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再赴江南，一支“奇怪”的队伍

  从长安到江南，路途遥遥，需行半月有余。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或许是一段枯燥而漫长的旅程。
  但对于太子李承乾和他这支“奇怪”的队伍来说，这辆外表朴素、内里宽敞的马车，便是他们移动的“中军大帐”，是决定整个江南未来走向的权力中枢。
  车厢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李承乾，端坐于主位，手中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银质的小刀，削着一个苹果。
  他的对面，坐着他此次南下，最重要的三位辅官。
  新任总司参谋长，前监察御史，马周。
  新任总司主簿，罪臣之后，上官仪。
  以及，新任总司法曹，前并州法曹，狄知逊。
  至于太子少师李纲，则因为年事已高，奉了太子的“美意”，乘坐另一辆更为舒适的马车，负责“教化”团队中的年轻学子，不参与这等机密会议。
  而武顺，则如同一个最尽责的侍女，安静地，跪坐在角落的茶炉旁，专心致志地，烹煮着一壶来自蜀地的蒙顶甘露，仿佛对车厢内的谈话，充耳不闻。
  “殿下，”马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我等此去江南，名为‘改制’，实为‘开战’。一场，与江南数百年之士绅豪族，争夺‘人心’与‘未来’的战争。”
  “然晋王殿下，刚刚在江南，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此刻的江南士族，必然已是惊弓之鸟，对我等，充满了戒备与敌意。他们极有可能会抱团取暖，用各种软硬手段，来抵制和架空‘总司’的权力。”
  “我等手中，无兵，无权，只有一个‘总司’的空头名号。此次怕是……凶险万分啊。”
  马周的担忧，切中要害。
  他们这个“草台班子”，看起来就像一群手无寸铁的书生，要去闯一个龙潭虎穴。
  上官仪和狄知逊，闻言，脸上也露出了赞同与忧虑的神色。
  然而，李承乾却笑了笑。
  他将削好的苹果，用银刀切成均匀的几块，放到盘子里，推到众人面前。
  “诸位，都尝尝。这是北方来的苹果，甜得很。”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马参谋，”李承乾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江南士族，确实会抱团取暖。但，那只是在，没有外力压迫，且内部利益一致的情况下。”
  “可一旦当死亡的威胁，再次降临，当‘取而代之’的诱惑，摆在他们面前时……你觉得，他们那所谓的‘同气连枝’，还值几文钱？”
  马周等人，皆是一愣。
  李承乾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如同猎手般的微笑。
  “孤，此次南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跟他们硬碰硬。”
  “我们，不是去查案的官吏。”
  “而要想成功，关键不在于你的力气有多大，而在于你要懂得，如何利用‘陷阱’，和……驱使‘猎犬’。”
  他将目光，投向了狄知逊。
  “狄法曹。”
  “臣在。”狄知逊立刻起身。
  “你在大理寺的旧档中，整理出的那些，关于江南士族的卷宗，都带来了吗？”李承乾问道。
  “回殿下，三百七十二桩，一桩不少，皆在此处。”狄知逊指了指车厢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很好。”李承乾点了点头。
  “孤，不要你，拿着这些卷宗，去给他们定罪。”
  “孤要你，从中挑选出最有趣，也最致命的几桩。”
  “然后，派我们的人，去秘密接触，那些与案犯有世仇的，或者，一直被其打压的……二流家族。”
  “你，不需要，对他们许诺任何东西。”
  李承乾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属于权谋家的光芒。
  “只需要，将这些足以让他们的对头，万劫不复的‘证据’，‘不经意’地，泄露给他们看。”
  “然后，再替孤，问他们一句话。”
  “——是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还是想，抓住这个机会，翻身上马，取而代之？”
  递刀！
  最直接，也最恶毒的，递刀！
  马周、上官仪、狄知逊三人，听得心中剧震！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太子殿下的用意！
  殿下这是要……挑动江南士族，自相残杀！
  自己不去当那个，挥舞屠刀的“恶人”。
  只是，在幕后，轻轻地为那些同样充满了野心和欲望的“猎犬”，递上最锋利的刀！
  让这些“猎犬”，去替李承乾，疯狂地，撕咬那些他想要清除的“猎物”！
  如此一来，李承乾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仁德”与“无辜”的形象。
  而江南的士族，则会在内斗与血腥之中，被消耗殆尽，元气大伤！
  这是何等恐怖的阳谋！杀人不见血！诛心于无形！
  “殿下……此计，虽妙，但……恐有不妥。”上官仪，这位以文采和品行著称的主簿，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如此挑动仇杀，嫁祸于人，是否有伤天和？亦有损殿下您的仁德之名？”
  “仁德？”李承乾闻言，忽然笑了。
  他看着上官仪，反问道：“上官主簿，孤问你，何为‘仁德’？”
  “是对那些，侵占民田，草菅人命，视国法如无物的硕鼠，讲仁德吗？”
  “还是对那些，被他们欺压了一辈子，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的万千百姓，讲仁德？”
  “孤的‘仁德’，很贵。”
  李承乾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它只会给予那些值得被拯救的人。”
  “至于那些，本就该死的毒瘤，孤不介意，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让他们死得快一点。”
  上官仪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李承乾看着众人那被震撼的表情，知道火候已到。
  于是又抛出了，自己的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计划。
  “驱使‘猎犬’，只是第一步。为的是扫清障碍。”
  “而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占领猎场。”
  “当那些旧的‘山大王’，在内斗中，两败俱伤之后。我们就要立刻带着我们的‘新武器’，去填补他们留下的权力真空。”
  “马周。”
  “臣在。”
  “你，亲自负责此事。”李承乾说道，“将之前带去的所有‘新农具’、‘新稻种’，立刻在那些，被我们‘解放’出来的地区全面推行！”
  “我们要让所有百姓都看到，跟着旧主子，只有死路一条。”
  “而跟着孤，跟着我东宫，才有真正的活路！有田种，有饭吃，有书读！”
  “我们要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去收割，整个江南的民心！”
  以“权谋”为刀，斩断旧世界的枷锁。
  以“民生”为犁，耕耘新世界的土壤。
  一打，一拉。
  一破，一立。
  这，才是李承乾此次南下，真正的也是完整的目的！
  马周、李纲、上官仪、狄知逊，四位臣工，看着眼前这位，将权谋与王道，将破坏与建设，都运用到了极致的太子殿下。
  心中，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疑惑与担忧。
  只剩下，最深的……折服。
  众人起身，对着李承乾，重重一拜。
  “臣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而一直，在角落里，安静烹茶的武顺。
  她低垂的眼眸之中，也闪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奇异的光芒。
  她看着那个，谈笑之间，便将整个江南的命运，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年轻太子。
  心中，第一次，对她自己的计划出现了怀疑。
  她发现，她那位“聪明”的晋王殿下，与眼前这位，近乎“妖孽”的太子大哥相比。
  似乎……
  还是，差了不止一个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