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人间十年

  脚步顿住，曦月轻笑：“你怕我？”
  话音落下，一股轻柔的风将赵姬轻轻托起。
  身为太后，赵姬也算是见过不少小风小浪了，但此时心情却是复杂又害怕。
  哪怕对方可能是神，对自己也没有恶意。但在知晓对方不是人，跟自己不属于同一个种族的那一刻，骨子里是怎么都控制不住的畏惧。
  “你……你去哪了？我和政儿等了你好多年。”赵姬试探的开口，并把嬴政给搬出来。
  当年曦对政儿有多好，她是看在眼里的。
  就算如今的曦有什么不好的心思，看在政儿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为难她的……吧？
  曦月脸上露出无奈，轻叹道：“我走后，你和政儿可有受到为难？”
  一句话，瞬间勾起了赵姬的心酸往事。
  异人那个可恨的跑了，她和政儿在曦这里的确过了两年无忧无虑的日子。
  曦走后有母家庇佑，也过了两年还算不错的日子，虽然偶尔因为有赵兵的路过而担惊受怕。
  之后被赵王发现，将她和政儿迁到邯郸都城的一处看管起来，从那之后，就经常有赵国贵族子弟过来欺负她和政儿。
  打砸一番算是轻的，还会动手。
  虽然政儿事后总是安慰她说不疼，但被打了怎么可能会不疼。
  这也是她越发恨嬴异人和吕不韦的原因。
  幸好这两人一个命短一个自己有眼力见的去死了。
  但再怎样，也改变不了她们母子在邯郸之后担惊受怕的那几年日子。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她一把搂住曦月的腰：“呜呜你怎么就突然走了，他们都欺负我和政儿，一群混蛋！”
  曦月身体微僵，没想到刚刚还害怕的赵姬忽然做出这种行为。
  赵姬哭嚎了几声，将委屈发出来后。伸手轻轻擦拭着眼泪，恢复了太后的雍容华贵，微抬下巴：“不过他们都成了亡国奴，也已经死了。”
  赵姬有一点和嬴政很像，那就是记仇，甚至还有些睚眦必报。
  当年在赵国欺负她们母子的那些人，在赵国被灭后，赵姬提议直接给活埋了。
  这个想法与嬴政不谋而合，那些曾经仗势欺负他们的赵国贵族们，只要还活着的，一个都没逃过。
  记仇的母子二人哪怕过了几十年，都还清楚的记得有哪些人。
  曦月沉默，这点倒是跟历史差别不大。
  曦对自己和政儿的一句关心，让赵姬很快少了些许畏惧，大着胆子道：“你，这些年你去哪了？我和政儿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一旁的系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那碟点心推到赵姬面前。
  宿主做的吃食，它实在吃不来，也就只有赵姬和那个人类崽子喜欢了。
  “天宫有些事，我们回去了一趟。”它开口。
  赵姬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天宫……
  是她想的那个吗？
  “你刚刚说几日未见？”赵姬没忍住好奇。
  曦月轻声道：“天上一日，人间十年。”
  赵姬茫然，有些无法想象。
  所以对于曦来说，与她和政儿只是几日不见，而不是几十年？
  看着曦和桶那没有什么变化的面容，赵姬突然有些羡慕。
  没有哪个女子不想青春永驻，特别是成了太后，如今天下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后。
  一张肉嘟嘟的脸忽然凑到她的面前，赵姬一惊，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你在想什么？”系统开口。
  赵姬紧张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曦月抬手示意她坐，指了指那盘糕点：“半个时辰前。”
  看着那盘糕点，久远的记忆袭来。
  记忆中的味道，让赵姬惦念了许久。哪怕白糖早就出来了，可不论宫中的厨子如何做，也做不出曦的那种味道。
  她曾多次想着，不知何时能再尝尝那种味道。
  却不想时隔三十五年，居然实现了。
  曦月将点心推到她面前，赵姬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等一块糕点吃完，赵姬小心道：“政儿也很想你，你要跟我回咸阳去看看他吗？”
