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赎罪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空旷的教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沉闷。
  偌大的教室里，此刻只剩下寥寥几个学生，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喘。
  富江姿态慵懒地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影。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如同无形的冰线，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是山本。
  他正趴在桌子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自从礼子离开后，他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恐惧中。
  富江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只想把自己缩进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山本。”
  富江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响起，如同冰凌碎裂，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山本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电击般，埋在臂弯里的头埋得更深了，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去买草莓牛奶。”
  富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如同女王对臣仆下达的旨意。
  “要冰的。”
  山本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茫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是……富江同学……”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卑微和服从。
  他踉跄着站起身，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脚步虚浮地朝着楼下的小卖部方向走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害怕富江，害怕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害怕她那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害怕她随时可能降临的，无法想象的报复。
  愧疚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参与了那扬血腥的分尸，他手上沾染了富江的血，他背叛了作为人的底线。
  这份罪孽感日夜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安眠。
  赎罪……
  或许这是唯一能减轻他内心痛苦的方式？
  哪怕只是被驱使着去买一瓶微不足道的牛奶？
  这种扭曲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让他麻木的神经产生了一丝病态的慰藉。
  而更深层，更隐秘的……是雪见。
  那个将他从精神失常边缘拉回来的女孩。
  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他被恐惧和罪恶感笼罩的黑暗。
  这些复杂而扭曲的情绪。
  恐惧、愧疚、赎罪、以及对雪见那份无法言说的感激和一丝卑微的守护欲。
  如同无数根无形的丝线，被富江精准地操控着，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束缚，心甘情愿地沦为她的奴仆。
  他心甘情愿地走向小卖部，去买那瓶冰镇的草莓牛奶。
  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
  高二A班的教室瞬间充满了喧闹和活力。
  学生们收拾书包，讨论着放学后的安排，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
  雪见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就“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姐姐！”
  她嘴里念叨着，动作麻利地将书本胡乱塞进书包，就拎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她一路小跑，穿过喧闹的走廊，直奔高三A班的方向。
  “姐姐！”
  她清脆如同风铃般的声音在高三A班略显空旷的教室门口响起。
  雪见像一阵温暖的风，带着阳光的气息，欢快地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如同盛满了星星。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姿态优雅的姐姐。
  “姐姐！下课啦！”
  她像只归巢的小鸟，径直扑到富江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依恋和欢喜。
  富江的目光落在妹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快乐和依赖。
  她微微颔首：“嗯。”
  就在这时。
  山本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瓶冰镇草莓牛奶。
  他低着头，脚步沉重而缓慢地走进教室，如同背负着千斤重担。
  他不敢看富江，更不敢看雪见，只是僵硬地将那瓶冰凉的牛奶，轻轻放在富江面前的课桌上。
  “富江同学……您要的……草莓牛奶……”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雪见看到山本，立刻想起了他之前脸色惨白的样子，小脸上立刻浮现出关切。
  “山本学长？你脸色还是好白啊，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她清澈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担忧，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山本冰冷僵硬的身体。
  山本浑身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雪见那双盛满了纯粹关心，毫无杂质的眼睛。
  那眼神如此干净，如此温暖，像一束阳光，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和恐惧。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愧疚、恐惧、赎罪……
  以及对这份温暖无法言说的感激和卑微的渴望……
  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在他心中翻涌、冲撞。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然后猛地低下头，像是被那温暖的目光灼伤般，脚步踉跄地冲出了教室，背影狼狈不堪。
  雪见看着山本学长仓皇逃离的背影，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山本学长怎么了？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富江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那瓶冰凉的草莓牛奶，瓶身冰冷的水珠沾湿了她纤细的指尖。
  她随手将牛奶塞进雪见手里。
  “给你的。”
  声音平淡无波。
  “诶？给我的？”
  雪见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手里冰凉凉的草莓牛奶，脸上瞬间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谢谢姐姐！”
  她开心地抱住富江的手臂，像只得到心爱糖果的小猫，用脸颊蹭了蹭姐姐微凉的手臂，“姐姐最好啦！”
  她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满足地喝了一大口。
  冰凉清甜的草莓牛奶滑入喉咙，带着浓郁的奶香和草莓的甜蜜，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抱着牛奶瓶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依偎在姐姐身边，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和温暖。
  遥远的海边小镇。
  海浪拍打着金色的沙滩，发出“哗哗”声。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礼子略显凌乱的发丝。
  礼子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眺望着眼前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
  这里的宁静和开阔，似乎真的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试图将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彻底抛在脑后。
  她走下木质台阶，光着脚踩在松软微凉的沙滩上，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散步。
  阳光温暖，海风轻柔，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沙滩边缘，靠近礁石区的一小片被海浪冲刷上来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块布料。
  一块质地看起来相当眼熟的丝绸布料。
  礼子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
  当她看清那块布料的颜色和质感时，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布料……这颜色……这质地……
  太熟悉了。
  这分明就是那天下午，从狐仙山离开时，包裹着富江残肢的……
  礼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周围。
  海浪，沙滩，礁石……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离那块布料不远处的，一个被海水侵蚀形成黑黢黢的海洞入口。
  那洞口不大，隐藏在几块巨大的礁石后面，里面光线昏暗，深不见底，如同某种深海巨兽张开的嘴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一股强烈无法言喻的恐惧感攫住了礼子的心脏。
  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踉跄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海洞走去。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探身向那黑暗的洞口内望去。
  海洞内部潮湿而阴冷，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腐烂海藻般的怪异气息。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礼子的目光艰难地适应着洞内的昏暗。
  然后……
  她看到了。
  在洞内最深处，靠近冰冷洞壁的阴影里。
  一个……东西。
  那东西浸泡在浅浅的、浑浊的海水里。
  它似乎拥有着人类的轮廓，但形态极其诡异。
  它有着肩膀以上的部分。
  苍白得如同海底沉船的骨骸般的皮肤。
  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草般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而在那湿发之下……
  一双眼睛。
  一双纯白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死如同凝固石膏般的纯白。
  此刻，这双纯白的眼睛，正毫无焦距地望着洞口的方向。
  或者说，望着洞口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
  它静静地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一动不动，如同被海浪遗弃在深渊入口的一尊诡异石像。
  礼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尖叫。
  她浑身僵硬，如同被石化般，死死地盯着洞内阴影里那双纯白空洞的眼睛。
  富江……
  果然是富江……
  她又回来了……