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相思苦，相思疾

  “咔嚓——”
  冰晶在脚下碎裂，慕轻雪赤足踏过寒狱长廊，每一步都在千年玄冰上留下霜花绽放的足迹。
  她银发垂落如瀑，在暗蓝的冰壁映照下泛着冷光，发梢凝结的冰珠随着步伐簌簌坠落。
  一个月了。
  冰霜在寒狱的廊柱上蔓延，像她心底无声滋长的裂隙。三十个昼夜交替，冻住的不仅是三尺冰层，还有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质问。
  世人总说铁石尚可焐热，可有些人的血，生来就比玄冰更冷。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契纹，如今已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同心契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可每当夜色沉下来，那道契约烙印仍会在血肉里灼烧，像未冷的灰烬，又像无声的嘲弄。她骗得过旁人，终究骗不过自己。
  月色如霜，照不尽她眉间孤寂。
  残灯明灭，映不出她心底荒芜。
  那烙印时而如烈焰焚心，时而如寒冰刺骨，分明早已形同陌路，偏又让她痛彻骨髓。
  “若知蚀骨相思劫，不若初逢陌路尘。纵使相逢应不识，免教生死作痴嗔。”
  她指尖轻抚过那道烙印，忽然笑了。笑意在唇边漾开，却化作一滴泪坠下，泪落凝冰。
  原以为世间至痛莫过于肝肠寸断，直到此刻她才懂。最锥心刺骨的，是将满腔痴情系于一人，他却从未钟情于你。
  同心契解，相思难解。这烙印终成附骨之疽，日日提醒着她。
  有些誓言，说是一生一世，实则一世一生。
  “大师姐。”
  身后传来弟子战战兢兢的呼唤，声音在寒狱里荡出细碎的回音。
  穿着冰蓝色宗服的少女不敢抬头，睫毛上很快便凝结了一层白霜。
  “宗主传令，请您去主殿商议北海事宜……”
  慕轻雪脚步未停，冰魄剑在掌心凝出森寒雾气，剑柄上缠绕的银链叮当作响。
  过了片刻，殿内传来一声冰冷的回应：“告诉宗主，轻雪此刻有要事要忙。”
  弟子被那声音中的寒意激得后退半步，却仍硬着头皮道：“可宗主特意交代，此事...事关焚天殿的秘宝......”
  她话音未落，殿内温度骤然下降，地面凝结出一层薄霜。
  天殿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进慕轻雪太阳穴。她倏然转身，银发飞扬间，冰魄剑已抵在弟子喉间：“说清楚。”
  剑锋上的寒气瞬间在少女脖颈凝出一圈冰晶。小弟子吓得膝盖发软，声音带着哭腔：“玄冥宗残党传来消息，说在焚天殿附近发现了…发现了疑似何公子的……”
  “咔！”
  冰魄剑突然暴长三寸，直接将身后冰柱劈成两半！飞溅的冰渣擦过弟子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他在梵天殿?！西漠梵天殿……
  胸腔里那颗冰冷了三十日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震得肋骨生疼。慕轻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带路。”她收回剑，声音比寒狱最深处的冰还要冷，“若消息有误——”
  未尽之言化作一道剑气，将十丈外的冰雕斩成齑粉。
  弟子踉跄着跑向前方引路，没看见身后大师姐颤抖的指尖。
  何时柒......你竟然去了焚天殿......就是为了躲我？
  还是说……梵天殿里，也有让你甘愿留下的理由，就像当年的洛清歌一样……
  记忆骤然撕裂，那个雪夜又浮现在眼前。那日他们双修后，她亲手将同心契刻进他神魂时，他疼得指尖发颤，却仍抬眸轻笑：“轻雪，你这算不算逼婚？”
  当时她如何回应的？
  “是又如何。”
  可如今呢？他不仅逃了，还逃进了别人的地盘！
  慕轻雪突然停下脚步，在女弟子惊恐的目光中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存在着陈年旧伤，虽外表仍是洁白如玉，但幼年修炼时，却被冰魄剑气反噬所留。如今这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砰！”
  慕轻雪手中冰魄剑一挥，直接将前方厚重的玄冰门劈成漫天冰雾。
  .......
  “宗主，轻雪有一事请教。”
  主殿内正在议事的众长老骇然回首，只见银发女子踏着冰雾走来，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厚厚的霜花。
  宗主叹了口气，挥退左右后才缓缓开口：“轻雪，你先看看这个。”
  一枚记忆晶石被推到案几中央，投射出的画面让慕轻雪瞳孔骤缩——
  焚天谷外的赤枫林间，玄色身影懒洋洋地倚在树下，正把玩着一枚火晶石。那人嘴角噙着熟悉的笑，脖颈处却有一枚刺眼的赤焰纹印！
  “赤焰同心……这不可能！”慕轻雪嗓音发颤，冰魄剑在她掌心剧烈震颤，发出凄厉嗡鸣，“他竟接了梵天殿陆朝颜的道侣令？！”
  “砰！”
  晶石被她一掌拍碎，飞溅的碎片划破掌心，鲜血还未滴落就被冻成冰珠。殿内温度骤降，几位长老的胡须瞬间挂满冰霜。
  “轻雪！”宗主萧玄衣一掌击碎玄冰案几，眼中怒火与失望交织，“你是我玄冰宗百年难遇的奇才，更是钦定的下任宗主！如今竟为个焚天谷的小子自毁修为？！”
  慕轻雪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癫狂的意味。她反手拔出冰魄剑，霜刃映出她猩红的眼角。
  “宗主之位？拿去！”剑尖划过青玉地面迸出刺目火花，“哐当”一声掷在宗主脚下。
  满殿长老齐齐倒吸寒气。三长老闪身拦住殿门，雪白胡须都在颤抖：“青雪师侄，你要去哪里?”
  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梵天殿。”
  打断腿也好，锁神魂也罢......这次绝不会再让你逃了......
  “青雪师侄三思啊！那焚天殿不容小觑，其宗主更是强大无比......”
  身后传来墨玄长老的声音，但她已经充耳不闻了。
  殿外忽然飘起大雪，慕轻雪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萧玄衣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回主座，她看着地上那柄传承千年的冰魄剑，苦笑着摇头：
  “真是孽缘啊......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去万事楼托他们帮青雪重铸道心......”
  《思愁》
  若知蚀骨相思劫，不若初逢陌路尘。
  纵使相逢应不识，免教生死作痴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