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霍去浊与大乾报社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一个稚嫩清脆、带着无限活力的声音便打破了这份死寂：
  “啊爷——！看招——！！！”
  只见一个约莫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小小的素白孝服，手里挥舞着一柄比他手臂还长的粗糙木剑，正跌跌撞撞地从高高的门槛里冲出来！
  他小脸通红，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和依恋，全然不知这满府白绫意味着什么。
  “小祖宗！慢点！慢点啊——！！”几个仆人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生怕他摔着。
  霍远山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他疾步上前，俯下身，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影稳稳地抱入怀中。
  “去浊……”老将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孙子细软的头发：“今天……可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好多好多！”霍去浊奶声奶气地回答，骄傲地扬起小脸，小手紧紧抓着霍远山的衣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他好奇地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轮椅上的左丘和薛仁。
  霍远山抱着霍去浊，走到左丘面前。
  “去浊，”老将军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位……是你爹爹……最好的朋友。叫……左叔叔。”
  霍去浊澄澈的目光落在左丘身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和天真，脆生生地喊道：
  “左叔叔——！”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左丘的心脏！他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湿润！强压下翻涌的酸楚，左丘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哎……去浊真乖。”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索出一枚温润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玉佩。玉佩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疾”字——这正是霍成疾当年在葫芦口之战后，亲手赠予他的贴身之物！
  “来……这个……送给你。”左丘将玉佩轻轻放入霍去浊的小手中。
  霍远山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
  霍去浊好奇地把玩着玉佩，忽然，他指着左丘身下的轮椅，天真地问道：
  “左叔叔……你……你怎么了？为什么……坐小椅子？”
  左丘心中一痛，强笑道：
  “叔叔……生病了。不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哦！”霍去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那……左叔叔要快点好起来！去浊……给你摘甜甜的果子吃！”
  “好……好……”左丘的声音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霍去浊忽然仰起小脸，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啊爷……爹爹呢？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去浊……想爹爹了……”
  “爹爹……是不是……仗还没打完？”
  “他……什么时候……回来找去浊玩呀？”
  “他说……要给去浊……带……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空气……瞬间凝固！
  左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愧疚和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该如何告诉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的爹爹……再也……回不来了？！
  霍远山抱着孙子的手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几分。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
  “是啊……去浊……”
  老将军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仗……还没打完呢……”
  “你爹爹……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
  “等……等仗打完了……”
  霍远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爹爹……就会骑着大马……回来找你……”
  “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还要……教你……练剑……”
  霍去浊的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嗯！去浊等爹爹！去浊要学最厉害的剑法！保护啊爷！保护娘亲！保护奶奶！”
  就在这时，府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女子出现在门口。
  为首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老妇人，正是霍成疾的母亲，霍老夫人。她身旁，是一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苍白、同样身着素服的年轻女子，霍成疾的妻子，霍去浊的母亲——霍柳氏。
  霍老夫人一眼便看到了轮椅上的白发青年，那标志性的白发和轮椅，早已传遍神京！她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悲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老爷！您回来了！”霍老夫人声音嘶哑，强撑着精神迎上来。她的目光落在左丘身上，身体微微一颤。
  “国……国师大人……”霍老夫人声音哽咽，拉着身旁同样脸色苍白的儿媳，竟不顾身份，朝着左丘的方向，就要屈膝下拜！
  “老身（儿媳）……见过国师大人——！”
  “不可——！！”
  左丘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抬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惶恐！
  “老夫人！夫人！快快请起——！！”
  “左丘……受不起！万万受不起——！！！”
  他挣扎着想要再次起身阻止，却被薛仁死死按住。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失去至亲、悲痛欲绝的女子，看着她们眼中那份混杂着敬畏与巨大悲伤的目光，心中如同刀绞！
