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往事如烟

  凌晨时分。珠江口。
  渔船的马达声在浓雾中发出沉闷的突突声，像垂死者的喘息。
  秦阳蹲在散发着鱼腥味的船舱里，手指轻轻拂过苏半夏额前那缕白发。
  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皮下那些细小的出血点——铊毒正在侵蚀她的毛细血管，像冬日里蔓延的冰裂纹。
  "还有四十分钟到屯门。"李英俊靠在舱门边，右胸的绷带渗出一片暗红。
  寒风吹拂。赵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蜷缩在角落的渔网堆里，像一片风干的枯叶。
  秦阳注意到她右手始终紧捂着左腹——那里有一道二十年前的旧伤，形状像个月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白的疤痕。
  "周志强这个人心术不正，品行不端。他长期在暗中觊觎我的美貌，一肚子的坏水。“赵玲的声音嘶哑，"85年腊月初八，周志强在功夫茶里下了曼陀罗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银镯，那是当年永夏制衣厂的女工福利，"我和永安都被迷晕了...醒来时..."
  渔船猛地一晃，撞上漂浮的杂物。苏半夏在昏迷中抽搐，病号服领口滑落，露出右肩那个残缺的蝴蝶胎记。
  赵玲颤抖着解开自己的衣襟——同样的胎记，同样的残缺形状，只是边缘多了道烟头烫伤的痕迹。
  "那天夜里..."赵玲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周志强找来一个妓女，把她扮成我的样子...永安醒来时..."她的目光落在苏半夏身上，”永平也被下了药，以为永安玷污了我......其实是周志强侮辱了我。兄弟俩从此反目成仇。我和永平也离了婚。"
  作为局外人，秦阳被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给绕晕了。周志强通过离间计，害得苏永平妻离子散，兄弟反目成仇。
  DNA检测，苏半夏和苏永安又有着极高的血缘关系。再加上苏永平留下来的那封信，更是把秦阳搞得一头雾水。
  甚至连苏半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女儿了。
  苏半夏已经昏睡过去了。李英俊靠在船舱上抽着烟。整个世界显得异常安宁而祥和。白色的雾气笼罩在水面，像一床巨大无边的破棉絮。
  清晨6点，香港屯门码头。
  雾气仍然笼罩着码头。一个穿红色曼联球衣的渔夫蹲在栈桥上补网，他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缺了半截的小指在收网时灵活地打着结——这是潮汕帮特定的联络暗号，每个绳结都对应着不同的消息。
  "今天鲳鱼什么价？"秦阳背对着晨光问道，同时将赵玲给的翡翠耳环露出半边。
  "没鲳鱼，只有石斑。"渔夫抬起头，眼睛闪过一丝锐光。他脚边的塑料桶里，几条石斑鱼鳃盖张合，发出濒死的啪嗒声。
  "苏先生在等你们。"他压低声音，"在冷库里。"
  货柜阴影里停着一辆冷冻车，车厢上"南洋水产"的漆字已经斑驳。
  当后门打开时，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苏永安站在成箱的冻鱼中间，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药剂标签上印着德文"Dimercaprol"。他的眉毛和头发竟然在冷气中结着白霜。
  “嫂子——”
  “永安——”
  一见面，苏永安和赵玲的嘴唇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但苏永安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就镇静下来。
  “苏半夏中毒了。”
  苏永安猛然抱住苏半夏的双肩，用力摇了两下，苏半夏睁开灌了铅的眼皮，问道：“叔......叔，这是哪？”
  “香港。”
  “半夏，你中的毒，和你父亲当年的一样。当时我们不懂。一定是周志强这狗日干的，老子饶不了他！”
  苏永安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森冷的杀意。
  这里是香港荃湾某仓库。苏永安的水产品中转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苏永安掀开墙上的帆布，露出一张泛黄的知青合照——1972年黑龙江建设兵团，年轻的苏永平、周志强和赵玲站在麦垛前，背景是"农业学大寨"的褪色标语。
  看到这张照片，往事便像放电影似的在赵玲的脑海里浮现。
  她意想不到的是，苏永安居然还保存着这张见证历史的黑白照片。
  想当年，他们都是热血沸腾的青年，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接受锻炼。
  那个时候，周志强和苏永平同时爱上了赵玲。赵玲选择了苏永平，让周志强耿耿于怀。
  "看他的左手。"苏永安指向照片边缘。放大镜下，周志强手腕上戴着一块罕见的瑞士表——正是1972年兵团丢失的那块"梅花表"，表盘上的日历窗停在12月24日。
  "平安夜那晚..."赵玲的眼泪砸在相框玻璃上，"他偷表被抓，是永平替他顶的罪。"
  她的手指抚过照片上苏永平年轻的脸，"返城名额...本来该是永平的...因为这件事，周志强先返城了。我和苏永平便生了半夏......"
  仓库外突然传来轮胎摩擦声。秦阳从缝隙中看见三辆没有牌照的丰田海狮，车门打开时，鳄鱼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个马仔手里的摩托罗拉对讲机传出电流杂音："...确认目标在..."
  "带她们从冷库走。"苏永安塞给秦阳一把铜钥匙，钥匙齿痕磨损得发亮，"去澳门福隆街33号，找姓陈的当铺老板。"
  他又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瓶，"路上每四小时给半夏服一次，能延缓铊毒发作。"
  秦阳接过钥匙，心有不安：“苏叔叔，你呢？”
  苏永安眼神犀利：“我留下来应对他们，有些帐总算一算了。”
  秦阳心里清楚，这年代，香港这地头，哪天没有打打杀杀的事情发生？自己一行四人，就有三人是伤员，留下来只能是累赘。
  “行，平安叔，您保重。”
  秦阳一行人从后门走，小心翼翼地离开冷库，乘坐一辆冷冻车驶向一条偏僻的小街。
  冷冻车在渔市狭窄的通道里穿梭，车窗外飘来油炸鬼和艇仔粥的香气。
  后视镜里，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在检查渔获，他们脖子上的蛇形文身在阳光下泛着青光，领带夹都是蛇头造型。
  "由于周志强长期做假账，贪污货款，导致了1985年的那场械斗。但周志强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在短短几年时间，就重新搞了一个丽人坊服装公司，而且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帮助下成为一家上市企业。永夏服装厂在苏永平的努力下，刚有些生机，在心脏病和铊中毒的双重压力下，离开了人世。"
  赵玲说起往事，不由感叹唏嘘。
  这些年，赵玲离婚以后，便独自一人躲在广州荔湾老宅生活。谈起往事，她仍然感叹唏嘘。
  秦阳看见赵玲的额头冒着冷汗，心里一惊，急切地问道：“赵姨，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