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直播破局

  车轮碾过通往青河的省道，发出沉闷的嘶鸣。
  苏辰紧握着滚烫的卫星电话，那冰凉的金属外壳竟也透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压抑的灰绿。
  车内空气凝固，只有他短促有力的指令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省台记者组，现在位置？”
  “苏组长，已过柳河桥，距离青河县政府约十五分钟！”
  “好！抵达后，直播车直接开到正门！镜头给我对准愤怒的工人，但更要聚焦那些举着横幅、眼中含泪的老工人！
  我要全省人民看清楚，是谁在承受苦难！”
  “青河县局指挥中心！侧翼小会议室清空没有？工人代表进去几个了？”
  “报告苏组长！会议室已清空！老李头带了五个代表，都是各厂的老劳模，信得过的！但外面……外面快顶不住了！有人开始砸侧门玻璃了！”
  “顶不住也要顶！告诉所有在场的警察同志，他们的脊梁就是青河此刻的堤坝！伤一个群众，堤坝就溃一分
  ！再坚持十分钟！十分钟后，我授权你们使用最低限度的非致命驱散手段，但前提是——确保省台直播镜头到位，确保工人代表安全进入会议室！这是死命令！”
  “老李头！我是苏辰！卫星电话信号稳不稳？听得清吗？”
  电话那头传来老李头嘶哑哽咽，却强自镇定的声音：
  “苏……苏辰！听得清！听得清！我们都在这儿！外面……外面那些娃，是被人骗了啊！”
  “李叔，稳住！告诉代表们，十分钟！再给我十分钟！让外面的兄弟姊妹再忍十分钟！我苏辰来了！
  带着省委的命令来了！带着追回血汗钱的希望来了！让谣言再飞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要当着全省的面，亲手撕了它！”
  每一道指令都像绷紧的弓弦射出，精准而致命。
  赵天佑坐在副驾，手机几乎贴在耳朵上，对着省厅的关系咆哮：“查！给老子往根上查！那几条短信群发的源头IP！最早在青河论坛煽动‘新班子私吞’的账号！
  还有那几个带头喊砸门的刺头，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妈的，老子就不信揪不住狐狸尾巴！”
  他猛地挂了电话，扭头看向苏辰，胡子拉碴的脸上肌肉紧绷，“辰子，绑匪的车在邻省三岔口消失了！对方是老手，反追踪能力极强！高书记那边压力山大！”
  苏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青河县城轮廓，那团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喧嚣仿佛有形有质，带着血腥味。
  “消失，就是线索。证明他们不敢硬闯，证明他们背后的人，也怕暴露！”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风暴的冷静，“老赵，你盯着追捕。青河这头，我来破局。谣言用嘴散，就用阳光来晒！信任被刀斩，就用人心来焊！”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距离县政府大门百米外的警戒线后。
  眼前的景象比视频里更加触目惊心：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沸腾的怒海，嘶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几扇玻璃门已经碎裂，碎碴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警察组成的人墙在巨大的冲击下不断变形，汗水浸透了藏蓝的制服。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绝望的躁动。
  苏辰推门下车，没有丝毫停顿，迎着汹涌的人潮和无数道或愤怒、或绝望、或惊疑的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他没有穿制服，没有警卫开道，只有那件在党校显得格外朴素的夹克，和他手中那部如同权杖般的卫星电话。
  “苏辰！是苏辰！”
  “骗子！你还敢回来！”
  “周书记呢？！周书记是不是被你们害了？！”
  石块、矿泉水瓶混杂着唾骂，暴雨般砸来。
  一个警察想上前挡，被苏辰一把推开。
  一块碎砖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抹刺目的红顺着眉骨滑下，滴落在尘土里。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被几个老工人死死护在中间、正对着手机嘶吼的老李头。
  “工友们！”苏辰的声音透过王涛递过来的高功率扩音器，
  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能穿透灵魂的力量！
  “看看你们身边！看看这些和你我一样，在车间里流过汗，在炉火前熬过夜的兄弟姊妹！看看他们眼里的血丝！看看他们手上的老茧！
  你们愤怒，是因为血汗钱没了着落！是因为信任被人当成了刀子！是因为有人想把青河拖进地狱！”
  他举起手中的卫星电话，高高扬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闪烁的信号灯：