  霍成疾……
  你的家人……
  我左丘……该如何……才能偿还……这份……如山如海……的恩情……与……血债……啊……
  霍府灵堂，素幡低垂，白烛摇曳。正中供奉着一方乌木灵位，上书：“大乾冠军侯霍成疾之灵位”。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悲伤混合的气息，沉重得令人窒息。
  左丘坐在轮椅上，由薛仁推至灵前。薛仁取过三炷清香，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随即单膝跪地，对着灵位，声音低沉而坚定：
  “霍将军！兄弟……薛仁在此立誓！”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终有一日！我必率军……踏破草原！杀尽胡虏！将你的遗骨……迎回故土！安葬于这烈士碑下——！！！”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胸腔中迸出的血泪！
  左丘默默地看着那方灵位，没有言语。他接过薛仁递来的香，艰难地想要起身，却被薛仁按住。
  他只能微微欠身，将香插入炉中。心中翻腾的，是比薛仁更加冰冷、更加刻骨的仇恨！女真！匈奴！这两头草原恶狼！
  必须……亡族灭种！霍成疾的血……朔风营七百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这滔天血债……唯有用灭族之血……方能洗清！
  祭拜完毕，霍远山屏退左右，将左丘和薛仁引入一间陈设简朴、却弥漫着书卷与兵戈气息的书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沉重。
  “国师……”霍远山示意二人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左丘：“如此急切寻老朽……所为何事？”
  左丘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霍远山，带着深深的愧疚：
  “霍老……左丘此来……首要之事，便是……向您……赔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成疾将军……他……是为救我而死！若非他……率朔风营断后……左丘……早已是草原枯骨！此恩……此情……左丘……万死难报！心中……愧疚难安——！！！”
  霍远山沉默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豁达：
  “国师……言重了。”
  “战场之上……袍泽相护……天经地义！”
  “成疾……他身为大乾将军！护卫国师……护卫国之栋梁！是其本分！更是……其荣耀！”
  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能……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未曾……辱没我霍家将门之风！”
  “国师……安然归来！继续为国效力！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国师……比犬子……重要！”
  左丘怔怔地看着霍远山，心中翻江倒海！这份豁达……这份深明大义……让他震撼！让他心痛！
  然而，就在他心绪激荡之际，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霍远山那只放在膝上的、布满老茧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细微的颤抖，如同无声的惊雷，瞬间击穿了左丘的心防！
  原来……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是汹涌如潮、却死死压抑的……丧子之痛！这位老将军……在用怎样的意志……支撑着自己？！
  霍远山似乎并未察觉左丘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深处，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与脆弱：
  “国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成疾……在战场上……可……勇武？可有……话……带给家人？”
  左丘心中一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无比的肯定和敬重：
  “勇冠三军！当世无双！”
  “朔风营断后！成疾将军……身先士卒！浴血搏杀！匈奴铁骑……望风披靡！女真弯刀……难近其身！”
  “他……最后……”
  左丘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字字清晰：
  “他说……他没有给霍家丢人！”
  “他说……让左丘……将去浊……带在身边……好好教导……长大成人……为国效力……再续霍家……将门荣光——！！！”
  “……”
  霍远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当听到“没有给霍家丢人”时，一滴浑浊的老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沿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点点晶莹。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滴泪落地的轻响，和霍远山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霍远山缓缓抬手，用衣袖重重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释然和……决绝。
  “国师……”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你……此来……当不止……为赔罪与传话吧？”
  他太了解左丘这种人了。智近乎妖，步步为营。他此来霍府，必有深意。
  左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霍老明鉴。”
  “左丘……确有一事相求！此事……非霍老相助……不可成！”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左丘……欲在神京……创办一物，名为‘报社’！”
  “以……雕版印刷之术！刊印‘报纸’！广布天下！”
  “其首刊……便为——‘霍府捐半产！忠烈照千秋！’！”
  左丘的目光灼灼：
  “将霍老捐产之义举！成疾将军壮烈殉国之功勋！刻印其上！传遍神京！传遍大乾！”
  “更要……将昨日朝堂之上！所有官员……所报家资！所捐数额！一一列明！公之于众——！！！”
  “让天下百姓……都看看！谁是……毁家纾难！忠义无双！谁是……为富不仁！一毛不拔——！！！”
  “以此……舆论汹汹！民情滔滔！倒逼……那些世家大族！割肉放血！为赈灾……再行募捐——！！！”
  霍远山眼中精光爆射！他瞬间明白了左丘的用意！这是……借他霍家的忠烈之名！
  借他捐产之举的轰动效应！点燃天下民心这把火！去烧那些铁公鸡的屁股！去撬开他们捂得死死的钱袋子！
  好一招……借势！好一招……阳谋！
  “国师……此计……甚妙！”霍远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斩钉截铁：
  “老朽……应了！”
  “所需人手、场地、工匠……霍府……全力支持！”
  “一日之内！‘大乾报社’……必现于神京——！！！”
  一日之后。
  神京城内，风云突变！
  一家名为“大乾报社”的铺子，如同凭空出现般，在神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