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希望

  一辆三轮车缓缓开进肃州D市。
  苏可弓着脊背蹬着踏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粗布衬衫后背早已洇出深色的湿痕。
  林晓风坐在车斗抱着孩子，小家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这过分的安静慑住，连偶尔的哼唧都没有发出，只有呼吸在襁褓里轻轻起伏。
  苏可和林晓风倒是不担心孩子有什么不对，这孩子一向健康，从出生来就好养的很，除了吃喝拉撒基本不用人操心。
  这三轮原本是用电，只是早就已经没有电了，现在只能脚蹬。
  虽然脚蹬费力，但两人轮着来，总归还是比走路方便的。
  “这里就是肃州的边缘D市，过了D市，上了高速就能看到两州的界碑了。”
  苏可的声音带着喘息，脚下稍缓，三轮车碾过满地的垃圾，发出咯吱声。
  只要经过这个市区，就是前往泰州的高速了，苏可想着记忆里的家乡，脚下的力气又足了两分。
  林晓风忽然抬手按住苏可的肩膀，指尖冰凉：“姐，不对劲。”
  林晓风护着孩子，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街道周围。
  苏可猛地停住车，链条惯性地晃了晃。
  风从街道尽头钻进来，卷起几张褪色的传单，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声响。
  没有流浪猫狗翻找垃圾的窸窣，没有幸存者争抢物资的嘶吼，甚至连屋檐下麻雀的聒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风穿过空荡窗棂的呜咽，像谁在暗处低低啜泣。
  街道上随处停着汽车，散乱着物品，没有一个人影。
  这本是正常的景观，在这个世道，她们经过的城市基本都是这个样子，但这里不一样……这里，太静了。
  一个城市，只要还能进出，就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就算真的没有人了，不可能这么安静。
  不仅是人，猫狗鸟雀的声音也完全没有。林晓风抱着孩子站起身，视线飞快扫过两侧商铺，“你看那家便利店，卷帘门是半拉着的，货架上的东西都不见了，但货架是摆放整齐的，不像是被抢劫。”
  她又指向对面的服装店，“还有那家，模特身上的外套都没有了，但橱窗完整，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苏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后颈泛起一阵怪异。
  她们一路从收费站逃来，经过的城镇不是尸横遍野就是被洗劫得狼藉不堪，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会不会是……” 苏可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不像。” 林晓风摸着小腹，那里的鬼婴始终安静，如果是不干净的东西，它会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婴儿，小家伙睫毛颤了颤，像是做了什么梦，“这里太整齐了，整齐得像…… 像这些人在离开前有序的收拾过一样。”
  可这样的猜测就更加不可思议了，在这样的世道里，人类忙着逃命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收拾物资，不说食物、药品等刚需，那服装店里的衣物完全是不必要带走的。
  且看附近的店面都是一样的状况，显然也不是个人的行为，而是大范围的，所有人统一的举动。
  这太不可思议了，林晓风完全无法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巷子两侧的墙面上，还贴着末世前的房地产广告，穿着西装的男人笑着指向 “安居乐业” 四个大字，与眼下的死寂形成荒诞的对照。
  “孩子的奶粉只剩小半罐了，就算这里再怪，超市里总得留点东西。” 苏可面露犹豫，神色纠结不已：“而且要上高速必须穿过市区，没办法绕路……”
  这个方向通往泰州，只有从这边过……“我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预感，也许，只是这个地方有些不同……”
  林晓芳摸着肚子说道，鬼婴没有警示，那大概率是安全的。
  “我们先到附近查看下情况，没问题的话先补充一下物资。”苏可寻思了一下，决定道。
  她们的物资不多了，特别是奶粉，必须要重新补充起来。
  “嗯。”林晓风点头。
  两人一面沿着街道行驶，一面观察四周情况。
  他们绕了大半圈竟一个人也没看见！
  街道、商店、广扬、经过的所有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她们找到了一个商扬，商扬一楼遍布各个品牌的服饰店，还有面包店、甜品屋、饰品店等等等等，里面的东西都空了。
  整座商扬空空荡荡，两人依旧没有遇到任何活物，对视一眼后，径直走向商扬地下一层的超市。
  超市在负一层，里面一片漆黑，更听不到半点动静。
  因为没有电，往里走得深了光线便很暗，林晓风拿着手电筒开路，苏可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进到里面，两人神色有些诧异，超市里差不多空了八成，和外面的店铺一样，空且不乱。
  地上也没有任何散乱的物品，货架也依旧摆的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是经历过哄抢、0元购的情况。
  “应该是有组织的人员撤离。”苏可道。
  林晓风点点头，认同她的观点：“确实，这里太干净整洁了。”
  世界大变开始后她们遇到的超市、商店数不胜数，却没有哪一个不是被打砸过的，不可能还保持整洁。
  除非，这里在大变发生后就没有人了。
  “城里的人……回去哪了？”林晓风疑惑的道。
  一个城市的幸存人口，定然是不少的，哪怕有逃散和伤亡的，至少也该有数千人，而这么大一批人，会去哪里呢？
  林晓风迅速的走过一排排货架，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一些食物。
  这些食物被规整的排列着，上面写着‘留给后来者的希望’。
  “姐！” 林晓风的声音带着颤音，“她们是自愿走的！”
  苏可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你看，总还是有人愿意帮助别人。”
  她拿起两罐奶粉，都是婴儿现在能喝的阶段，“我们只拿奶粉和纸尿裤，别的不动。”
  林晓风没有异议，她愿意将这份善意继续延续下去。
  “我们得找到他们。” 林晓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能把城市收拾成这样，能留下这些话的人，一定建了个安稳的地方。”
  “嗯！”苏可眼中有着坚定之色。
  她想回泰州只是因为老家是山村的，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只要学会耕种，就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但若是有别的选择，她也不会固执于泰州，她们的目的从来就只有一个，‘找个可以安身立命之地’。
  林晓风和苏可不知道D市的人去了哪里，但至少……她们现在能确定，那大概率是个安全的地方。林晓风得出判断的瞬间，眼中蓦然亮起光芒。
  安全。
  实在太重要了！
  苏可把剩下的几罐奶粉往货架里推了推，又从背包里掏出半包压缩饼干放在旁边。
  手电筒的光再度落在那行字上，红漆在黑暗里像是跳动的火苗。
  林晓风怀里的婴儿不知何时醒了，在襁褓里咂了咂嘴，发出细弱的声响。
  这声音像颗石子投进死水，让两个女人都松了口气。
  苏可把物资塞进背包，抬头望向超市四周，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可她的却蓦然觉得比进来时明亮了许多。
  林晓风抱着孩子往回走，经过面包区时，忽然停在一个打翻的蛋糕盒前。
  盒盖上沾着点奶油，旁边散落着三颗彩色糖珠，像是哪个孩子临走时不小心碰掉的。
  她弯腰捡起一颗糖珠，对着光看了看，糖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林晓风把糖珠塞进婴儿的小拳头里，小家伙紧紧攥住，“你看，这里还有糖呢，大概他们走的时候，心里都是甜的。”
  三轮车再次驶上街道时，林晓风蹬车的力气都比以往重了几分，苏可带着孩子坐在车斗，心情雀跃的哼着一段不成调动的摇篮曲。
  此刻阳光正好，金灿灿的照在空荡的街道上，照在渐渐远行的那辆三轮车上，也照在婴儿攥着糖珠的小手上。
  死寂的城市，却有着，比阳光更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