  “省委就在这头听着！省纪委高振邦书记就在指挥追捕绑匪！绑架周卫民书记的，不是纪委！
  是一群丧心病狂的罪犯！他们的目的，就是要青河乱！要我们自相残杀！要掩盖他们吞掉我们血汗钱的罪行！”
  轰！人群瞬间一滞！绑架？罪犯？不是纪委带走？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愤怒的潮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茫然。
  “胡说！证据呢？！”有人歇斯底里地喊。
  “证据？”苏辰冷笑，目光如电扫过，“证据就在你们身边！就在那些煽动你们砸门、喊打喊杀的人身上！看看他们，有几个是你们厂里真正扛过大梁的老师傅？有几个是真正为青河流过血汗的老工人？！”
  他猛地一指侧翼小会议室的方向：
  “真正的工人代表，信得过、扛得起事的老师傅，老李头他们，就在里面！他们没喊砸！没喊打！
  他们忍着心痛，在等一个真相！在等省委给我们做主！在等我苏辰，给他们一个交代！”
  “省电视台的直播车，就在那儿！”
  苏辰手臂划过一个有力的弧度，指向正轰鸣着驶近、车顶摄像机已经开启的省台直播车，“镜头就在这儿！全省几千万双眼睛都在看着青河！看着我苏辰！
  看着你们每一个人！你们是要继续被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当枪使，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是要擦亮眼睛，跟我进去，当着全省人民的面，把谣言撕碎！把真相挖出来！把我们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地追回来？！”
  阳光炽烈，直播车巨大的镜头如同冰冷的眼睛，聚焦着混乱的中心。
  苏辰额角的鲜血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那挺直的脊梁和掷地有声的话语，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
  愤怒的浪潮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礁石，开始分化、迟疑。
  不少工人看着身边那些眼神闪烁、鼓噪得最凶的陌生面孔，又看看小会议室方向，再看看那黑洞洞的直播镜头，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思考和微弱的希望取代。
  “老李头！开门！让苏辰进去！我们……我们听他说！”
  “对！进去说！当着全省的面说清楚！”
  “让开！让代表们说话！”
  混乱的潮水开始转向。
  警察的压力骤然一轻，趁机迅速稳固防线，打开通往侧翼小会议室的通道。
  苏辰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大步流星，踏入了那间临时成为风暴眼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李头和五个代表，个个双眼通红，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和愤怒。
  看到苏辰进来，尤其是看到他额角那道刺目的血痕，老李头猛地站起，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苏辰！你……你受苦了！”
  “李叔，各位老师傅，时间紧迫！”苏辰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坐到主位，将卫星电话放在桌上，如同定海神针。
  “省台的直播马上开始。把你们听到的、看到的、最恶毒的谣言，最具体的指控，原原本本，当着镜头说出来！一个字都别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会议室门被推开，省台《民生在线》的首席记者林薇带着摄像师快步进入，镜头瞬间对准了会议桌。
  林薇干练的脸上带着职业的肃穆，对着镜头快速说道：“各位观众，这里是青河县政府临时对话现场。
  我们正与青河县突发事件应急领导小组组长苏辰同志，以及六位工人代表进行紧急对话。我们将全程直播，直击真相！”
  镜头转向苏辰。苏辰对着镜头，沉稳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也通过电波传向全省：
  “各位观众，各位青河的父老乡亲。我是苏辰。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阳光。
  现在，请工人代表发言。他们说什么，直播就播什么。省委，就在这里听着。”
  老李头第一个站起来，这个在炉前炼了一辈子钢的汉子，此刻拿着话筒的手却在颤抖，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
  “他们说……说刘大彪这些年，扣了我们厂里集资建房的款子！整整三百万！
  说那钱……那钱被周卫民书记……和新来的班子，私分了填别的窟窿了！说苏辰在省城党校被纪委盯上了，是贪官同伙！说‘技工之家’就是个大骗局，省里拨的钱早被他们几个瓜分了！”
  另一个代表，机械厂的老劳模张师傅，猛地一拍桌子，虎目含泪：
  “放他娘的狗臭屁！技工之家的账，每一笔都是我们工人代表盯着花的！买根电线都要三个代表签字！