  曦月垂眸：“是吗？我还以为他那时年纪小，早已经不记得了。”
  赵姬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政儿非常惦记你，你曾经教导他的那些，给他后来治国带来不少帮助，他还为你修建了神女庙。”
  说完，赵姬看向曦月，就见她神色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时隔几十年，再加上身份上的不同，哪怕曦表现的再和颜悦色，赵姬也没办法回到曾经的那种相处模式。
  人和神，到底是不一样的。
  “过段时日，我与你一同去咸阳。”
  赵姬松了口气，她不太通政事，但也知晓，能够请一位神明前往咸阳，或是暂住咸阳，那对秦国是非常有利的。
  至少那些逃跑的六国余孽，会更加忌惮秦国。
  若是能让曦对政儿更加喜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作为秦国太后，赵姬偶尔也会站在秦国的角度，为秦国考虑。
  虽然有时候会弄巧成拙就是。
  赵姬走出院子，朝着候在外面的士兵和赵家人道：“你们先回去，这几日我便住在这了。”
  赵家人赶忙开口：“太后，您难得回来一趟，怎能住这里？这里太过偏僻，实在不符合您的身份啊。”
  赵姬一个眼神瞪了过去，颇有几分嬴政的气势。
  赵家人赶忙低头，不敢再说什么。
  虽说赵姬手中没什么权力，但架不住嬴政尊敬她，她是秦国地位最高的太后，没人敢得罪她。
  负责保护她的秦国士兵没有动弹：“陛下吩咐，我等需时时护卫太后，不得擅离。”
  这点赵姬也知道，但接下来她和神明共处，天下还有哪里比这更安全。
  更何况士兵围在院子外，谁知道曦会不会在意。
  “你们是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赵姬怒斥。
  士兵们齐齐跪下：“太后恕罪，若要我等离开，还请太后赐死我等！”
  系统走出来，皱眉道：“他们在外面也无妨。”
  赵姬松了口气。
  一旁的赵家人看的惊疑不定，不知道这户人家到底什么来头，居然值得太后来到这里居住。
  赵姬却是没工夫跟他们多说什么，回到曾经自己的房间，提笔就开始写信。
  信是给嬴政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她来到了赵国她们曾经居住的地方，遇见了他的阿姐和桶，两人还保持着曾经的模样。根据她小心的打探口风，得知两人都是从天上下来的神明……
  巴拉巴拉，写了整整三页纸。
  如今纸张早已普及天下，价格很低，属于人人都能买得起的那种，只不过造纸坊一直都被秦国把控着。
  卖纸利润不高，主要靠薄利多销来赚些钱。而赚来的钱除了维持造纸坊的运转外，都被嬴政拿去给了那些入神女庙拜祭的人。
  而进入造纸坊工作的，大多都是因伤退下来的秦兵，或是战死秦兵的亲人。
  赵姬将信折好放进特制的信封里，用烛油封住，这才拿给院子外面守着的士兵：“速送至陛下手中。”
  士兵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专门送给嬴政的重要信件，都是走的驰道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路上的驿站都会率先给这类信使安排补给。
  不过五日，信件已经送至了咸阳的秦王宫中。
  嬴政正在大殿中与李斯和尉缭议事，商量着推行小篆，并统一各国文字。
  几人正商量着具体细节，李斯畅所欲言，尉缭却沉默着不怎么说话。
  李斯瞧了他一眼，知道尉缭这是打算功成身退了。
  他心中高兴，说的更加头头是道。
  毕竟尉缭一走，他就是始皇帝身边文臣里唯一的得力干将了。
  嬴政微微垂眸听着李斯的话，对于尉缭的沉默，他没有说什么。
  可以说尉缭的心思，李斯知道，嬴政更是知道。
  但究竟能不能走掉，还是要看嬴政的意思。
  “陛下，有太后的信。”大殿外传来通禀声。
  因为赵姬走的是比较急的那类送信方式，所以信件到达咸阳，也是直接呈到嬴政面前。
  不论嬴政在做什么。
  李斯的话停下，目光看向外面的士兵。
  说实话，李斯有些不太明白，太后能有什么急事找陛下。
  顶多就是在赵国又看到了哪些仇恨的人，给处置了过来说一声。
  至于大事，李斯实在想不出来。
  这也跟几十年来赵姬的行事作风有关。
