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凭什么？

  夏清荷怔怔地望着张平的侧脸，那张文弱书生的面庞上，此刻竟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
  她忽然明白了，他眼中的“赚大了”，指的绝不仅仅是粮食和土地。
  而那群刚刚填饱肚子的贫民，就是最好的证明。
  肚子里有了底，一股久违的力气便从四肢百骸涌出。他们看着眼前这片长满了荆棘和乱草的荒地，眼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这是希望的火焰。
  “开干！”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人群便如潮水般涌入荒地。
  没有锄头？
  那就用手！
  一双双干瘦的手，毫不犹豫地插进坚硬的土里，指甲翻飞，抠出石子；枯瘦的手臂挥舞着捡来的木棍，砸向盘根错节的草根。
  一下，两下……
  动作笨拙，效率低下，但没有人停下。
  鲜血从磨破的指缝间渗出，混着泥土，他们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埋头刨地。
  张平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叹。
  这群人不是懒，不是贱，他们只是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缺一口能吊住性命的饭。
  给他们希望，他们就能创造奇迹。
  然而，荒地毕竟是荒地。
  埋藏在土里的碎石和树根，远比想象中更多，更坚韧。
  一个人刨了半天，常常被一截顽固的老根挡住去路，累得气喘吁吁，却进展甚微。
  张平没有催促，只是让刘大壮和狗蛋四处巡视，确保无人受伤。
  渐渐的，有人发现了问题。
  一个精瘦的汉子，自己被一棵树桩绊住，怎么也弄不动，抬头却见不远处的同伴，正费力地搬一块大石头。
  他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嘿！那边的兄弟，搭把手！咱俩先把这树桩子弄出去，再帮你搬石头，咋样？”
  那人闻言，也停下了动作，抹了把汗，点头应允。
  两人合力，先是连挖带刨，弄松了树桩周围的土，然后一齐发力，嘿哟一声，竟真的将那磨人的树桩给撬了出来！
  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这个小小的改变，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
  “我们三个一起，先把这片碎石清了！”
  “咱们几个力气大的，去对付那些硬茬子！”
  三五成群，自由组合，分工合作。
  有的负责刨松浮土，有的负责搬运石块，有的专门对付那些深埋的树根。
  张平看着这自发形成的协作场面，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干涉，任由他们摸索。
  这种源于底层求生本能的智慧，比任何空洞的管理说教都来得有效。
  大家的热情，不降反增，甚至隐隐有了一股竞赛的意味。
  临近傍晚，一个由三人组成的小团体，兴奋地冲到了柱子面前。
  为首的汉子满脸泥污，笑得却像个孩子，指着身后一片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土地，满是骄傲。
  “柱子哥！你瞧！我们仨，开出来了！整整十块地！”
  柱子拿过标准木棍一量，又仔细清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朝着张平点了点头。
  这三人之前都预支了一个米饼。
  张平示意夏清荷，从筐子里取出七个雪白松软，还冒着热气的米饼。
  “三个是你们今天的工钱，四个是预支给你们明天的。拿着。”
  那三人接过米饼，双手都在颤抖。
  七个！
  沉甸甸的，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这不仅仅是七个饼子，这是他们和家人的命！明天，后天，都不用再挨饿了！
  其中一人甚至没忍住，当场就哭了出来，抱着米饼，嚎啕大哭。
  这一幕，再次狠狠刺激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们看向那些还在单打独斗的同伴，眼神变了。
  合作，才能更快！才能拿到更多！
  于是，人群的组合变得更加迅速，更加高效。
  仅仅一个下午，二十多个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竟硬生生用双手和木棍，开垦出了一片足有篮球场大小的平整土地！
  这片土地，在这荒芜的城郊，显得如此醒目，充满了生机。
  第二天，天还没亮，荒地边上就聚集了更多的人。
  许多人是听说了消息，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
  他们眼中闪烁着同样的渴望。
  张平的人手也增加了，柱子带着翠花负责登记和最终的验收，刘大壮和狗蛋则带着几个昨日表现出色的汉子，在田边巡视，做初步的检验。
  到了晌午，第一批完成今日任务的人，开始陆续过来交工领饼。
  秩序井然，一切顺利。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叫嚷声，猛地划破了这片和谐。
  “凭什么？！凭什么只给俺一个饼子？！”
  一个颧骨高耸，眼神游移的男人，正对着负责发饼的夏清荷大吼大叫，唾沫星子横飞。
  “俺明明开垦了两块地！你们想赖账不成？！”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干了两份活只给一份钱？”
  “我就说没这么好的事吧！这是看我们人多了，想压榨我们了！”
  “先用米饼把人骗来，等咱们离不开他了，就开始克扣工钱，这套路俺见多了！”
  怀疑和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夏清荷被男人吼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紧护住身前的米饼筐子，声音带着颤抖：“你……你只登记了一块地……”
  “放屁！老子干完第一块，就去你那边的柱子那里报备了，说要再干一块！不信你问他！”男人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矛头直指张平一方。
  就在这时，张平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面色平静，眼神扫过那个闹事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或怀疑、或愤怒的脸。
  他走到柱子身边，低声问了两句。
  柱子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张记录用的破纸，指着其中一个手印，对张平耳语了几句。
  张平了然于胸。
  他转身，从夏清荷护着的筐子里，径直拿出一个米饼，递到那男人面前。
  “给你。”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一把抢过米饼，高高举起，对着周围的人喊道：“看到了吧！多亏了乡亲们给俺做主！不然这黑心的家伙就要把俺的血汗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