  苏辰当时为了省点钱买书，自己贴了多少顿饭钱！周书记上任才几天？脚跟都没站稳，他拿什么去私分三百万？！”
  “还有人说，”一个纺织厂的女代表抹着眼泪，“说刘大彪倒台前，把厂里工人的社保金、还有城西那片拆迁户的补偿款，一共……听说有上千万，都转到国外去了！
  说追不回来了！说我们这些人的养老钱、活命钱，全没了！就是这话，把大家……把大家逼疯了啊！”
  一条条具体、恶毒、直刺工人命门的谣言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直播镜头前。全省的观众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愤怒。
  苏辰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当最后一条“上千万资金转移国外”的谣言被说出时，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对方太狠了！精准地抓住了工人最脆弱、最无法承受的痛点！
  “好！”苏辰等代表说完，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直视镜头，“谣言很具体，很恶毒。
  那我们就用更具体、更阳光的事实，来戳穿它！”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操作几下，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
  瞬间，几份关键文件清晰地投射在大屏幕上，也同步呈现在直播画面中。
  第一份：省督查组沈明远秘书长签发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截图！
  标题赫然——《关于加快清点追缴刘大彪及其关联人员涉案资产的紧急通知》。文件正文明确列出：已冻结刘大彪及其核心关联人员境内账户资金两千余万（含已查实的部分工人集资款、社保欠缴资金），境外可疑资金流向正在由公安部经侦局和国际刑警组织协助追查！
  “大家看清楚！这是省督查组沈明远秘书长亲自签发的文件！
  刘大彪吞的钱，大部分已经被冻住了！正在清点！省里在追！公安部在追！国际刑警也在追！谁说追不回来了？！”
  第二份：青河县财政局出具的、关于旧城改造项目资金的专项说明。
  清晰显示：周卫民到任后，该项目所有资金账户即被省督查组接管并冻结！
  周卫民本人，从未有过任何签字动用该资金的权限记录！所谓“私分填窟窿”，纯属无稽之谈！
  第三份：再次投影出那份“技工之家”阳光账目！银行流水、工人联名信、购买扫把的票据！
  还有苏辰在党校反击污蔑时使用的、证明马国涛情妇接收脏款的铁证！
  “至于我苏辰是不是贪官？‘技工之家’是不是骗局？”
  苏辰指着那份铁证，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污蔑我和严教授的人，和转移这笔脏款的人，和今天绑架周书记、煽动大家闹事的人，是同一伙！他们怕了！
  怕省里继续查下去！怕这些证据被挖出来！怕我们工人团结起来讨回血汗钱！”
  阳光刺破阴霾，铁证击碎谎言！会议室内外，一片寂静。
  直播镜头清晰地捕捉到老李头和代表们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神情，捕捉到门外通过大屏幕观看直播的工人们脸上那愤怒褪去后，升腾起的巨大震惊和希望！
  老李头猛地冲到镜头前，这个倔强的老工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对着镜头嘶喊：
  “乡亲们！工友们！看到了吗？！省委没忘了我们！钱冻住了！在追啊！
  苏辰是好样的！周书记是冤枉的啊！我们……我们被人当猴耍了啊！差点……差点就做了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啊！”
  这悲怆而充满力量的一跪，如同最后的惊雷，彻底击溃了谣言的根基！
  门外，巨大的呜咽声如同潮水般响起，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终于看到希望的释放！
  “抓住造谣的！”
  “严惩绑匪！救回周书记！”
  “支持省委！支持苏辰！讨回血汗钱！”
  口号声浪再次震天动地，却已不再是愤怒的狂潮，而是凝聚了信念与力量的洪流！
  局面，在直播的阳光和铁证下，被苏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魄力，生生扳了回来！
  就在这时，苏辰放在桌上的卫星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是追捕指挥部专线！
  苏辰立刻抓起电话：“我是苏辰！”
  电话那头传来高振邦书记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的声音，背景是刺耳的警笛和急促的命令声：
  “苏辰！绑匪车辆找到了！在邻省废弃的青山化工厂！
  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但……现场发现周卫民同志留下的……血迹！还有……他挣扎时，用血在车座下写了一个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