  嬴政抬手，外面送信的士兵立即走了进来。
  等信封打开，看着写了满满三页纸的内容，嬴政略微沉默，随后认真的看了起来。
  哪怕是废话，但对于赵姬这个阿母，嬴政也向来都是耐心居多。
  第一页纸还没看完，他拿信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了“阿姐”那两个字上。
  始皇帝明显有些不对，这让李斯和尉缭难得对赵太后的信升起了好奇心。
  见他久久没有去看第二张纸，李斯心里痒痒的，跟有猫抓似的。
  毕竟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始皇帝这副模样。
  “陛下？”尉缭开口：“可是太后在赵国遇到什么事了？”
  嬴政回神，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拿起第二张看了起来。
  这次他的速度就快上了许多，没一会就将三张纸的内容全部看完。
  将信塞进衣袖，他站起身，朝着两人道：“朕亲去一趟邯郸，咸阳这边就由你二人与扶苏共同监理。”
  不等两人开口，他便大步离开，步伐间还透露出一丝的急切。
  李斯与尉缭相互对视了一眼，尉缭很快恢复平静，李斯却抓心挠肝。
  跟嬴政相处几十年，李斯自诩很了解这位始皇帝，但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值得对方这样反常的。
  太后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考虑到秦朝刚一统，那些六国余孽不知道潜伏在何处，嬴政此次出行，还是带了不少的人马。
  因此引来许多人私下里的议论纷纷。
  特别是看到他朝着原赵国方向而去，想到不久前才离开的赵太后，有人猜测是不是赵太后在邯郸出了什么事。
  否则邯郸有什么能够吸引到这位始皇帝的？
  蒙毅负责陪同嬴政此次前往邯郸，看看着日夜兼程却精神奕奕的始皇帝，他开口道：“陛下，歇息会吧？”
  嬴政皱眉，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看到后面那些士兵脸上的疲态，还是颔首勒住了马。
  他这次出行连马车都未坐，嫌速度慢。
  主要是怕他去的迟了，那人会离开。
  毕竟一走就是三十多年，若是再次离开，指不定下次回来他都已经入土了。
  人能有多少个三十五年呢。
  想到这里，他脸色越发冷凝。
  一旁的蒙毅感受着从始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赶忙低头。
  但却没有开口说什么提议继续赶路之类的话。
  随着始皇帝浩浩荡荡的队伍越发靠近邯郸，那些隐藏在邯郸的旧赵国之人便越发的心惊胆战。
  虽说他们动不动高谈阔论说要复国，掀翻始皇帝的统治之类，但真正要面对那位灭了赵国的始皇帝，还是不免惧怕。
  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包袱准备跑路了，生怕始皇帝此次过来就是为了剿灭他们的。
  但到底还是迟了。
  嬴政考虑到士兵们疲劳，会停留下来歇息，但郎中令已经先他一步赶至邯郸，命人将邯郸城门封锁。
  每日里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严格检查。生怕有人趁着此时混进去，想要刺杀始皇帝。
  毕竟六国被灭，恨他的人实在太多。
  若真要排队，只怕都要绕秦王宫好几圈。
  始皇帝的队伍是在六日后到达的邯郸，百姓们纷纷躲在远处看着。
  挤在人群中身形纤弱的男子看着那骑在马上的高大威严的身影，忍不住紧紧握拳。
  真可惜……
  他叹了口气，转身没入了人群中。
  赵家人亲自过来迎接，嬴政看了他们一眼，率先骑马沿着记忆中的道路驶去。
  蒙毅赶忙跟上。
  眼见着熟悉的院子出现在视线中，嬴政放慢了速度，眸中透露出一丝的复杂。
  片刻后，他神色坚定的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院子的方向走去。
  守在院子外的士兵朝他行礼，嬴政抬手挥退。
  大手落在院门上，不带一丝迟疑的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