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水牢

  “回来！”薛仁一声爆喝，如同炸雷！一把揪住小七的后领将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差点将小七勒晕过去！
  “单枪匹马去送死吗？！给我清醒点！”
  他怒视着目眦欲裂的小七，随即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百余名同样震惊愤怒、等待指令的血骑营兄弟：
  “听令！”
  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般的决绝：
  “全员上马！给老子沿着蹄印追！不惜一切代价！活要见人，死……死也要把尸首给我夺回来！绝不能！让左先生受辱！”
  他心中同时焦灼万分：这消息若是被沐灵夏知晓……那个性情本就刚烈如火的女子，绝对会不计任何代价，甚至可能发动所有人强攻秃发老营！但现在，救人要紧！
  “血骑营！上马——！！”赵校尉早已翻身上马，嘶声怒吼！
  “喏——！！！”回应他的是百余人如同炸雷般的应诺！一股惨烈的煞气冲天而起！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仿佛抛弃了军规的桎梏，只为抢回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定海神针的男人！
  铁蹄轰鸣，雪浪翻飞！这支沉默的复仇铁流，带着焚天的怒火和急迫，一头扎进了追魂夺魄的黑暗风雪中！
  与此同时，冰冷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剔骨钢刀，切割着左丘麻木的意识。
  他被粗糙的牛筋绳死死捆缚着双手，像一袋沉重的货物般横亘在一匹矮种匈奴马的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胃部翻江倒海。他紧闭着双眼，面无血色，嘴唇因干裂和寒冷已经渗出丝丝血珠。
  生无可恋。
  死亡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活着落到秃发狼主手里？他想到了葫芦口那些在烈火中化为焦炭的骑兵，想到了可能等待他的剥皮、火烙、碎骨……
  自我了断？只要咬断舌头……或者狠狠撞向旁边的石块……
  但就在这念头浮起的瞬间，无数张面孔骤然清晰地撕裂了他黑暗的思绪！
  ——霍成疾！那个在沙场上咆哮如雷，却永远把自己护在身后的将军！他最后推开自己的怒吼仿佛还在耳边：“走！活着回去！”
  ——周莽！那个满口粗话却比任何人都讲义气的汉子！他胸前炸开的血洞……
  ——还有其他朔风营的兄弟们！那些为了掩护他突围而一个个倒下的、无名的身影！他们染血的、不甘的眼神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
  “……你们用命换我活下来……”
  “……我却要自己寻死？”
  左丘的内心发出无声的咆哮！
  “有何面目……去见你们……”
  “……有何面目……”
  “……黄泉之下……告诉我你们……我是懦弱自绝而死？”
  这极度的羞愧和自我鞭挞，比匈奴的弯刀更锋利，刺得他五脏俱焚！求死不能！唯有苟活在这炼狱般的绝望里！
  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马鞍，身体因极度的痛苦和精神煎熬而剧烈抽搐。
  火光！驱散了黑暗，带来了更深的绝望。
  左丘被人粗暴地拽下马背，拖着，几乎像一条濒死的鱼，摔在了铺着狼皮的、温暖华丽却散发着血腥与膻臊气息的巨大营帐中央。
  营帐内，炭火熊熊，烤肉的油脂滴落发出“滋滋”声响。一群凶神恶煞的匈奴头领和将领围着火塘席地而坐，看到俘虏被推搡进来，所有的目光都如同钢针般刺向左丘。
  一个穿着狼纹皮裘、身形魁梧如熊、脸上烙着狰狞疤痕的匈奴大汉，正懒散地斜靠在铺着整张虎皮的主座上，一手握着金杯，享受着美酒。正是秃发狼主，阿史那咄吉！
  押解左丘的斥候队长上前一步，强忍着兴奋，用匈奴语叽里咕噜地大声报告着。重点反复强调：就是这个书生模样的中原人！在雪地发现的！
  阿史那咄吉慵懒的目光随意扫了过来。
  左丘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沾满污雪血渍，虚弱不堪地跪伏在地，头颅深深低垂，仿佛要将身体埋进地底。
  一个侍卫厉声用生硬的汉语喝道：“蛮子！抬头！狼主问话！”
  左丘纹丝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侍卫大怒，猛地上前，狠狠揪住左丘蓬乱潮湿的发髻，死命往上一提！剧痛袭来，左丘被迫仰起了脸！
  那张苍白、憔悴、写满疲惫与绝望，却又带着一种奇异不屈神色的面庞，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营帐中央明亮的火光之下！
  “啪嗒！”
  一声刺耳的脆响！
  阿史那咄吉手中的金杯脱手而落，滚烫的劣质酒水溅在了昂贵的狼皮上。他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劈中，猛地从虎皮座上弹了起来！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几乎要将眼眶瞪裂般盯着左丘的脸！那张脸，无数次出现在情报羊皮卷上！无数次出现在他咬牙切齿的诅咒中！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深处！
  下一刻，死寂的营帐中，炸响了阿史那咄吉如同受伤猛兽般、带着滔天恨意的、嘶哑咆哮：
  “左丘——？？！！”
  确认无误的瞬间，过去大半年被对方算计带来的种种耻辱、惨痛损失如同岩浆喷发，瞬间将他仅存的理智烧成灰烬！
  “好！好哇！！！长生天有眼！”
  他一步冲下座位，巨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他冲到左丘面前，带着腥臭酒气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左丘脸上：
  “葫芦口……老子两千最精锐的族人！被你烧成了炭！！”一脚狠狠踹在左丘肋部！
  “砰！”左丘闷哼一声，身体弓起。
  “抢老子的粮草！嫁祸给秃发部！让我们自相残杀！！”又是一脚踢在肩膀！
  “放你娘的铁蒺藜！撒那些见鬼的火油布！烧死烧残老子多少勇士！！”拳打脚踢如同雨点般落下！
  “淹了老子的草原！淹了多少牲畜！坏了多少草场！！”他状若疯虎！
  “你他妈还敢去狼居胥山！踩在老子祖宗的脸上拉屎！！！”
  左丘蜷缩着身体，像风暴中被疯狂抽打的破麻袋。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在喉咙深处滚动着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的低沉呜咽。
  那些踢打、那些辱骂，似乎反而成了他沉溺痛苦的引线。
  霍成疾推开他时的最后吼叫……
  周莽胸前炸开的血洞和茫然倒下的眼神……
  漠风营那些年轻兵卒最后看向他的、信任的眼神……
  还有……更早……更早那些逝去的亲人和同窗……在战乱和阴谋中凋零的身影……
  失去家园……
  失去一切……
  他为之守护的……为之奋斗的……为之复仇的……为之牺牲兄弟也要保下的……
  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极度的疲惫和绝望，如同万亿斤的寒冰，从四肢百骸涌入心脏，冻结了血液，榨干了灵魂。
  在这非人的踢打与心灵的双重绞杀中，一丛丛、一簇簇刺眼的雪色痕迹，悄无声息地，从他乌黑的、被血污和雪水凝结成一缕缕的发丝根部，挣扎着蔓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