年猛的朝他冲过来，白色的东西在空中晃过，他纯黑色，娃娃一样虚假的眼睛紧缩。
  “啪！”
  鞭子抽在身上，皮肉绽开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瑞柏桉握着白色的骨鞭，脸上的笑容恶劣，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朝着被一鞭子抽到趔趄的领养人走去。
  “谢谢你。”瑞柏桉说，举起鞭子用力在再次甩下。
  领养人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他被带着尖利骨刺的鞭子抽到脖子后，并没有迸溅出血肉，像是一个虚假的娃娃，表皮被破坏后，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橡胶。
  他张开了嘴：“你是个坏孩子，我是你的领养人，你的父亲。”
  “对不起，但你不是好东西。”瑞柏桉毫不留情，白色的骨鞭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需要变得强大。
  至少现在，他不是那个柔弱的孩子了，他现在不需要靠着拼命就能反抗，也不需要事事为自己留好退路才敢去做。
  他敢去赌，赶去拼。
  “去你爹的收养，去你爹的院长，一群肮脏的臭虫，小燕去了哪？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河里？楠楠去了哪里？他的领养人为什么说不认识他。”
  瑞柏桉步步紧逼，白色的鞭子被他挥出残影。
  忏悔室外。
  一身红黑色挂衫的男人脸色变得难看，他感受到里面似乎出了一些意外情况，早在瑞柏桉进入了几分钟却依旧在说着忏悔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伟大的神会察觉到他的信徒心中折磨着他的事，帮助他消灭这痛苦，满足他的欲望，保护他的邪恶，他的信徒只需要信仰他，他会庇佑他们。
  可对里面那人来说，他认为自己没有需要忏悔的事情，他没有浓烈的欲望，他……
  带他进入重构世界的这件似乎与众不同的事，现在也出现了意外。
  男人看着忏悔室里的人影，在门缝里，丝丝浓烈的黑气往外益散，那单薄的身影被黑色雾气所掩盖，他看到侧边的神明好像睁开了眼，匕首上血液一样的红黑色浓雾静止。
  他感受到他伟大的神好像笑了一下，那恐怖的感觉一点点消散，忏悔室恢复平稳，他好奇的靠近了些。
  “砰。”
  忏悔室的门突然打开，靠近的男人被拍中了肩膀，他猛的往后退了一步，实现一晃，好像在瑞柏桉身上看到了和神一样的黑色雾气。
  他不可置信的凝神去看，刚刚的一切像是他出现了幻觉，什么都没有。
  “感谢伟大的神，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令人崇敬的神明。”瑞柏桉浓墨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一张漂亮的脸上，表情夸张的做出痴迷，他和玩偶工厂的厂长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他夸张的前虔诚对着神像鞠躬，大声的说：“感谢您的庇佑，我愿终生，世世代代信奉您。”
  刚刚明明感受到了不对的地方。
  男人看着瑞柏桉虔诚，毫不作为的表情，面上的怀疑一点点丢失。
  “你是明智的。”他说：“在这里等着我，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说着，他走进旁边的屋子里，身形逐渐被墙壁遮挡。
  瑞柏桉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恢复了冷漠，抬眼看着神像，又神经质的勾起笑容。
  邪神啊……果然是和普通的神不一样。
  领养人只是最低级的虚构鬼怪，不堪一击。
  瑞柏桉原先以为邪神的忏悔是要自己忏悔使福利院被迫解散。
  在碰到福利院大门却再次回到房间后，他意识到，自己要忏悔的，不是拒绝领养打了领养人。
  而是不够邪恶。
  他可是邪神的信徒，邪神的继承人。
  代表着邪恶，欲望的邪神。
  他太心慈手软了，竟然只是打了领养人，让他还敢生出报复的念头，对园长施压，让自己，让福利院陷入痛苦。
  他太过于善良，竟然放过了贪婪的院长，他把孩子当做自己敛财的工具，无论那些收养人是想要孩子的器官，还是漂亮的脸，他都不在乎。
  自己竟然放过了他，福利院摇摇欲坠的根源不是因为他拒绝收养，为自己寻找出路，而是他没有找到腐坏的根源。
  邪神的信徒是幸福的，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癫狂的人，他又是邪恶的，他的信徒欲望被无线扩大蔓延，造成了更多人的痛苦，不断扩大的欲望。
  他的力量不停增长，他变成了越来越强大的邪神。
  他的信徒受到他的庇佑，邪恶被隐藏，恶心的蛆虫在黑暗里扭曲。
  痛苦欲望是他强大的温床。
  是常人看不到前路的无尽深渊。
  这样的神存在，所有人最终都会在痛苦中被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